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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湘子全傳

作者：杨尔曾

糟木匠檢閱，製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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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回 序

　　方玄黃之剖也，混元一氣，醞釀開先。天地得之以貞觀，日月得之以貞明，星辰得之以貞朗，雷霆得之以發聲，霞雲電火得之以流光，草木得之以華實，鳥獸得之以為聲音毛質，蟲魚得之以為鱗介蠕動。或騫而飛，或妥而行，或五色絢耀而八音鳴和。以至龜以善息，歷世長存；鶴以藻神，沖霄遐飛。非是氣，孰能使之哉！然山以是而恒峙，水以是而恒流，而山水時有崩潰溢涸者，以氣時有滯鬱而不通也。人得是氣，並生兩間，有以御之，則玄都配極，絳節高居。若失其御，則如喪將之兵、朝露之霧，委頓枯槁，繭而且死。慾望長生，得乎？故曰：共工不觸山，蝸皇不補天。乃世有號為神仙者，聰明得氣之先，玄微窮氣之妙。機變化化，渾萬象以冥觀；道極生生，控六龍而靈矯，覺廣劫之大夢，辟群愚之重昏。是以翩翔九有，苦海靜滔天之波；容與八埏，疑山息炎崐之火。乘翠鳳於丹丘，蹤神奇而超世；馭斑麟於玄圃，跡稀有而越人。朝游圓海，夕宴方渚，絕粒茹芝，後天不老。譬如峰巒嶺島，木聳翠而不凋；苑囿園林，草長榮而秀植也。爰稽赤牒，發金記於五圖；夷考紫文，泄丹經於九籥。

　　有仙湘子，係出昌黎，際唐憲宗之盛時，為韓文公之猶子。術解三真，方明八石；外珍五曜，內守九精。雲裝解黻，馴登無上之仙梯；煙駕飛鳧，圓證一真之道果。第名不載于家乘，事不外於傳記，閱公之文集，有祭十二郎文而無其人；參公之題詠，有雲橫秦嶺句而虛其目。只以朦師瞽叟，執簡高歌；道扮狂謳，一唱三歎。熙熙然慊愚氓村嫗之心，洋洋乎入學究蒙童之耳，而章法龐雜舛錯，諺詞詰屈聱牙。以之當榜客鼓枻之歌，雖聽者忘疲；以之登騷卿鑒賞之壇，則觀者閉目。

　　今之傳湘子者，豈有得於神氣之奧，因駕長年之永轍，而托湘子以宜泄其梗概耶？抑果有是湘子而借其事以吐胸中之奇耶？仿模外史，引用方言，編輯成書，揚榷故實。閱歷疏窗，三載搜羅。傳往跡，標分殘帙，如於目次；布新編，文章奇詭，筆縱意宏。識記博洽，鋒毫藻振。溯靈毓於雉衡山，源原有自；奪胎氣於白鶴侶，化育無窮。脫輪回而名高星相，強合巹而永證無生。灑金橋，候城門，頭頭見道；砍芙蓉，化美女，在在傳神。真火馘妖魔，知丹爐之能守；牧童識神仙，見道情之動人。點化石獅，祈求瑞雪，顯神通之廣大；手招龍聖，足駕祥雲，昭變幻之周圓。善養元陽，雪地鼾眠非浪跡；逍遙地府，情緣擺脫是良因。迎佛骨於禁中，如來顯化；渡愛河於半路，美女醒迷。卜身世之吉凶，驅鱷魚之兇暴；苦修行而有益，歸故里以還真。托夢求親，一枕黃粱猶未熟；假公報怨，三人成虎竟罹災。幸主僕之重逢，木公引路；喜姑媳之交勗，金母調情。人熊皈心聽命，妖獐脫厄成神。析卓韋沐目之秘文，窮人天水陸之幻境；闡道德性命之奧旨，昭幽明神鬼之異聞。分合不相牴牾，首尾不為矛盾。有三國志之森嚴、水滸傳之奇變，無西遊記之謔虐、金瓶梅之褻淫。謂非龍門、蘭台之遺文不可也。工竟殺青，簡堪縹綠，國門懸賞，洛邑蜚聲。

　　時天啟癸亥季夏朔日，煙霞外史題於泰和堂。

第01回 雉衡山鶴兒毓秀　湘江岸香獐受譴

　　入話

　　混沌初分世界，陰陽配合成人。

　　黃芽白雪幾更新，烏兔迴環不定。

　　曾見滄田變海，旋看松柏凋零。

　　青牛白犬吠天津，轉眼棋枰相應。

　　蓋天地之間，九州八極。土有九山，山有九塞，澤有九氣，風有八等，水有九品。

　　何謂九州？東南神州曰農土，正南坎州曰沃土，西南戎州曰滔土，正西弇州曰並土，正中冀州曰中土，西北台州曰肥土，正北濟州曰成土，東北薄州曰隱土，正東陽州曰申土。

　　何謂九山？會稽、泰山、王屋、首山、泰華、岐山、太行、羊腸、孟門。

　　何謂九塞？曰大汾、澠阨、荊沅、方城、殽阪、井陘、令疵、句注、居庸。

　　何謂九藪？曰楚具區、越雲夢、秦陽紆、晉大陸、鄭圃田、宋孟諸、齊海隅、趙鉅鹿、燕昭餘。

　　何謂八風？東北曰炎風，東方曰條風，東南曰景風，南方曰巨風，西南曰涼風，西方曰飂風，西北曰麗風，北方曰寒風。

　　何謂六水？曰河水、赤水、遼水、黑水、江水、淮水。

　　闔四海之內，東西二萬八千里，南北二萬六千里。水道八千里通谷，其名川六百，陸徑三千里。禹乃使大章步自東極，至於西極，二億三萬三千五百里，七十五步；使豎亥步自北極，至於南極，二億三萬三千五百里，七十五步。凡鴻水淵藪，自三仞以上，二億三萬三千五百五十五里，有九淵。禹乃以息土填洪水以為名山。握崑崙以下，地中有增城九重，其高萬一千里，百一十四步，二尺六寸。上有木禾，其修五尋。珠樹、玉樹、璇樹、不死樹在其西；沙棠樹、琅玕樹在其東；綘樹在其南；碧瑤樹在其北。一邊名曰熊耳山，一邊名曰雉衡山。詩云「雲連熊耳峰齊秀，水出雉衡山更高」是也。真個好山，有詞賦為證：

　　遠望嵯峨，近觀崒嵂。山勢嵯峨，定汪洋，海翻雪浪；石形崒嵂，鎮蛟蜃，穴湧銀濤。土龍在木火方隅，雲母藏東南境界。高崖峭壁，怪壑奇峰。聽不盡雙鳳齊鳴，看不了孤鸞獨舞。霧靄靄，豹隱深山；風簌簌，虎來峻嶺。瑤草奇花不謝，青松翠柏長春。仙桃紅豔豔，修竹綠森森，一片雲霞連樹蔭，兩條澗水落藤根。正是：千山高聳擎天柱，萬壑橫衝大地痕。

　　那雉衡山頂上有一株大樹，樹上有一隻白鶴，乃是稟精金火，受氣陽陰，頂朱翼素，吭員趾纖，為胎化之仙禽，羽毛之宗長也。有詞賦為證：

　　瘦頭露眼，豐毛疏肉，鳳翼龜背，燕膺鱉腹。鳴必戒露，止金穴而迴翔；白非浴日，集蘭岩而顧足。或乘軒於衛國，馭江夏之樓；或取箭於耶溪，飴潭臯之粟。長比鳧脛，群非雞齪。侶鸞鳳以遐征，薄雲霄而高啄。真個是緱山王子之遺，遼東丁令之屬。

　　白鶴兒在那雉衡山中，雖然是一個羽族，凡禽唳八公而戢寇，毛群野鳥，鳴九臯而徹天。恰因那三十三天兜率宮中太上元始天尊駕前一隻仙鶴，一日飛下這山上來，白鶴兒見他飛來，就便是福至心靈的一般去與他交媾了一遍。那仙鶴就把仙家的妙理、學道的真詮一一泄漏與這白鶴兒。白鶴兒依了仙鶴的傳授，便在山中樹上朝吞日液，暮彩月華，飲露含風，餐霞吸露，修行了三四百年。只是盜學無師，有翅不飛，脫不得羽殼毛軀，上不得瑤池閬苑。

　　湊巧著這山中有一個香獐，也是百餘年不死的毛團，慣會興妖作怪，駕霧騰雲。與白鶴結識，做了弟兄。逐日在江口閒遊，山中玩耍。正是逍遙自在無拘束，不怕閻君不怕天也。

　　說話的，從頭至尾要說得有原委。這閻浮大千世界生著白鶴、香獐，也不知有幾億億萬萬數，為何這只鶴，這只獐，就會成精作孽？蓋因天地間有四生、六道。且說那四生，佛經上說胎生、卵生、濕生、化生是也；那六道，佛說仙道、佛道、鬼道、人道、畜生道、修羅道是也。投托得胞胎好，就有好結果；投托得胞胎不好，就沒好結果。這便是報應輪回、天地無私的道理。原來這白鶴、香獐，都是漢朝時兩個人轉世，所以今番有這般結果。怎見得是漢朝的人過了三四百年又來做神做鬼？看官仔細聽著，說出家門大意，便見這本希奇的故事。

　　昔日漢帝朝內，有一位左丞相安撫，生下一女，四歲上母亡，將女交與乳母撫養。這女兒到得七歲，各色俱不待人指點，自然會得。一日，安丞相朝回，聽見女兒房中有人彈琴品簫。安撫問：「是誰人？」丫頭說：「是小姐。」安撫聽了一回，走進房中，問女兒道：「老夫朝中回來，只聽得汝在房中彈琴品簫，這是誰人教汝的？」小姐道：「孩兒百藝俱通，不消人教得。」安撫道：「我止生汝一人，上無哥姐，下無弟妹，汝這般天賜聰明，我就取汝叫做靈靈小姐。過了十歲，才與汝議親招贅，定要與首相做個繼室，恁你狀元來說婚，我也決不與他。」乳母道：「為何不與狀元，到要與首相做繼室？」安撫道：「嫁與狀元做結髮夫妻，也要遲十年五載方才做得一品夫人；若嫁與首相做繼室，進門就是一品夫人了。」乳母道：「世上的事只等你撞著，不等你算著，只怕老爺要賠了夫人又折兵。」安撫叱退乳母，以後有許多家來說媒，安撫只是不從。

　　一日，漢帝宣安撫上殿，說道：「朕有姪男，年方二十二歲，喪偶未娶。朕聞相國有一位靈靈小姐，肯與人為繼室，何不嫁與姪男？」安撫道：「臣昔年有言，願定與首相為繼室，不敢嫁與皇姪。」漢帝道：「嫁與首相，怎見得勝似我皇姪？」安撫奏道：「進了首相的門，就是一品夫人；若皇姪，不知是將軍是奉尉，便有許多不同。」漢帝道：「依卿所奏，朕就賜為一品夫人，何如？」安撫道：「賜稱一品夫人，還是越禮犯分，終不如首相的好。」漢帝大怒，要把安撫丞相斬首市曹，以警百官。百官替他討饒，才得放還。

　　當下漢帝把他削去官爵，貶在遠方安置。又差當駕官宣靈靈小姐入朝相見。卻說靈靈小姐聽得宣召，父親又為他幾乎性命不保，吃了一驚，乃不梳不洗，含著淚眼入朝見帝。帝命抬頭，一看，果然婀娜絕世，娉婷無雙。隨命當駕發到山西紅銅山內，嫁了一個村夫，叫做挬不動。那挬不動生得身長三尺，醜陋粗惡，三推不上肩，四推和身轉，因此上，人取他一個諢名，叫做「挬不動」。這靈靈小姐，色藝雙全的人，嫁了這般一個蠢物，真所謂駿馬常馱癡漢走，巧妻常伴拙夫眠也。那靈靈小姐心懷抑鬱，不上數年，得病身亡。這挬不動見靈靈小姐死了，也就懸樑縊死，一魂兒追趕靈靈小姐。他兩個三魂縹渺，七魄悠揚，一直走到陰司地府閻羅案前。只見牛頭馬面攔住道：「你兩個是何等人？奉何人勾攝前來？怎的不與差人同來？」靈靈小姐道：「我是安撫丞相的女兒，喚做靈靈小姐。只因那月老錯配姻緣，把我嫁與這挬不動力妻，故此抑鬱而死，魂魄來見閻羅皇帝說一個明白。」挬不動道：「我是山西紅銅山內挬不動便是。蒙漢帝旨意，把這靈靈小姐與我為妻，我百依百隨，盡力奉承他，不料他還不中意，鬱悶逃走，我舍他不得，故此一路裡趕來，要他回去。」牛頭馬面道：「你真是個挬不動的東西！你妻子如今是死的了，怎麼還思量他同你轉去？」那挬不動聽見這話，才曉得他也是死的了，遂放聲大哭起來。驚動了閻羅天子。當下，閻羅天子升殿。便問：「外邊是恁麼人這般哀苦？」牛頭馬面嚇得不敢出聲，判官上前，把靈靈小姐、挬不動的話奏聞一遍。閻羅天子叫他兩個進來，跪在案下。他兩個又把生前的苦情哭訴一遍，要閻羅天子放他回轉陽世。閻羅天子道：「這是你自來投到，非是我這裡差人錯拿來的，要回去也不能夠了。我今判汝兩個轉世去，又做一塊，了汝兩人心願罷。」當下，閻羅天子判道：「夫者，婦之天；夫婦者，人之始。婦得所天，便宜安靜以守閨門，不宜憎嫌以生釁隙。今靈靈小姐，生前怨望，已乖人道之常，死後妄陳，應墮畜生之報；幸是性靈不昧，骨氣猶存，合無轉世為胎，化仙禽羽蟲宗長，候三百年後遇仙點化，還復成人。挬不動稟醜陋形容，賦愚癡氣質，只合棲身蓬蓽，養命村莊，辭婚娶於九重，置妍媸於度外；乃敢妄婚相府，眷戀紅妝，致佳人抑鬱而死，捐微軀追奔不捨，昏迷性地，應墮毛群，合無（轉世為胎）貶為香獐，於三百年後與白鶴結為知識，以完宿果。」

　　判訖，靈靈小姐與挬不動低首無言，各尋頭路。這便是白鶴、香獐前生的結證。如今只說韓湘子十二度韓文公的故事，且把這段因果丟下一邊。

　　單表玉帝殿前有一個左捲簾大將軍沖和子，因在蟠桃會上與雲陽子爭奪蟠桃，打碎玻璃玉盞，玉帝大怒，把那沖和子、雲陽子都貶到下界去。一個投托在永平州昌黎縣韓家的，便是沖和子，叫名韓愈；一個投托在永平州昌黎縣林家的，便是雲陽子，叫名林圭。原來這韓家九代積善，專誦黃庭內景仙經。韓太公生下兩個兒子，大的叫做韓會，娶妻鄭氏；次的就是韓愈，字退之，娶妻竇氏。他兩個兄友弟恭，夫和婦順，藹藹一堂之上，且是好得緊，只是都不曾養得兒子。那韓會終日憂悶，常對兄弟退之說道：「有壽無財，有財無祿，有祿無子，造化緣分不齊，惟有孤身最苦。我和你這般年紀，還沒曾有男女花兒，如何是好！」有詩為證：

　　默默常嗟歎，昏昏似失迷。

　　只因無子息，日夜苦難支。

　　退之道：「然雖如此，哥哥也不必憂慮。我家九代積善，少不得天生一個好兒郎出來，以為積善之報。難道倒做了一個沒尾巴趕蒼蠅的不成？這般憂也徒然，只是終日焚香禮拜，禱告天地祖宗，必定有報應了。」當下韓會依了退之言語，每日虔誠禱祝。感動得本處城隍、土地、東廚司命六神，各各上天奏聞玉帝，要降生一個孩兒與韓會。那奏章如何寫的？奏云：

　　永平州昌黎縣城隍、土地、司命六神臣某某等稽首頓首，奏聞昊天金闕至尊玉皇上帝：臣聞高皇璇極，總庶民錫福之權；大梵金尊，開群品自新之路，凡伸祈禱，無不感通。茲有昌黎縣韓會、韓愈，積善根於九代，奉秘典於一生，情因無子，意切吁天。伏望證明修奉，展布祥光，鑒翼翼之丹衷，賜翩翩之令子。庶乎永沾道庇－，不負誠心；飽沃恩波，益堅崇奉。月輪常轉，願力無邊。臣等無任瞻天仰聖、激切待命之至，謹奏以聞。

　　玉帝覽奏，遂將金書玉誥、道法神術付與神仙鍾離權、呂岩兩個，到於下界，普度有德有行之人，上天選用；如有修行未到，還該轉世為人的，便著他往韓會家投胎脫化，待日後積功累行，不昧前因，才去度他，以成正果。鍾、呂二仙領了敕旨，按下雲頭。

　　一路上，鍾仙問呂仙道：「為仙者，屍解昇天，赴蟠桃大會，食交梨火棗，享壽萬年，九玄七祖，俱登仙界。為何閻浮世境三千，大千人眾，只知沉淪欲海，冥溺愛河，恣酒色猖狂，逞財勢氣燄，不肯拋妻棄子，脫屣離家，煉就九轉還丹，長生不老？」呂仙道：「人生處世，如魚在水中，本是悠悠自在，無奈綸竿墜水，香餌相投，以致吞鉤上釣，受刀釜煎熬耳。幾能息心火，停濁浪，固守鴻濛，彩先天種子，兩手捧日月乎？」鍾仙道：「五濁迷心，三途錯足，拈花惹草，怨綠愁紅，若不吞一粒金丹，終難脫形骸軀殼。我兩人今日領旨下凡，不知那州那縣得遇知音？」呂仙未及回答，忽見東南上一道白氣衝徹雲霄，有若虹霓之狀，怎見這氣的異處：

　　非煙非霧，似雲似霞，非煙非霧，氤氤氳氳布晴空；似雲似霞，靄靄騰騰彌碧落。凌霄徹漢，衝日遮天。兩耳不聞雷，原無風雨；一天光皎潔，驟起虹霓。占氣者，不辨為天子氣、神仙氣、妖邪氣、海蜃氣；望雲者，不識為帝王雲、卿相雲，將軍雲、處士雲。端的這一道白的，還是氣？還是雲？仔細看來，團團簇簇半空中，未定其間吉與凶。一陣仙風吹撲去，管教平地露根蹤。

　　呂仙用手指與鍾仙道：「這一股白氣沖天而起，主在蒼梧之間，湘江之岸，非聖非凡，當是妖邪之氣，且把仙氣吹一陣去。若是仙氣，氣影了風；若是邪氣，風影了氣。」於是鍾仙掀起了那落腮鬍鬚，張開了獅子大口，望著東南方上吹了一口氣去。果然起一陣大風，把那沖天的白氣都影住了。呂仙睜開慧眼，望那方一看，就認得是兩個毛團在那裡吐氣。一個是香獐造孽，一個是白鶴弄喧。

　　不說兩個仙師隨風便至。且說白鶴、香獐正在那湘江岸上各自顯出神通，隨心遊戲，忽見這一陣風吹將來，影住了白氣，就知是兩個神仙到來。他也不慌不忙，搖身一變，都變做全真模樣，立在那江邊，等候著仙師。這全真怎生打扮：

　　一個頭頂著竹籜冠，一個頭綰著陰陽髻。一個穿一領皂氅衣，腰繫絲縧；一個穿一件黃布袍，圍條軟帶；一個腳踏著多耳麻鞋，好似追風逐日的夸父，一個腳著草履，有如乘雲步月的神仙。正是容顏瀟灑更清奇，裝束新鮮多古怪。

　　他兩個遠遠地望見祖師到來，便上前稽首再拜道：「師父，俺兩個是蒼梧郡湘江岸修行的全真，接待師父得遲，萬望恕罪！」呂師指著白鶴道：「你本是鳳匹鸞儔，如何敢頭尾！」又指著香獐說道：「你本是狐群狗黨，如何敢隱姓埋名！」老鶴見說出他本相，低首無言，不敢答應。獨這香獐向前道：「俺們委是全真，師父休得錯認，將人比畜。」呂師道：「汝這謊頑皮，巧語花言，待要瞞我，將謂我劍不利乎？」只這一句話，嚇得那白鶴兒魂飛天外，魄散九霄，雙膝跪倒在地上，道：「老師父，人身難得，盛世難逢。雖然是皮殼毛團，也是精靈變化。如今弟子骨格已全，羽毛未脫，逐日在此迎風吸露，也不是結果，望師父垂憫弟子，舍一粒金丹，使弟子脫去羽毛，恩銜再世。」鍾師聽了白鶴言語，便道：「這鶴兒性靈識見，盡通人意，再世之言，成先讖矣！我們且度他去見玉帝，另作區分。這獐兒罪業山重，我這裡用汝不著，饒汝去罷。汝若不依本分，妄作妄為，我自有慧鍔神鋒，盤空取汝。」香獐道：「師父不肯度我也罷，弟子這江邊景致也不弱於三島崑崙，我依師父守著本分，也盡過得日子。」鍾師道：「怎見得湘江景致不弱於三島崑崙？」香獐道：「不是弟子誇口說，據著弟子這蒼梧江口：

　　晨鳧夕雁，泛濫其上；黛甲素鱗，潛躍其下。晴光初旭，落照斜暉；翠映霜文，陸離眩目。閒花野草，罩霧含煙；俯仰天淵，愛深魚鳥。煞強如蓬萊弱水，苦海無邊，舟楫難通，夢魂難越。」

　　呂師道：「據汝這般說，也不見得十分強過我仙家，你誇這大口也沒用。」香獐道：「弟子有詩為證：

　　蒼梧一席景新鮮，湘水山嵐飽暖眠。泛泛白鷗知落日，喃喃紫燕語晴煙。

　　紅紅拂拂花含笑，綠綠芊芊草滿前。若是老師來此處，也應撇卻大羅天。」

　　呂師道：「汝這業畜十分無禮，我仙家無愛無欲，始得成真證果。汝無端造孽，有意貪私，枉自誇張，有何益處？」又暗自忖道：他不知死活，妄語矜爭，我且度鶴兒上天，把這業畜貶下深潭去處，不見天日，待鶴兒成仙，才來度他去做一個守山大神，顯我仙家妙用。於是口中唸唸有詞，喝聲道：「疾！」只見天光灼爍，黑霧朦朧，半空中閃出一員天將，立在面前。那天將怎生打扮：

　　頭上戴著漆黑殷鐵盔一頂，手中持銀絲嵌鋼鞭一條。皂羅袍金龍盤繞；獅蠻帶玉佩高懸。臉似鍋底煤般黑，唇似朱涂血樣紅。左站著黃巾力士，右站著黑虎大神。燄燄火輪環繞，飄飄皂蓋招揚。他正是降龍伏虎趙玄壇，那怕你興妖作孽香獐怪。

　　一陣風過處，那天將躬身喏道：「吾師有何法旨？」呂師道：「香獐造孽，天所不容！」那天將一手拿起鋼鞭，一手拿住香獐，正欲下手，鍾師道：「且饒這孽畜性命，貶他在江潭深處，永不許出頭，直待鶴兒成了正果，證了仙階，然後來度他去看守洞門。若不依本分，再作風雷，損害往來客旅，即時把他打下陰山背後。」天將依命，把那香獐一提，提到江潭中間極深極邃的一個去處，鎖固住了，不放一些兒鬆。那香獐有威沒處使，有力沒處用，只得哀懇天將道：「弟子衝突仙師，罪應萬死，遭此貶厄，因所甘心。但弟子原是山中走獸，食草餐花，以過日子，今沉埋水底，豈不淹死了性命，餓斷了肝腸？望大神救我一救！」天將道：「仙家作用，汝所不知，饒汝性命，自然不死，怎麼怕淹死餓死？汝但收心服氣，見性完神，以待鶴兒救汝便了。」香獐拜道：「多謝指教，但不知鶴兄幾時才來救我耳。」天將既去，香獐被鎖在那個去處，果然，四邊沒水，只是沒有得吃，不得散誕逍遙。乃依前仰伸俯縮，閉息吞精，再不敢妄肆顛狂，以招罪譴。這正是：

　　是非只為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

　　如今學得團魚法，得縮頭時且縮頭。

　　畢竟不知後來如何，且聽下回逐一分解。

第02回 脫輪回鶴童轉世　談星相鍾呂埋名

　　歎塵世忙忙，笑浮生一似攛梭樣。貂裘染，駟馬昂，爭名奪利不思量，妄想貪嗔薄倖狂。

　　算英雄亙古興亡，晨昏猶自守寒窗。總不如乘雲駕霧，覓一個長生不死方。

　　話說呂師把香獐貶在湘江潭底，那天將叉手躬身，回話已去。鍾師就在葫蘆內取出一粒金丹與鶴兒吃了，那鶴兒登時脫胎換骨，化做一個青衣童子，跟著兩位仙師前往永平州昌黎縣。走到韓家門首，恰好韓退之迎門出來。兩師見他人物軒昂，衣冠濟楚，頭頂上有霞光一道，身旁有捧爐童子相隨，便知是左捲簾大將軍沖和子，因醉奪蟠桃，貶在他家為男子。怕他不悟前因，日後毀謗玄門，唾罵佛祖。遂轉身商議道：「沖和子已將四十歲了，尚不回頭省悟，若再墮落火坑，貪戀繁華囂境、便沒有出頭的日子了。他兄韓會，鎮日焚香點燭，拜求子息，我和你回去奏聞玉帝，把這鶴童送與韓會為子，待他長成，我們又來度他成仙了道，然後轉度沖和子復還原職，豈不兩便。」兩師商榷已定，遂撥轉雲頭，帶了鶴童上昇天界。

　　不移時，來到南天門外，把領金書玉旨，巡遊到蒼梧縣湘江岸上，點化鶴兒等事，奏了一遍。玉帝傳旨，便著兩師送鶴童到那永平州昌黎縣韓會家投胎，托化為人，後行選用。兩師奉旨，忙對鶴童說道：「我再將仙丹與汝吞在腹中，化作一個仙桃，送你到永平州昌黎縣韓會妻子鄭氏懷內投胎，滿月之日，我二人又來看汝，與汝靈丹符水，待等十六歲，教汝成道，升入仙梯，長生不老，休得漏泄天機，有誤玉旨。」鶴童泣告兩師道：「弟子才脫得業軀，指望成真證果，跟著兩位師父逍遙自在，誰知又要去投胎為人，受血河狼籍，塵網牽纏，弟子不情願去了。」兩師道：「玉旨已出，誰敢有違，況汝雖脫了羽毛軀殼，還不曾修煉大丹，怎麼就得成正果？須正借父母精血，十月懷耽，如太上老君投托玉女懷中一般，才顯得修行結果。」鶴童又遣：「既是要投胎托化方得成仙，彼時在湘江岸上點化弟子的時節，兩位師父何不就著弟子去托生人家，卻引弟子朝參玉帝，又送弟子下凡，費這許多辛苦周折？」呂師道：「不奉玉旨，誰敢擅專。」鶴童道：「弟子有詩一首，獻上師父。」詩云：

　　湘江岸上遇師尊，度我飛升見帝君。

　　今既脫離毛與殼，如何下土復為人。

　　呂師道：「我也有詩一首，汝謹聽著。」詩云：

　　鶴童不必苦淹留，且向韓家轉一籌。

　　異日功成朝玉闕，蒼梧江水也東流。

　　鶴童聽兩師吩咐已畢，只得吞下一粒金丹，化做一顆仙桃。兩師捧拿在手，騰步逍遙，直到韓家，恰好是三更時候，兩師就遣睡魔神托一夢與韓會妻子鄭氏。那鄭氏夢見太陽東出，寶鏡高懸，一隻仙鶴口銜著一顆仙桃，飛將下來，墮在他懷裡。旁邊閃出一個青巾布袍的道人，肩上負著一口寶劍，口中高叫道：「韓會妻鄭氏聽者，吾乃兩口先生，奉玉帝敕旨，送這仙桃與汝為子。吾有一言囑汝，汝牢記取。」囑云：

　　鄭氏抬頭聽我言，從來仙語不虛傳。

　　送兒與汝承昭穆，他日來風上九天。

　　鄭氏夢中驚覺，不勝歡喜，便蹴醒韓會，與他說道：「妾身一更無寤，二更輾轉反側，三更時分方才瞌眼睡去，就做一夢。夢見太陽東出，寶鏡高懸，一隻仙鶴口銜一顆仙桃飛將下來，墜在懷裡，又有青巾布袍背劍的道人囑咐云云，你道這夢希奇也不希奇？」韓會喜道：「我夜來得的夢也與你一般的。今年四十二歲，未有子息，想是神天鑒察爾我隱衷，不該絕代，降生一個兒子接續家門香火也不見得。據夢中太陽東照，主生貴子，仙鶴銜著仙桃，一定是天庭降下好人臨凡。這兩口先生必然天上神仙，故此囑咐得明白。我如今且和你滿炷爐香，拜謝了天地，且看日後若何。」鄭氏道：「相公說得有理。」連忙披衣起來，梳洗端正，同韓會兩個燃寶炬，爇名香，朝天拜了八拜。到了天明，韓會將夜來夢兆一一對退之說了一遍。退之歡喜道：「若據這個夢兆，嫂嫂必定生一個好兒子接續韓門香火，端的不枉了九代積善，三世好賢。」有詩為證，詩云：

　　積善人家慶有餘，禍因惡積豈為虛。

　　韓門九代陰功茂，天賜嬰兒到草廬。

　　話不絮煩，不覺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幸喜陰騭門高，捻指間，鄭氏生下一子。那子生得兩耳垂肩，雙手過膝，面如傅粉，唇若塗朱，端的是好一個孩兒。匆匆喜氣，滿屋充閭，百眷諸親咸來作賀。這正是天上麒麟原有種，人間最喜蚌生珠也。不料這孩兒從生下來到滿月，日夜只是啼哭不住聲。韓會見了這個光景，轉添憂悶，與鄭氏商議道：「這孩兒生相不凡，久後必是好的，只是這般啼哭，合著相書上一句，說『小兒夜啼，沒爺沒妻』。多應是你我命中招他不得的緣故，不如把他過繼與親眷人家，做個乾兒子，待他養得成人，才收拾回來，有何不可？」鄭氏道：「前日不養得兒子，朝夕拜禱天地祖宗，怕絕了後代。如今幸得天地保佑，祖宗積德，生下這一點兒，且是好了。不想日夜啼哭，算來也是養不長的了，空受這十月懷胎的苦楚。若是把他過繼與別人家，後來也被人罵他是三姓家奴，不如送與叔叔做了兒子，倒是好的，只怕嬸嬸要不歡喜。」正說話間，；只聽得街坊上有人拍著漁鼓，唱著道情，經過他家門首。那孩兒聽得漁鼓聲響，就住了口不啼哭；不聽得漁鼓聲，就哭將起來，忒煞作怪。看官，且說那敲漁鼓唱的是怎麼說話，孩子就肯聽他不啼哭？原來那敲漁鼓的道人就是呂祖師，唱的是一闋《桂枝香》，正提醒著鶴兒宿世之事，故此孩子惕然警醒，住了哭，聽他《桂枝香》云：

　　鶴童覺悟，師來看顧。一自去年送汝到昌黎，至今日，又離丹府。汝不要啼哭，汝不要啼突，聽咱吩咐，目今安否？暫拘束，久已後升騰紫霄，名鎸洞府。

　　鶴兒寧耐，暫居天外。歎循環暑往寒來，捻指間，光陰二載。想韓門小孩，想韓門小孩，非常氣概，端的棟樑才。本是大羅天上客，思凡下玉街。

　　韓會見孩兒住了哭聽敲漁鼓，便對鄭氏說道：「這孩兒想是喜歡漁鼓聽的，可喚那敲漁鼓的人進來，敲一回漁鼓引逗他一會，待我問他，或者他有藥止得孩兒啼哭也不見得。」鄭氏便叫張千道：「汝去看那敲漁鼓的，叫他進來。」張千連忙跑到街上，叫道：「敲漁鼓的道人轉來，我家相公請你說話。」道人道：「莫不是韓大相公麼？」張千道：「你未卜先知，就是神仙一般。」道人道：「我比神仙也差不多些兒。」便跟著張千，搖搖擺擺走進門來，向韓會稽首道：「相公何事呼喚小道？」韓會道：「我止得一個孩兒，從生下至今，已彌月多了，只是啼哭不止，正在憂悶，不想方才聽得漁鼓聲響，他就住了聲，恰像聽得一般，故此請師父進來敲一番漁鼓，唱一個道情，引逗他一時歡喜。」道人道：「要止兒啼，有恁難處，抱公子出來與我一看，包得他不哭了。」韓會道：「若得如此，自當重重酬謝。」鄭氏在屏風後面，抱孩兒遞將出來，韓會接在手中，遞與道人道：「這個便是學生的孩兒。」道人用手摩他的頂門說道：「汝不要哭，汝不要哭，一十六年，無榮無辱。終南相尋，功行滿足。上升帝都，下摯九族。」那孩兒聞言，恰像似快活的一般，就不哭了。韓會道：「師父高姓大名？仙鄉何處？」呂師道：「貧道棄家修行，人人喚我是兩口先生，就是我的姓名了，卻沒有家鄉住處。」鄭氏在屏風背後，輕輕地對韓會說道：「夢中說兩口先生送來的兒子，如今這師父說是兩口先生，莫不就是夢中的神仙？」韓會道：「雲遊方外的人慣會假名托姓，那裡信得他的說話。」道人笑道：「姓名雖一，人品不同，相公怎麼小覷人？」韓會道：「是學生有罪了。」又道：「孩兒喜得不哭，就煩師父替我孩兒取一個小名，何如？」道人道：「閥閱名家取恁麼小名，就起一個學名也罷。」韓會謝道：「若取學名更好。」道人道：「我從湘江路上走來，見那煙水滔滔，東流西轉，萬年不斷，最是長久。如今令郎取名韓湘，小名叫做湘子，願他易長易養，無難無災。異日榮華富貴，如湘水之汪洋；壽命康寧，似湘流之不斷。」韓會道：「多謝指教，請坐素齋。」那道人把袍袖一展，化道金光而去，留下一個漁鼓，直逼逼矗在地上。韓會去拽那漁鼓的時節，那裡拽得起來。鄭氏近前去拽，也拽不動。叫人去搖，也搖不動。三五個人去拔，一發拔不起，就如生根的一般。鄭氏道：「這個道人一定是一位神仙，怪你我不識得他，故此留下這個漁鼓，做個證驗。眼見得當面錯過神仙了，快請叔叔來看便知端的。」韓會忙著人去請退之。

　　退之來到。鄭氏道：「請叔叔來非為別事，只因你姪兒啼哭不止，巧巧的有一個道人，打著漁鼓歌唱而來，孩兒聽見就不哭了。你哥哥請他進來打漁鼓唱道情，引逗孩兒歡喜。那道人說孩兒必成大器，在孩兒面前說了幾句話，又替孩兒取學名叫做韓湘。你哥哥留他吃齋，他拂袖化一道金光而去，留下這個漁鼓在此。你哥哥拿他不動，許多人也拽不起來，特請叔叔看個明白。」退之聞言，近前輕輕一扯，那漁鼓恰似浮萍無蒂，退草無根，扯了起來。地面上有「純陽子」三個大字，瑩然如玉一般。退之道：「這是呂洞賓下降，哥嫂肉眼自不識他。正是神仙不肯分明說，留與凡人仔細搜也。」於是大家香焚寶鼎，煙爇銀台，望空遙謝。

　　荏苒一載，湘子晬盤伊邇，韓會不勝歡喜。但湘子自從見那道人之後，一似癡呆懵懂，泥塑木雕的一般，也不啼哭，也不笑話。俗話說得好，只是買得他一個不開口。一日三餐把與他便吃，不把與他，他也不討，外邊雖是這般渾沌，心裡恰像是明白的，大家都叫他做「啞小官」。鄭氏也無如之奈。倏忽三週四歲，全沒一些兒掙扎。韓會思量：「湘子這般年紀尚不會說得半句言語，枉惹旁人恥笑，豈不是：

　　命裡無兒莫強求，強求雖有更添憂。

　　當年忙道無兒子，撇下千千萬萬愁。」

　　這韓會十分不快活，日夜憂愁，染成一病而亡。退之哭泣盡禮，置辦棺木，大殮已畢，安葬在祖塋之下。

　　一日，吩咐張千道：「大相公死了，止得這一點骨血，指望他成人長大，娶妻生子，接續韓門香火，誰知養到三週，尚然不會說話，莫非啞了，人家養著啞子也是徒然。汝等去街坊上看那好算命的先生尋一個來，待我把他八字推算一推算，若日後度得一個種兒，也好做墳前祭掃的人。」退之吩咐已完，那呂師在雲端聽見這話，便按下雲頭，化做一個算命先生，在那牌樓坊街上走來走去，高叫：「算命！算命！」這先生如何打扮：折疊巾歪前露後，青布袍左偏右皺。兩隻眼光碌碌望著青天，一雙手急簌簌搖著算盤。口中叫：命講胎元，識得根源，若有一命不准，甘罰二錢。

　　那張千連忙請他到家裡，見了退之。退之道：「先生高姓？家住何方？」呂師道：「學生喚做開口靈，江湖上走了多年，極算得最好命。遇見太子就算得他是帝王子孫，遇見神仙就算得他是老君苗裔，遇見夫人就算得他丈夫是宰相、公卿，遇見和尚就算定他是華蓋坐命。」退之道：「依先生這般說起來，算命也是多事了。」呂師道：「說便這般說，八個字還有許多玄妙。不知相公有何見教？」退之說道：「我有一個姪兒，勞先生推算，若還算不准，先罰先生二錢。」呂師道：「從早晨出來尚不曾發利市，相公若要罰錢，請先稱了命金，待學生算不準時好做罰錢。」退之道：「這般渾話，免勞下顧。」呂師道：「請說八字來。」退之道：「建中元年二月初一日午時。」呂師道：「庚申年己卯月辛酉日甲午時。庚申乃白猿居蟠桃之位，己卯乃玉兔歸蓬島之鄉，辛酉為金雞入太陽宮畔，甲午為青駕飛玉殿之旁。這八個字不是凡胎俗骨，主有三朝天子分，七輩狀元才，不出二十歲必定名登紫府，姓列瑤池，九族成真，全家證聖。若肯讀書，官居極品，只是少壽。目下正行墓庫運，主其人昏矇暗啞，如棄物一般，到了七八歲，脫運交運，自然超群出類。」退之道：「他如今像啞子一般，讀書料不能夠了。若說學仙，世上只有天仙、地仙、神仙、鬼仙，最下一等名曰頑仙，那裡有個啞仙？」呂師道：「他面」目清奇，形容古樸，心地十分透明，性質更覺聰明，一日開口說出話來，憑著顏回、子貢重生，也只如是。」

　　兩個談論正大，那鍾師父又化作一個相面的先生，按落雲頭，在韓家門首高叫道：「我鑒形辨貌，能識黃埃中天子；察言觀色，善知白屋裡公卿。饒他是仙子降凡塵，我也曉得他前因後果去來今。」

　　只見張千聽了這一篇大話，又忙忙地跑進來對退之說道：「相公，這算命的不為奇了，外邊又有一個相面的，說得自家是康舉還魂，許負再世，何不請他進來，一發把公子相一相？」呂師曉得是鍾師臨凡，便道：「相公說學生算命不准，且請這相面的進來，看他說話與學生相合也不相合？」退之依言，便吩咐張千去請。張千請得那相面先生到於廳上，與算命先生東西坐下。退之便指著湘子道：「請先生把這孩子相一相。」相面的先生定睛一看，便道：「兩耳垂肩，紫霧盤繞；雙手過膝，金光顯現；天倉豐滿，地角端圓；神清氣朗，骨格堅全，若非天子門前客，定作蓬萊三島仙。這公子不是愚癡俗子，頑蠢凡人。」呂師道：「星相兩家行術不同，每每各談己見。今日我兩人言語相同，豈不是公子生成的八字，長成的骨頭。」鍾師又道：「相公也請端坐，待學生也把相公細看一相何如？」退之道：「學生正欲請教。」鍾師把退之中幘聳一聳起，道：「天庭高闊，地角方圓，金木肩高，土星豐厚。顴骨插天，掌威權於萬里；日月角起，全忠孝於一門。五嶽拱朝，名標黃甲；浮犀貫頂，一生少病。鶴行龜息，局是天仙；露骨露神，終招險禍。以貧道論之：龍虎難分別，鸞鳳要失群。風霜八千里，接引有呆人。」退之道：「多謝先生指教，只是這幾句恁麼意思？」鍾師道：「這四句詩是相公一生結果，後有應驗。」退之道：「我姪兒湘子四歲還不會說話，就如啞子一般，如何是好？」兩師道：「要公子說話，有何難哉。貧道有一丸藥在此，送與相公，待明日五更時分，相公把無根淨水與公子吞下肚去，他就會說話了。」退之歡喜不勝，接了這丸藥，叫張千取白金二兩，封作兩封，送與兩位先生。兩師笑了一聲，分文不受，附著湘子耳邊囑咐幾句。囑云：

　　鶴童不用苦憂心，須情前因與後因。

　　丹藥驅除魔障淨，管教指日上蓬瀛。

　　囑罷，揚長出門去了。退之著人追趕之時，杳然不知去向，但見祥雲繚繞空中，瑞鶴飛鳴雲外。退之自思：「這兩個或是神仙也不見得，只待五鼓時分，姪兒吃了丸藥便見應驗如何。但他說我黃甲標名，官居台閣，不知應在幾年上，過了明日，收拾盤纏赴京科舉，又作理會。」正是：

　　時來風送膝黃閣，運退雷轟薦福碑。

　　有日蛟龍得雲雨，春風得意錦衣歸。

　　畢竟退之上京去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03回 虎榜上韓愈題名　洞房中湘子合巹

　　富責枝頭露，功名水上漚。腰金衣紫馬籠頭，鼻索拴來不久。

　　射中屏間雀，絲牽幔後紅。洞房花燭喜相逢，傀儡搬畢木偶。

　　話說退之到得五更天氣，忙忙取了無根淨水，調那丹藥與湘子吃。湘子吃得下去，腹如雷鳴，喉如開鎖，不一時間吐出了許多頑涎穢物，便開口叫聲：「叔父。」退之滿心歡喜，道：「謝天謝地，這藥果有神功。」及至鄭氏、竇氏走來問他時，他依先不開口了。退之道：「你們俱不要絮聒，他既開口，自然會說，快去收拾行李，我且上京求取功名。倘得一官半職回來，也替祖宗爭光，了我半生讀書辛苦。」當下退之辭別了家中大小，一路上餐風宿水，戴月披星，到京科舉。不期名落孫山，羞回故里，只得在京東奔西趁，搖尾乞憐。

　　那知湘子在家依然不開口說話，鄭氏也沒法處置，巴不得他年紀長大，娶了媳婦，度一個種兒，以續韓門香火。看看湘子到了七歲，鄭氏一病身亡，雖虧竇氏竭力殯殮，湘子淚泣亦如成人。竇氏在鄭氏靈柩前拜祝道：「伯伯、姆姆在生為人，死後為神，韓家只得一點骨血，不知為何暗啞？料來不是祖先之不積德，皆因你我隱行有虧，以致如此，望伯伯、姆姆在天之靈保佑韓湘聰明天賜，智慧日增，悔脫災除，關消煞解，庶乎箕裘有紹，世澤長新。」

　　拜罷，又哭。至夜，竇氏恍惚見鄭氏說道：「孩兒韓湘今日雖不會說話，到了十四歲時他自然會說。我們一家大小，日後都靠他一人提拔，嬸姆且請寬心。」竇氏驚覺，乃是南柯一夢，自思：「姆姆死後英靈若此不昧，湘子決非凡人，且慢慢撫養，看他成人，又作道理。」不題。

　　卻說退之淹滯在京，囊空裘敝，又接得嫂嫂鄭氏訃音，也不能夠回家，心中無限焦愁。沒奈何捱得過了三科，喜得中了鄉貢進士，鹿鳴晏過，星夜回家。剛剛到了自家門首，撞見啞兒湘子。此時湘子恰好十四歲了，迎著退之道：「叔父恭喜，叔父恭喜。」退之見他說話作揖彬彬有禮，就攜著他手同進屋裡。竇氏出來迎接。相見已畢，退之便問道：「姪兒是幾時說話的？」竇氏道：「自相公出門至今，何曾見他開口。就是姆姆死了，也只見他淚流滿面，何曾聞得哭聲。」退之道：「適才見我就說叔父恭喜，豈不是會說話的？不肖幸登虎榜，姪兒又喜能言，可謂家門集慶。只是哥嫂早亡，不曾見我登科，看得湘子成人，良為苦耳！」竇氏道：「相公且省煩惱。」湘子從旁插嘴道：「夫人不言，言必有中。」退之道：「汝不會說話，一向不教汝讀書，為何倒記得聖經賢傳？」湘子道：「姪兒自從那日吃了道士的丸藥，就曉得乾坤消長，日月盈虧，世代興衰，古今成敗，那聖經賢傳總來是口角浮辭，帝典王謨，也不是胸中實際。九州四海，具在目前，福地洞天，依稀膝下。據姪兒愚見，為人在世，還該超凌三界外，平地作神仙。」退之道：「知識有限，學問無窮，汝這一篇話是自滿自足，不務上進的了，如何是好？必須請一位好先生教汝勤讀詩書，才得功名成就。」湘子道：「姪兒有詩一首呈上叔父。」詩云：

　　不讀詩書不慕名，一心向道樂山林。

　　有朝學得神仙術，始信靈丹自有真。

　　退之道：「這詩是誰人教汝做的？」湘子道：「固當面試，奈何倩人？」退之道：「汝既如此聰明，怎麼說不要讀書？那讀書的身上穿的紫袍金帶，口中吃的是炮鳳烹龍，手執著象牙簡，足著皂朝靴，出入有高車駟馬，寢息有舞女歌姬。喝一聲，黃河水倒流三尺；笑一聲，上苑花爛熳滿林。真個是我貴我榮君莫羨，十年前是一書生也。」湘子道：「我書倒要讀，只是我前生不曾栽種得腰金衣紫的身軀，嚼鳳烹龍的唇舌，乘車跨馬的精神，倚翠偎紅的手段，只好山中習靜觀朝槿，松下談經折露枝。我有小詞，叔父請聽。

　　詞名〔上小樓〕：

　　我愛的是山水清幽，我愛的是柴門謹閉；我愛的小小曲曲，悄悄靜靜茅庵底；我愛的喜孜孜仗數杯，如癡如醉；我愛的日三竿，鼾眠未起。」

　　退之道：「你說的話不僧不俗，不文不武，都是些詖詞囈語，豈是個成器的人。」湘子道：「叔父聽我道來。」

　　〔那吒令〕我若做大人，佩金魚掛紫袍：若做客人，秦莊妄有親；我若讀三史書，也須學車胤；我若做個道人，步霞臥雲。這三人惟道獨尊。

　　〔鵲踏枝〕我只待住山林，整絲綸，為道人，草舍茅庵過幾春。巨富的大廈高門，居官的位尊台鼎，都不如草履青巾。

　　退之道：「小小孩童，本是聰明伶俐，為何甘心做這沿門求乞的勾當？」湘子道：「叔父！你將我做神童看，只恁般小滅人。我將那神童只當兒曹認，大成儒也只當庸人論。富家郎豈是我韓湘子倫。你說道前遮後擁做高官，只怕著一朝馬死黃金盡。」退之道：「任汝說來說去，說得天花亂墜我也不聽，只是要汝讀書，改換門閭，光顯父母，我方心滿意足。」湘子道：「叔父不必憂疑，若要改換門閭，光顯父母，有何難處。」退之道：「汝肯向上，才是韓門有幸。學士林圭同我赴京時節，一路上說有女蘆英，年方及笄，許汝為妻。目下擇個吉日良時，娶過門來，成其夫婦，接續後嗣，我才放心。」湘子道：「謹依叔父嚴命。」當下退之就叫張千去對陰陽先生說道：「我相公要與大叔完親，勞先生擇一個續世益後不將的吉日。」張千領命，走去對那陰陽先生說了。

　　那先生姓元名自虛，號若有，向年是一個游手游食砑光的人，頭上戴著一頂六楞帽子。一日走在外縣去，被一個戴方巾的相公羞辱了一場，他忿氣不過，道：「九流三教都好戴頂方巾，我就不如你，也好戴一頂匾巾，如何就欺負我？」當時便學好起來，買了幾本星相地理、選擇日子的書，逐日在家中去看，又尋得一本《歷朝綱鑒》，也在家中朝夕念誦。把這幾本書都記熟了，便在人前之乎也者，說起天話，掉起文袋兒來，誇獎得自家無書不讀，無事不曉，通達古今，諳練世故。只是時運不濟，不曾做得秀才，中得舉人、進士，其實是個三腳貓兒，一件也是不到家的。誰知那昌黎縣城裡城外這些有錢有勢的主子，都是肚子裡雪白，文理不通的，平日只仗著這些錢勢去呼嚇人，一時見元自虛說出了這許多才幹，便被他驚倒了，騙得滴溜兒團團轉，那一個不稱贊元自虛是個才子，人間少二，世上無雙。自虛便戴起一頂方巾，穿件時樣衣服，門前貼下一個招牌，寫道：「陰陽元若有在此，得遇仙傳，與人擇日合婚，夫榮妻貴，兼精地理，催官救貧。」因此上昌黎縣裡大小人家都來尋他合婚、下葬。那有時運的，便婚也合得成，葬也下得吉；那沒時運的，不知吃他坑了多少，只是人上再也不埋怨著他。也有送酒米的，也有送銀錢的，也有送布帛的，也有送柴炭的，也有送什物傢伙的，也有送書畫冊頁的，至於飲食肴饌，時常有人送來與他。一個光拳頭精臂膊的人，平空的掙了一份家計，也是他時來福湊，運限順利的緣故。

　　其日，張千一逕來尋著他，與他說了。元自虛便道：「既蒙你相公吩咐，我揀一個登雲步月、附鳳攀龍的上好日子送到你相公家裡，只要相公重重謝我。」張千道：「你只要揀得好，我回去對相公說，一定不輕薄你。」元自虛道：「張大哥，凡你百攛掇一聲，我扣除一個加二謝你。」張千應允，作別去了。

　　元自虛走進屋裡，歡喜道：「韓退之是一個知趣識寶的人，不比那白丁，今日來照顧我擇一個日子，須用心替他揀個上好吉日送去，極少也有三五兩刮他的，只是我口裡雖然說得，卻不曉得旺相孤虛，時日變換，如何是好？且把家中有的曆書都搬出來，仔細對他一個好日子送去，也不枉了名頭。」這元自虛果然搬出許多通書攤在桌子上，畢竟是那幾樣書：一部是《通書捷徑》，一部是《選擇類篇》，一部是《九天嫁娶圖》，一部是《六合婚姻歷》。《陰陽圖》、《遁甲局》，列後攤前；《婚娶經》、《黃籍科》，遮左沓右。翻一翻，各家主意不同；看一看，諸書見解各別。這先生雖然去堆垛翻騰，卻合不出一個不將續世。

　　元自虛翻來覆去，看不出一個好日子來，只得歎一口氣道：「這二月十三日雖是個神仙日，犯著孤鸞寡宿，卻合得周堂，且寫去與韓家，但憑他自作主張罷。」乃忙忙的拿一個南京雙紅帖子，寫道：「甲申年，乙卯月，丙辰日，戊子時。天喜臨門，貴星照戶，玉堂金馬，紫微福德，都合聚在這一日。若公子畢姻之後，定為鳴珂佩玉擺曎，上鳳閣龍樓，積寶堆金，賽過銅山珠海，幾十年內也湊不著這個日子。」當下送去。退之看了，滿心歡喜，連忙取三兩銀子送與元自虛。元自虛接銀到手，歡天喜地的回家去，於中稱出六錢頭謝了張千，張千也快活得了不得。

　　退之又叫張千來，吩咐他去打點聘禮羹果，和竇氏商議置辦釵環緞匹，接那許媒人來到林學士家，說要下盒做親。林學士並不推辭，到了吉日，請到諸親百眷，開盒看禮，怎見得那禮的齊整處：

　　紮結鬢花都是犀珠寶石，金花五蕊響丁當；鑲嵌釧釵盡皆白珩赤瑕；碧玉鴉青光閃爍；簪頭龍夭矯環面，鳳翱翔玉樹玲瓏。寶冠噴燄，金魚吸浪，翠葉迎風。十六羹，十六果，盤中色色錦攢，百尺緞，千兩銀，盒內般般花簇。前捐著金鼓旗，鼓吹熱鬧，高擎著黃羅傘，羅列風光。真個是，錦攢花簇錦添花，天合地成天對地。

　　林學士看了這許多禮物，無限快樂，賞了來使，回了吉帖；一面打點嫁妝首飾，把蘆英小姐嫁到韓家，與湘子成親。那蘆英生得如何：

　　眼橫秋水，眉盡遠山。眼橫秋水，猶如水月觀音；眉盡遠山，好似漢宮毛女。身穿著挑描刺繡百花衣，腳著飛舞盤旋雙鳳履。湘裙款蹙，羅襪低垂，彩袖蹁躚，霓裳瀟灑。果然是姿容嬌豔，有沉魚落雁之容；德性溫柔，有舉案齊眉之德。

　　退之娶得蘆英小姐進門，喜悅不勝。喜的是湘子蘩有托，韓門胤嗣可期，料他一點修行念頭，從此如石沉水。誰知道華堂席散，花燭歸房，蘆英卸下濃妝，面壁而坐，湘子衣帶不解，隱几而眠，兩個全沒一些情況，過得一夜。

　　荏苒三朝滿月，蘆英也照例回門，不在話下。

　　一日，竇氏與湘子說道：「蘆英小姐回去許多日子，汝也該去看望他一遭，才是個道理。」湘子道：「蘆英、湘子各自一體，既非比目魚，又非連理樹，我去看他有何益處？」竇氏道：「夫夫婦歸，人道之常；一唱一隨，人情之至。況鴛鴦交頸而眠，鶼鶼比翼而飛，畜生尚有夫婦之情，何以人而不如鳥乎？」湘子道：「嬸娘，你只曉得畜生有交頸比翼之愛，恰不曉得光陰迅速，駒隙拋梭，無常到來，不能躲避的苦。且聽姪兒道來：

　　養鵝鴨群來群往，做鸂鶒捉對成雙，

　　為人怎學眾生樣？夫妻本是同林鳥，

　　大限追來，不怕你割肚牽腸。少不得收聲放氣，兩下分張。

　　看將來，好一似水上浮漚草上霜，空落得回頭望。」

　　竇氏道：「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死怎麼怕得。汝父母早亡，我羅裙摟抱，撫養得汝成人長大，與汝娶了妻子，只指望汝多男多福，接續韓門香火，做墳前拜掃之人，怎麼今日說出這般話來，可不痛殺我也！」湘子道：「嬸娘不消煩惱，姪兒一從尊命便了。」竇氏道：「汝若依從我的說話，就是孝順孩兒，保汝早登黃甲，封妻蔭子，也不枉了伯伯姆姆生你一場；若不聽我的言語，你就去修行辨道，也是忤逆子了，只怕天上沒有一個忤逆神仙。從古說得好：

　　孝順還生孝順子，忤逆還生忤逆兒。

　　若能孝悌兼忠信，何須天上步瑤池。

　　畢竟不知湘子肯去看蘆英小姐也不去，且聽下回分解。

第04回 灑金橋鍾呂現形　睡虎山韓湘學道

　　蓬萊三島是吾家，一任那塵世裡喧嘩。因緣漏泄，萬里煙霞。

　　翠竹影瑤草奇葩。霎時間，渾無牽掛，俺洞府自有那白鹿銜花。

　　話說當日竇氏把湘子說了一番，湘子只得依從竇氏說話，去探望蘆英一次。

　　倏忽間過了數月，退之上京會試，高登金榜，初授觀察推官，遷四川監察御使，不二年間，歷升刑部侍郎，接了竇氏、湘子、蘆英，一同在長安居住。一日朝罷歸來，路從灑金橋經過，見橋東坐著一個道人，生的豹頭暴眼，虎背龍腰，紫膛色面皮，落腮須鬍子，頭挽著陰陽二髻，身穿一領皂紗袍，持一管鑌鐵笛，約摸來力能扛鼎，賽過子胥；氣可斷橋，度越翼德。橋西坐著一個道人，生的眉清目秀，兩鬢刀裁，面如傅粉，唇若塗朱，頭戴一頂九陽巾，身穿一件黃氅衣，約摸來是興大漢的子房，扶炎劉的諸葛。退之神酣心醉，思量這兩位必是異人，遂近前問道：「坐在橋爾那位先生何方人氏？住居那裡？因恁出家修道？」那道人答道：「老夫與大人同輩不同朝。」退之道：「怎的叫做同輩不同朝？」那道人道：「大人是唐朝刑部侍郎，老大是漢朝一員大將，總兵戎要路，坐帥府衙門，豈不是同輩不同朝？」退之道：「既與王家出力，辟土開疆，只合河山帶礪，與國同休，為恁麼棄家修行，裝束這般模樣？」道人道：「大人有所不知，因我王損害三賢，只得深藏遠避。」退之道：「害那三賢？」道人道：「三齊王韓信，大梁王彭越，九江王英布。這三賢閒臥馬鞍橋，渴飲刀頭血，明修棧道，暗渡陳倉，在九里山趕田橫入海，在烏江渡逼項羽身亡，幫漢高祖奪了楚秦天下，後來死得不如豬狗。因此貧道棄了官職，奔上終南山，埋名隱姓：跟東華帝君學道，得證仙階，老夫乃漢之鍾離權也，原是河間府任邱縣人。」退之又道：「橋西坐著那一位先生是那方人氏？住居那裡？可與鍾離先生是一輩不是？」那道人道：「貧道乃本朝士子，祖貫是河中府夏縣人也，生來頗讀幾行書，文章冠世，志氣軒昂，曾與李子英同往東京赴試，前到邯鄲十里黃花鋪垂楊樹下，得遇鍾離師父，度我三遭四起，不肯回心。他把那蘆席一片化作一座地獄，內有十大閻君，把我一靈真性攝在葫蘆內，我夢醒回來，方才曉得為官者不到頭，為富者不長久，於是棄儒修行，得成正果，我便是兩口先生也。」有詩為證，詩云：

　　朝游碧海暮蒼梧，袖裡青蛇膽氣粗。

　　三醉岳陽人不識，朗吟飛過洞庭湖。

　　退之道：「據二位先生這般說話，真是文欺孔孟，武過孫吳，一文一武，也所罕見。學生家下三輩好道，七輩好賢，願邀先生到舍奉款素齋，不知尊意若何？」鍾師道：「既蒙大人錯愛，貧道自當造府參拜，何敢叨齋。」退之挽著呂師手道：「學生與兩位先生同步到舍何如？」呂師道：「大人是當路宰官，貧道是山野鄙夫，逐隊步趨，有失觀瞻，請大人先行，貧道隨後便至。」退之道：「先生不可失信。」呂師道：「大人尊前，豈敢誑語。」

　　退之果然先到家中，頃刻間兩師也到。退之下階迎接，坐下吃茶。忽見湘子當面走過，望著兩師作揖。鍾師道：「此位何人？應得妨父剋母。」退之道：「這是小兒。」鍾師道：「若是公子，貧道人失言了。」退之道：「是學生姪兒，叫做韓湘子，三歲上沒了先兄，七歲上沒了先嫂，如今是學生撫養。」呂師道：「此子有三朝天子分，七輩狀元才，若不全家食天祿，定應九族盡昇天，何患不榮華富貴乎！」鍾師道：「只是一件，此子目下運行墓庫，作事多有顛倒，直交十六歲方才得脫，須請一位好師傅提撕警覺他一番，庶不致錯走路頭耳。」退之道：「愚意正欲如此，只是未得其人。請問二位先生，何以謂之天？」鍾離道：「牛兩角、馬四。蹄之謂天。」又問：「何以謂之人？」呂師道：「穿牛鼻、絡馬腹之謂人。不以人滅天，不以故滅命，不以欲害真，謹守而弗失，是謂合其真。」鍾師道：「既蒙大人下問，貧道亦有一言請教。」退之道：「願聞。」鍾師道：「天地人謂之三才，何以天地曆元會而不變，這等長久？人生天地間，含陰抱陽，修性立命，為何有壽若彭鏗，夭若顏回？又有一等殤子，這般壽夭不齊，卻是何故？」退之沉吟半晌，默無一答。呂師道：「人人可以與天地齊壽，人自不悟耳。」退之道：「舜禹相傳，人心惟危，道心惟微，不知人心可無乎？」呂師道：「劍閣路雖險，夜行人更多。」退之道：「道心可有乎？」呂師道：「金屑雖珍貴，著眼亦為病。」退之道：「吾其以無心有心乎？」鍾師道：「曾被雪霜苦，楊花落也驚。」退之道：「吾其以有心無心乎？」鍾師道：「不勞懸占鏡，天曉自雞鳴。」退之道：「所謂有心盡非乎？」呂師道：「不得春風花不開，花開又被風吹落。」退之道：「所謂無心獨妙乎？」鍾師道：「曙色未分人盡望，及乎天曉也尋常。」退之見兩師大有議論，盡可教訓湘子，便道：「學生家中有座睡虎山，山內蓋一座九宮八卦團瓢，盡自清閒瀟灑，意欲屈留兩位先生在於團瓢之內，一位教舍姪習文，一位教舍姪習武。若得舍姪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學生心願畢矣，不知尊意若何？」兩師道：「貧道俱是山野村夫，胸中實無經濟才略，荷蒙大人俯賜甄收，敢不用心教訓公子。只是大人要始終如一，不可聽信讒言，見罪貧道。」退之待了兩師的素齋，便叫張千、李萬領兩位先生到團瓢內去，又吩咐湘子勤緊學習，以圖榮顯祖宗，不在話下。

　　且說鍾、呂兩師同湘子到於團瓢之內，過了一日，也不開口教湘子習文，也不教湘子習武，兩個只是閉兑，垂簾，跏趺靜坐。湘子見兩師光景，又不敢問，只得又過一日。看看到第三日，只見鍾師吹起鐵笛，呂師唱起道情，道：

　　歎水火兩無情，慾火煎熬損自身。還須著意多勤慎。陰陽自生，築基煉神，降龍伏虎休狂奔。養其身，調神息氣，內外兩無侵，內外兩無侵。

　　唱罷道情，才叫湘子道：「韓公子，你近前來，我且問汝。」湘子鞠躬，立在兩師面前。鍾師道：「令叔大人請我二人教訓公子，我二人敢不盡心！只是不知公子願學長生二字，願學功名二字？」湘子道：「敢問師父，功名二字如何結果？」鍾師道：「教汝經書墳典，韜略陰符，上可以保國安民，下可以勘凶定亂。逢時遇主，博得一官半職，坐著高堂大廈，出入有輕裘肥馬，平白地顯祖榮宗，封妻蔭子，萬人喝采，這便是功名。但是無常一促，萬事皆空，到頭來終無結果。」湘子道：「如何是長生二字？」呂師道：「傳汝築基煉己功夫，周天火候秘訣，吐濁納清，餐霞服氣，白日昇天，赴蟠桃大會，發白再黑，齒落更生，日月同居，長生不老，這便是長生的結證。兩樣作用如霄壤之隔，公子心下願學那一樣？」湘子道：「弟子願學長生。」兩師道：「這個工夫不比文藝，鹵莽不得，斷績不得，所謂用志不分，乃凝於神也。」有詩為證：

　　堪歎凡人問我家，蟠桃雲霧靄煙霞。

　　眉藏火候非輕說，手種金蓮不自誇。

　　三尺焦桐為活計，一壺美酒作生涯。

　　騎龍遠遠遊三島，夜靜無人玩月華。

　　兩師叫湘子道：「徒弟，如今是恁麼時候了？」湘子道：「師父，鼓打一更了。」兩師道：「仙有數等，汝願學那一等？」湘子道：「秀才歲考，便有一、二、三、四、五）六等的分別，做神仙怎麼也有等數？」鍾師道：「不是這個等第之等，仙有天、地、人、神、鬼五樣不同。」湘子道：「願聞其詳。」鍾師道：「陰神至靈而無形者，鬼仙也；處世無疾而不老者，人仙也；不饑不渴，寒暑不侵，遨遊三島，長生不死者，地仙也；飛空走霧，出幽入冥，倏在倏亡，變幻莫測者，神仙也；形神俱妙，與道合真，步日月而無影，入金石而無礙，變化多端，隱顯難執，或者或少，至聖至神，鬼神莫能知，蓍龜莫能測者，天仙也。」呂帥道：「絕嗜慾，修胎息，頤神入定，脫殼投胎，托陰陽化生而不壞者，可為下品鬼仙；受正一符箓，上清三洞妙法，及劍術屍解而得道者，可為中品人仙、地仙；煉先天真一之氣，修金丹大藥，汞龍升，鉛虎降，凝結黍米之珠，則為上品神汕、天仙。」湘子道：「弟子嘗聞古語云：學仙須是學天仙，唯有金丹最的端。望師父把那金丹大道傳授與弟子。」兩師道：「汝既願學天仙，汝的志向是好的了，只怕汝鹵莽滅裂，中道而廢，枉費了我們普度的心機，絕了後來修真門路。」湘子道：「師父若肯指教，弟子豈敢懈弛。」兩師道：「居，吾語汝，汝須牢記，不可泄漏。」湘子拱立而聽。兩師唱道：〔五更轉〕

　　一更裡端坐，慢慢調龍虎，潤轉三關，透入泥丸路。龍盤金鼎，虎咽黃庭戶。得些功夫，等閒休訴，等閒休訴。

　　二更裡，二點敲，陰陽真氣妙。上下三關，莫教錯了。嬰兒姹女得黃婆，自然匹配了，自然匹配了。

　　三更裡，月明正把乾坤照。產藥根苗，只在西南邊。鉛－遇癸生，急彩方為妙。海底龍蛇，自然來相盤繞，自然來相盤繞。

　　四更裡更妙，坎離－要顛倒。晨昏火候合天樞，子在胞中，萬丈霞光照。位產玄珠－，此法真奇奧，此法真奇奧。

　　五更裡天曉，籠內金雞叫。有個芒童拍手呵呵笑，喂飽牛兒快活睡一覺。行滿功成，自有丹書詔，自有丹書詔。」

　　湘子聽了，牢記在心。兩師道：「湘子，我們把長生秘訣傳授與汝了，只怕汝叔父知道，輕慢我二人。」湘子道：「弟子自有主張，不必多慮。」一連教導了兩三夜，到第四夜時，兩師又打著漁鼓，拍著簡板，唱一同教湘子。詞名《梧桐樹》：

　　一更裡，調神氣，心猿意馬牢拴係。莫學閒遊戲，閒遊戲。昏昏默默煉胎息，開卻天門地戶閉。果然通玄理，通玄理。

　　二更裡，傳宇宙，一道靈光漸通透。龍虎初交媾，初交媾。提防三關莫要走，莫要走。

　　三更裡。一陽動，金鼎將來玉鼎共。煉就真鉛汞，戊已配元紅。鼎內金花吽，金花吽。

　　四更裡，月當空，玉鏡高懸處處同。照見海東紅，隔山取水鬧哄哄，鬧哄哄。

　　五更裡，雲收徹，靈圭弄新月。處處瓊花結，瓊花結。火候抽添按時節，氤氳降紅雪。莫把天機泄，天機泄。

　　到得天曉，兩師對湘子說道：「我們連日教汝修煉，汝須用心勤習。汝叔父今日必然要趕我們出去了。」湘子道：「任憑叔父責罰，弟子決無悔心。只是帥父去了，教弟子倚靠著那個？」兩師道：「這是理勢使然，諺云：「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來時各自飛。』何況師徒乎！汝只堅心定志，我們自來度汝。」說猶未了，退之著人來喚湘子並當值的去，問湘子道：「汝這幾日習讀得文武經書，亦諳熟否？」湘子道：」姪兒不敢隱瞞叔父，兩位師父教姪兒的是一部大道《黃庭經》，不讀恁麼文武經書。」退之怫然不悅，再問當值的道：「大叔與這兩位先生連日所習何事？所講何書？」當值的道：「兩個道人教大叔一更打坐，二更飛升，三更四更只是打漁鼓唱道情。」退之聽了，一時心頭火起，紫漲了面皮，便拿竹片打湘子，道：「汝爹爹棄世，托我看汝，教汝讀書，只指望汝成人長大，光顯祖宗，誰」知汝這般癡呆，要學修行結果，玷辱門閭，怎不氣殺我也：」湘子道：「是叔父請這兩個師父教我的，不是姪兒自己生發出來的，如何打我？」竇氏在旁冉三勸道：」他爹娘早喪，孤苦憐仃，雖是我們恩養成人，也須索三思教訓，不要惹旁人議論。」湘子哭道：「賴叔嬸養育成人，今後再不敢違嚴命了。」退之道：「夫人既勸我，我且不打這畜生，汝快進去勤攻書史，休學那出家的勾當。」一面叫當值的：「快去喚那兩個道人來，趕他出去，絕了這根苗，不怕湘子不學好。」

　　果然，當值的去叫兩師道：「先生，老爺有請！」鍾師道：「純陽子，那沖和子迷昧前因，來請我和你，要趕出門。我們且去見他，看他有恁話說。」兩師隨了當值的走到退之跟前，稽首道：「韓大人，貧道見禮。」退之怒喝道：「誰與你這般人見禮個見禮！你兩個可是有些兒人氣的麼？」兩師道：「大人請我們兩人訓誨公子，豈不曉得尊師重傅的，卻為何不以禮相待？」退之道：「我的你兩人教姪兒習文演武，以圖進取，你如何終日教他打漁鼓唱道情？豈不是賊夫人之子！那道情可足好人唱的？」兩師道：「大人，貧道何曾教他唱道情來？」退之道：「我姪兒已是招承，汝兩人如何還白賴？快快出門去吧，休得在此胡纏！」兩師道：「我出家人是隨緣的，有緣則住，無緣則去，何鬚髮惱！」便向裡面叫道：「韓湘子，我們今日去了，汝以後若要尋我們時，可到萬里外終南山來，我們在那裡等你。」湘子跑出來道：「師父，快不要去，只在這裡教訓弟子。你若去了，弟子來尋時就難得見了。」兩師道：「汝叔父既趕我們出門，有何面目再在汝家裡！」湘子道：「弟子情願跟了師父同去。」退之一手扯住湘子，叫：「張千、李萬，把這兩個野道人推出去！」兩師道：「大人在上，貧道唱一首小詞答謝大人錯愛，便出門了。」詞名《沾美酒》帶《清江引》：

　　想為官有甚好，看富貴似波濤，不如俺色空清淨破衲襖。掩柴扉靜悄，也不戀雌雞叫。紫羅袍，煞強如傀儡棚中喧鬧，榮華的似瑞雪湯澆。閒伴著仙童採藥苗，悶把瑤琴操。操的是古調，鶴鳴九臯，一任旁人笑。

　　退之道：「快出去！我也懶得聽這般說話。」兩師唱：

　　有一日削祿禍難逃，藍關雪擁長途道，那時方曉。

　　唱罷，拂袖而去。詩云：

　　大袖遮三界，遨遊遍九天。

　　腐儒無眼力，不識大羅仙。

　　退之見兩師去了，便把湘子領在書房中，關鎖他在一間房裡，吩咐當值的小心看守，不許放他出來胡行亂走。正是：

　　埋怨當初二道人，綺言綺語哄兒身。

　　如今斬草除根淨，撇下黃庭內景經。

　　那湘子被鎖在房中，並沒怨暢意思，只是勤苦修煉，坐唱道情。有《黃鶯兒》為證：

　　慢慢自沉吟，下深功，受苦辛，經行日夜眠不穩。要見本來那人，把心猿緊縈，三關運轉，透入《黃庭經》。煉真精，刀圭不用，天理自相生。

　　忽見那牛奔，鼻撩天，吼一陣，搖搖擺擺擒不定。拽住了那繩，休教亂行，往來日夜跟隨緊。牧牛人，丹田界，管取稻花生。

　　這湘子雖然晝夜勤修，畢竟不知後來若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05回 砍芙蓉暗諷蘆英　候城門眾譏湘子

　　白髮蕭蕭兩鬢邊，青山綠水總依然。人生何異南柯夢，捻指光陰十八年。

　　十八年，景物鮮，旃檀紫竹民塵凡。且將龍女擎珠出，鶴馭盤旋下九天。

　　不說退之鎖閉著湘子，且表夫人竇氏思量：「伯伯在日，朝夕拜禱天地，求得這個姪兒湘子，不料生下來整日啼哭，費盡了心神，幸而養得長成，替他娶了林學士的女兒蘆英，今已三年，並沒男女花兒，豈不是韓門該絕。常聞犀牛望月，角內生祥；蚌蛤含珠，朝陽遊戲。蘆英這般不生長，如何是好？」心生一計，喚梅香請蘆英出來，問道：「階下那一枝是什麼樹？」蘆英道：「婆婆，是一枝芙蓉樹。」竇氏道：「叫梅香拿刀來，砍了這枝樹。」蘆英道：「婆婆，莫要砍他，留下與媳婦早晚看看罷。」竇氏道：「我只見他開花，不見他給子，要他何用？」蘆英道：「婆婆，

　　花與人相似，人生總是花，

　　雄花不結子，雄筍不抽芽。」

　　竇氏道：「媳婦，我說與你聽：

　　石上栽芙蓉，很基入土中，

　　好花不結子，枉費我兒功。」

　　蘆英道：「

　　一片良田地，懶牛夜不耕；

　　春時不下種，苗從何處生？」

　　竇氏道：「原來如此。梅香，快請大叔來，待我問他。」梅香道：「老爺關鎖大叔在書房內，那個敢放他出來。」竇氏便把鑰匙遞與梅香，叫他去請湘子。湘子道：「夫人叫我，有何事故？」梅香道卜「夫人與小姐在堂上絮絮叨叨，不知說些什麼話，叫我來請大叔去會問。」湘子只得近前相見。竇氏道：「姪兒，我娶蘆英小姐為汝為妻，只指望生男育女，接續香火。今已三載，並不生育，我心中好不憂悶。適間問他，他說汝居室情疏，恩愛間闊，這是何故？」湘子道：「嬸娘不必問我，我有詩一首，念與嬸娘聽。」詩云：

　　惜精惜氣養元神，養得精神養自身。

　　爐中煉就大丹藥，不與人間度子孫。

　　竇氏聽見湘子說出這話，便哭道：「我兒差矣！自古男子生而願為之有室，女子生而願為之有家。汝年紀小小的，妻子又少艾，如何不思想接續祖宗香火，說出這等絕情絕義的話？伯伯姆姆死在九泉也不瞑目了。」湘子道：「佛言人係於妻子，七寶舍宅之，其患有甚於牢獄。牢獄有散逸之文，妻子無合魂之理。情慾所愛，投泥自溺。人能透得此關，即出塵世，是以姪兒與蘆英相敬如賓，望嬸娘恕罪。」蘆英道：「這事羞人答答的，說他怎麼。」一溜煙跑入房中去了。竇氏扯住了湘子，再三再四勸諭他。湘子道：「嬸娘，你那裡曉得，生死事大，非同小可，古人有言說得好：

　　三個魚兒一個頭，同心合膽水中游。

　　愚人不識魚兒意，不是冤家不聚頭。」

　　竇氏與湘子正在那裡絮聒，恰好退之朝中回來看見了，便道：「夫人，在此說些什麼？」竇氏道：「我在此勸湘子讀書。」退之道：「湘子是我鎖在書房內的，那個放他出來？」竇氏道：「老身取鑰匙放出來的。」退之道：「湘子過來，我且問汝，汝這幾日所讀何書？所作何事？」湘子道：「仲由說：「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讀書，然後為學。』」退之提起竹片把湘子就打，道：「汝這癡呆蠢子！也曾曉得孔子說：『是故惡夫佞者』麼？」湘子道：「孔子問禮於老聃，老聃便是仙人的宗祖，道侶的班頭，孔子也不曾說他御人以口給，叔父怎的就把一個佞字兒加我？」退之道：「知雄守雌，知白守黑，便是老聃之教，老聃也何曾文過飾非？汝既要學道修真，須索要讀書明理，為何丟了黃金掰綠磚？我只打死汝這不才畜生便了！提竹片亂打湘子一頓。湘子叫道：「嬸娘救我一救，叔父打得我太重了。」竇氏跪下勸道：「相公，你哥嫂臨終之時再三囑咐相公愛護湘子，今日這般打他，曉得的說是相公教訓這不肖子，不曉得的只說相公負了哥嫂囑咐，不看管他，望相公且饒湘子這一次。」退之哭道：「夫人，人家養得兒子，指望成人，求取功名，改換門閭，我家止有這不肖之子，又不肯讀書習上，反學那雲遊乞丐營生，耽誤青春。嗚呼老矣，是誰之愆？諺云：『桑條從小捋，大來捋不直』，怎麼教我不打這畜生！」竇氏道：「韓家只有這一點骨血，恨只恨當初錯留那兩個道人，把他哄壞了。」退之道：「我留那道人，只指望他習文學武，做一個文武全才替朝廷出力，與韓門爭氣。誰知這道人哄他出家，誤了他終身。如今再休提起這話，只是緊緊的教訓他，自然回心轉意了。」竇氏道：「相公且省煩惱，待老身慢慢勸他學好就是。」退之方才放手。

　　湘子回到書房中，悶悶不樂，坐在那裡調神運氣。兩個當值的近前道：「大叔不要愁煩，我們尋些恁麼替大叔解悶何如？」湘子道：「世上有什麼東西解得悶？」當值的道：「插牌、鬥草、打雙陸、下象棋、綽紙牌、鬥六張、擲骰子、蹴氣球，都是解得悶。」湘子道：「這些博戲都要耗散精神，消費時日，我不喜歡去弄他。」一個道：「吃酒可以解得悶。」一個道：「果是酒好，快些拿來，待大叔吃幾碗，把那愁都趕了去。」湘子道：「怎見得飲酒可以解悶？」這一個道：「

　　酒是儀狄所造，好者甘香清冽，稱為青州從事；惡者渾濁淡酸，號為鬲上督郵。春時有翠葉紅花，可以賞心樂事；夏時有涼亭水閣，可以避暑乘陰；秋時有菊蕊桂香，可以手挼鼻嗅；冬時有深山霽雪，可以逸性陶情。趁著四時的景物鮮妍，攜樽挈榼，邀二三知己友人，吆三喝五，擲綠推紅，履舄雜遝，觥籌交錯，那時節百慮俱捐，萬愁都卸。

　　這才是：斷送一生惟有，破除萬事無過，遠山橫黛蘸秋波，不飲旁人笑我。」

　　湘子道：「酒能迷真亂性，惹禍招災，故大禹惡旨酒而卻儀狄，只有那騷人狂客，借意忘情，取他做掃愁帚，釣詩鉤。我卻不歡喜吃他。」一個道：「天有酒星，地有酒泉，聖賢有酒德。堯舜千鍾，仲尼百瓢，子路嗑嗑，也須百榼。李白貪杯而得道，劉伶愛飲以成仙。從古至今，不要說聖賢君子與他周旋不捨，就是天上呂神仙，也三醉岳陽人不識。從來沒有一個是斷除不吃的，大叔為何說他這許多不好？」湘子道：「你們那裡曉得這酒的不好，古來有詩為證，我且念與你們聽著。詩云：

　　儀狄當時造禍根，迷真亂性不堪聞。

　　醉時膽大包天外，惹禍招災果是真。」

　　一個道：「大叔，酒既解不得悶，我們領大叔到秦樓楚館之中，邀幾個知心幫閒的朋友，烹龍庖鳳，拆白道綠，低唱淺斟，偎紅倚翠，直到那日上三竿，猶自鸞顛鳳倒；蝶戀蜂狂，一點靈犀沁心透骨。真個可解悶也。」湘子道：「若說起色，一發是陷人坑了，如何解得愁悶？古來也有詩為證：

　　二八佳人體似酥，腰間仗劍斬愚夫。

　　雖然不見人頭落，暗裡叫君骨髓枯。

　　古人又有詩專說這酒色財氣四樣的不好，我也念與你們聽。詩云：

　　酒色財氣四堵牆，多少迷人裡面藏。

　　若有世人跳得出，便是神仙不老方。」

　　當值的道：「依大叔這般說，人都在愁城中過日子了，怎麼得一日快活？」湘子道：「果然人是在愁城中過日子的，有〔山坡羊〕為證，你們聽著：

　　想人生空忙了一世，攢家財都成何濟？看看年老，漸漸把你容顏退。親的是你兒，熱的是你女，有朝一日無常來到，那一個把你輪回替？傷悲！不回頭，待幾時！傷悲！葉落歸根在那裡？」

　　當值的道：「大叔小小年紀，那裡去學得這許多說話來？可不辜負了老爺夫人撫養的思念。」湘子道：「你們且安心去睡。不要在此絮叨。」當值的唯唯而退，背地裡商議道：「老爺吩咐我們仔細看守大叔，我們必須小心謹慎，不可托大誤事。」一個道：「我和你假睡在門外，聽他說些恁麼言語，若是他走了出來，就一把捉住了他，通報老爺便是。」這個道：「說得有理，大家小心仔細。」湘子在房中暗忖：「叔父如此嚴謹，終久誤我修行大事。我算起來三十六著走為上著，此時不走更待何時？」只得捱到二更天氣，脫了靴帽衣袍，挽起陰陽雙髻，穿上一領布衣，悄悄地走到竇氏房門外，拜辭道：「我韓湘自幼蒙嬸娘恩養成人，未曾報答，今日不孝拋撇了嬸娘，不知何年月日，再得相見？」又到蘆英房前說道：「小姐，我雖與你做了三年親，卻是同牀不同枕，同席不同衾，有名無實，誤你一生。今朝別你修行去，兩下分離不要悲。」湘子拜辭已罷，聽見譙樓上鼓打三更，欲要往前門走，無奈前門緊閉，只得留詩一首，爬牆而走。詩云：

　　懶讀詩書怕做官，日高兀自抱琴眠。

　　今朝跳出迷魂陣，始信壺中別有天。

　　到得天明，兩個當值的不見了湘子，抱著他的巾靴衣服，在那裡假哭。

　　退之走來，問道：「汝兩個為何在此啼哭？大叔如今在那裡？」一個道：「老爺，不好說得，怪哉，怪哉！蝦蟆生出翅來，昨宵穩穩的藏在房裡，不知幾時輕輕飛出月台？」一個道：「稀有，稀有！網巾圈兒會走，昨宵端端正正掛在壁頭，今朝光光禿禿剩得頭上一個刷帚。」退之道：「汝這兩個狗才！我怎樣吩咐汝來！汝放大叔走了出去，倒在此支吾搪塞，想是汝得了賊道人的錢財，故此放大叔跟他去了。我只把汝這兩個狗才送到官去，查問大叔下落。」兩個道：「老爺息怒，大寂既逃走出去，我們替了大叔罷。」退之道：「大叔怎麼替做得？」當值的道：「老爺沒有公子，小的們原是老爺義男，老爺另眼相看，抬舉小的們起來，就是大叔一般了。」退之道：「這狗才害瘋了！」當值的道：」我不瘋，嬰兒姹女總無功，一個姪兒容不得，如何做得主人翁？」退之聞言，放聲大哭道：「湘子，你拋家棄產往那裡去了？我五十四歲無男無女，一旦閻君來召，鬼使來催，誰人在我眼前披麻祭掃？豈不痛殺我也！」有詩為證：

　　兩邊鬢髮似銀條，半邊枯樹怕風搖。

　　家有黃金千萬兩，堂前無子總徒勞。

　　竇氏、蘆英聽得退之哭響，連忙走出來，看見退之哭倒在地上，竇氏慌忙扶起道：「相公為何如此？」退之道：「湘子出家去了。」竇氏道：「是真是假？」退之道：「這巾靴衣服不是他的？脫下在此，爬牆去了。」蘆英哭道：「他與媳婦雖是恩愛情竦，卻是相敬如賓，從來沒有一些兒言語，諺云：『女人無夫身無主，』他如今去修行，教媳婦舉眼看何人？」竇氏道：「媳婦且自奈煩。」蘆英哭回繡房去了。退之道：「夫人，姪兒負我和你撫養之恩也不必說，只是我看見他的衣服東西，心中便要悽慘，可點火來把這些東西燒了罷。」竇氏道：「燒了卻也可惜，不如賞與當值的罷。」退之依言，就賞了張千、李萬，差他們到各府州縣，城裡城外、關津渡口、街坊市井、叢雜去處、山林寺觀、幽僻所在，遍貼招帖，尋訪湘子。

　　那招帖如何寫：

　　刑部侍郎韓，為緝訪事：照得本府原籍永平府昌黎縣，不幸今月今日五更時分，有公子韓湘子越牆走出，尋訪道師，頭挽陰陽丫髻，身穿茶褐衲衣，手敲漁鼓昌清詞，腳踏芒鞋多耳。不論軍民人等收留，酬謝青趺；沿途報信到吾廬，百兩白金不誤。右招帖諭眾通知。

　　招帖雖然各處分貼，畢竟湘子沒有蹤跡，退之鬱悶，不在話下。

　　且說湘子離了書房，爬過牆頭，黑地裡奔到城門邊。城門還不曾開，那許多做買做賣的經紀，都挨擠在城門口，等候開門。有說家中事務長短的，有說官府貪廉的，有計較生意希圖賺錢的，有談論別人家是非的，也有互答唱山歌的，也有單唱戈陽腔曲子的，紛紛攘攘，唧唧噥噥，好不熱鬧。只有湘子寧心定性，坐在石塊上，再不做聲。內中有一個人，手提著一盞小燈籠兒，在那裡走來走去，看見湘子不做聲不做氣，便叫道：「師父，從古來說得好：『朝臣待漏五更寒，鐵甲將軍夜渡關。山寺日高僧未起，算來名利不如閒。』我們為著這幾分利己，沒奈何早起晏眠，你出家人吃著十方，穿著十方，既不貪圖名利，又沒有榮辱得喪，這般時候正好在梅花帳內，軟草茵中，長伸淌腳，安穩睡一覺，何苦也這般早起來等開門？」湘子未及開言，內中一個人道：「朋友，你那裡曉得這道人的心事？他是衝州撞府，街坊上說真方、賣假藥，慣會油嘴騙錢的花子，假裝這般模樣。據我說起來，他心裡有做不得賊，挖不得壁洞的苦，你這朋友怎麼把那山中的高僧來比他？」又一個道：「呆朋友，道路各別，養家一般，你我為利己，難道這小師父是個神仙？他早起晏眠，不過也只為利己心重，如何說他做不得賊挖不得壁洞？」一個道：「他或者是牢獄中重犯囚徒，爬牆上屋，逃走出來的，裝做這般模樣，恐怕開口露出馬腳來，故此夾著這張嘴。」一個道：「他這般小小年紀，想是不學好，被父母打罵一場，氣苦不過；或者功名上沒緣，羞恥不過；或者是妻子被人搭上了，忿氣不過，沒奈何裝做這忍辱的模樣也不見得。」一個道：「列位老兄，趙錢孫李，各人心裡，何苦說人道人，替人耽憂。《千字文》上說得好：『罔談彼短，靡恃己長。』又有詩云：『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家瓦上霜。』開了門，大家跑之夭夭，沒要緊在這裡討舌頭的便宜。」眾人道：「這位老兄說得極是。」大家拍手拍腳笑了一場。湘子目睜口呆，猶如聾啞的一般，不敢回答一句。說猶未了，管城的來開了門，各人搶先跑去了，只剩下湘子一個，尋思道：「我如今是巨魚脫網，困鳥離籠，此時不去，更待何時！」他口唱道情，趲行前去。詞名《桂枝香》：

　　至今日，便離城，訪仙家，做好人。看你為官為宦，圖些甚？辭別了六親，跳出了火坑，把酒色財氣都休論，兩離分。華堂精舍都不愛，我愛臥松陰。

　　天清月皎，白雲弄巧。脫離了業海波濤，不顧家中老小，把家緣棄了，把家緣棄了。逕往山中學道，日勤勞，但得成功就，飛升上九霄。

　　畢竟不知湘子此去若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06回 棄家緣湘子修行　化美女初試湘子

　　撇卻家園浪蕩游，常將冷眼看公候。

　　文章蓋世終歸土，武略超群盡白頭。

　　冷飯一杯辭野廟，閒愁萬古泣新秋。

　　身披破衲蒲團坐，得休休處且休休。

　　話說韓湘子在路行了兩日，少不得譏餐渴飲，夜住曉行，只是不曉得終南山在那州那縣那個地方。原來鍾、呂兩帥已是看見湘子越牆逃出，要到終南山尋他，兩師恐怕他心裡一時翻悔，不能夠登真證果，乃按落雲頭，喚出當坊土地，吩咐道：「吾奉玉帝敕旨，臨凡度化韓湘。那韓湘也肯隨我修行，故棄了家緣，去了眷族，逕來訪尋我們。只怕立志不堅，難成正果，汝可一路上變化多般，試他三番四轉。他若果有真心學道，不為色慾搖動，利害蠱惑，我便一力度他；他若貪戀懊悔，便降天雷，打下陰山背後，永不超生。」那土地老兒躬身喏道：「謹遵仙師法旨。」兩師吩咐山神土地已畢，依先回終南山去。

　　土地老兒立起身來，用手一指，化成一所房屋，門前店面三間，一邊擺列著時新果品、鮮臘雞鵝、海錯山珍、葷素下飯；一邊擺列著麻姑酒、三白酒、真一酒、香雪酒，新醅宿醞，撲鼻撩人。那店櫃中間坐著一個及笄女子，生得不長不短，不瘦不肥，眉橫春柳，眼漾秋波，兩隻手柔纖嫩白，一雙腳巧小尖彎，穿著的雖沒有異錦奇綃，卻也淡妝雅致，驚心亂目。真是越國西施重生在薴羅村裡，漢朝飛燕再來引射鳥情人。進到裡面，有雕闌畫棟，綺閣疏窗，繡幕朱簾，彩屏花褥，壁上掛幾幅名人詩畫，案上擺幾件古玩珍奇，縱然賽不過王愷、石崇，也不讓陶朱、猗頓。有一個老頭兒，青巾布袍，傍著一根過頭的拄杖兒，坐在門口曝背。

　　湘子一路行來，走到他的門首，便向前稽首道：「老公公，小道動問一聲，終南山從那一條路上去？」老頭兒搖頭顫顫的道：「小師父，你問終南山的路作何用？」湘子道：「小道從昌黎縣來，要到那裡去尋兩位師父。」老頭兒搖手道：「去不得，去不得！」湘子道：「怎麼去不得？」老頭兒道：「此去終南山有十萬八千九百八十五里陸路，還有三千里水路不算。一路上，傾岑阻徑、回岩絕谷、石壁千尋、嵯峨磊落、蟠溪萬仞、瀠回澎湃。行者攀緣，牽援繩索。那山中又有鬼怪魔王，毒蛇猛獸，妖禽惡鳥，闐隘吞齧。便是神仙過去，也要手軟筋麻，動彈不得。你這個小小的道童兒，不夠他一餐飽，如何去得？」湘子道：「老公公偌大年紀，不說些老實話教道後生家，卻只把這沒正經的話來恐嚇人，難道我就聽你的說話，半途而廢不成？」老頭兒笑道：「小師父說話呆了，我偌大年紀，眼睛裡不知見了多少。耳朵裡也不知聽了多少，豈不曉得終南山這條路難走。你說我話不老實，倒是我說的不是了。」湘子道：「不是怪老公公說，只是我道心堅定，不怕那萬水千山，也不怕那蛇虎妖怪，只伯世上沒有一個終南山，若有這個終南山，就有兩位師父了，豈有去不得的道理。」老頭兒道：「既如此說，我也不阻擋你，但是天色晚了，且在我家中權宿一宵，明日早行何如？」湘子道：「蒙老公公吩咐，敢不遵命。」便立住了腳，馱著衣包，走進他店中去。那老頭兒仍舊坐在店門外椅子上，不走進來。

　　湘子進得店門，眼也不抬起來，腳趄趄只往裡頭走。誰知店裡那個女子從櫃身子邊搖擺出來，手裡捧著一杯香噴噴的濃茶。口裡叫道：「官人來路辛苦，且請吃茶。」湘子接茶到手。那女子便把他的手捏上一下，道：「官人，哪房安歇？」湘子道：「我出家人但得一席之地就夠過夜了，那裡管什麼房。」女子又低低悄悄叫一聲道：「官人，我家有三等房，雲遊仙長，過往士夫在上房宿，腰纏十萬、買賣經商在中房宿；肩挑步擔、日趁日吃的在下房安置。」其聲音嘹亮尖巧，恰似嚦嚦鶯聲花外囀，鑽心透髓惹人狂也。湘子道：「娘子，宅上雖有幾等房，我不好繁華，只在下房歇罷。」女子怒道：「我是一個處女，並不曾嫁丈夫，如何叫我做娘子？」湘子道：「稱謂之間，一時錯見，是我得罪，姐姐勿怪！」女子嚷道：「你和我素不相識，又非一家，怎麼叫我做姐姐？」湘子道：「你未曾嫁人，我差呼你為娘子，所以叫姐姐，那裡在相識與不相識。」女子變了臉道：「出家人不識高低，不生眼色，我只聽得中人叫做姐姐，我是好人家處女，難道叫不得一聲姑娘、小姐，叫我做姐姐？」湘子道：「姑娘，是貧道不是了。」女子道：「奴家也是父精母血十月懷胎養大的，又不是那瓦窯裡燒出來的，你如今才叫我做姑娘，連我也惹得煙人氣了。」湘子道：「這個姑娘忒也難說話，難為人。」女子帶笑扯住湘子道：「你這等一個標緻小師父，一定是富貴人家兒女，如何到下房去歇？依奴家說，也不要到上房中房去，奴家那堂屋裡面，極是幽雅乾淨的所在，你獨自一個在那裡宿一宵倒好。」湘子道：「小道托缽度時，隨緣過日，身邊沒有半文，只在下房隨人打鋪，明早就行。」女子道：「堂房間壁就是奴家的臥房，從來沒人走得到那裡的，奴家如今發一點佈施心，不要官人一分銀子，瞞著老祖公領官人安歇何如？」湘子道：「小道出家人，足不踏人內室，事不瞞心昧己，如何敢到姑娘房前？」女子道：「我有一句心腹實話要對你說，你須依我。」湘子道：「但說不妨。」女子道：「奴家今年十五歲，上無兄與姐，又無弟與妹，只得這個老祖公，九十多歲了，耳無聞，目無見，家中枉掙下這百萬貫資財，卻沒有一個人承管。奴家日逐在此招接往來客商，再沒有一個像官人這般少年標緻的。奴今對老祖公說過，情願倒賠妝奩，贅你在家做一個當家把計的主人公，這正是有緣千里來相會，不是無緣對面不相逢也，不知你心下肯否？」湘子面紅耳熱，半晌應不出來。女子道：「小師父，你休裝腔做勢，從來出家人見了婦人就如螞蝗叮血，只管望裡面鑽的。奴家這般一個黃花女兒，情願贅你，你為何不應一聲？你莫不是家中還有父母尊長，恐怕惹下不告而娶的罪麼？古來大舜也不告而娶，你料來不是個大舜，便有這些不是，父母也不責備你，官府也不計較，你縱有恁麼官司口舌，奴家拚著幾百兩銀子，包得官府不難為著你，你憂他則甚？」湘子怒道：「我只說你是個好人家兒女，原來是沒廉恥不識羞的淫賤！我叔父是刑部尚書，岳父是翰林學士，嬌妻是千金小姐，我都拋棄了來出家，那裡看得上你這樣不要臉的東西！」女子道：「世界上只有蓋門的氈，沒有蓋門的（毛片），你這等一個游手游食走千家踏萬戶的野道人，我倒好意不爭嫌你，貼些家私贅你為婿，你反罵我沒廉恥淫賤，你豈不是沒福？」湘子道：「我的清福享用不了，那裡希罕你的腌臢臭錢！」女子道：「清不清，享不享，都不在我，我只問你，如今要官休？要私休？」湘子道：「恁麼官休私休？」女子道：「奴家如今扯著你走，若要官休，奴就叫喊起來，說你出家人強姦良家子女，待地方上送你到官，把你打上幾十荊條，枷示兒處市井，追了度牒，釘回原籍，這便是官休。若肯入贅在奴家，與奴成其夫婦，官人便做了梁鴻，奴家便學了孟光，一句閒言不提，這便是私休。」湘子道：「小道今日出來，就是鼎鑊在前，刀鋸在後，虎狼在左，波濤在右，我也只守著本來性命，初生面目，那怕官休私不休，私休官不休！」女子便一手扯住湘子道：「爺爺快來，道人要強姦我！」

　　那老頭兒拄了拐杖兒，顛頭簸腦走進來道：「孫兒，怎麼說？」嚇得湘子魂飛天外，魄散九霄，口裡說道：「韓湘前世少你一命，今朝情願抵還，但憑老公公怎麼處治我便了。」老頭兒道：「小官兒，你真呆了，你這般小小年紀，正該在人家做個女婿，承管一分家私，生男育女，接上祖先後代，性命又不是鹽換來的，為何只說要死？」女子道：「爺爺，他見我獨自一個，就摟住我親嘴，摸我的腰裡，因我叫喊起來，假說要死詐我，真比強盜又狠三分。」老頭兒道：「我只說你為何要死，若是你看得我孫女兒中意，我便把他招贅你做了孫女婿，承管門前生意，養我老兒過世就是了，何消尋死覓活。」湘子道：「老公公，我離了家遠走出來時，就把性命丟在腦後了，如何說不消死得？」老頭兒道：「尋死的有幾等：上欠官錢，下欠私債，追逼拷打的過不得，衣不遮身，食不充口，饑寒窮苦的當不得；三病四痛，不死不活眠在牀上，爬起探倒忍不得；作惡造罪，腳鐐手肘，吃苦磨折受不得，方才去尋條死路。若是人家有美貌女子，銅鬥兒家私，贅你為婿，肯不肯憑你心裡，何消得死？」湘子道：「我一心只願出家修行，再不要提起入贅的話。」老頭兒道：「要知山下路，須問過來人。我少年時節，也曾遇著兩個遊方的道人，賣弄得自家有掀天揭地的神通，攪海翻江的手段。葫蘆內倒一倒，放出瑞氣千條，蠅拂上拉一拉，撮下金丹萬顆。見我生得清秀標緻，便哄我說修行好。我見他這許多光景，思量不是天上神仙，也是蓬萊三島的道侶，若跟得他去修行，煞強似做紅塵中俗子，白屋裡愚夫，便背了父母跟他去求長生。誰知兩個賊道都是些障眼法兒哄騙人的例子，哄我跟了他去。一路裡，便把我日當宜，其夜當妻，穿州過縣，不知走了多少去處，弄得我上不上，落不落，不尷不尬，沒一些兒結果。我算來不是腔了，只得棄了他走回家來。我爹娘只生得我一個兒，那日不見了我在家，好不啼哭，滿到處貼招子尋我，求籤買卦，不知費了多少。一時間見我回家，好不歡天喜地，猶如拾得一件寶貝的一般。我爹娘背地裡商議道：這孩子跟了賊道人走出去許多時節，一定被道人拐做小官，弄得不要了，他心裡豈不曉得女色事情，若再不替他討個老婆，倘或這孩子又被人弄了去，這次再不要指望他回來了。連忙的尋媒婆來，與我說親行聘，討了房下，生得一個兒子。巴年巴月，巴得兒子長成，娶得媳婦，剛剛生得這個孫女兒，三歲上我兒子患病身死，媳婦改嫁別人去了。我兩口千難萬難，才養得孫女兒大，房下又在前年辭世，剩下這許多家當，並沒有一個房族來承繼，故此要贅一個女婿在家裡。如今小官兒思量出家修行，想是遇著幾個遊方的道人，哄動心了，你何苦做這樣事情？不如依我孫女說，贅在我家裡，接續這支血脈，承當這般家私，豈不兩便？」湘子道：「老人家說的話都顛倒了，空教你這人活這一把年紀。我如今只是出店去罷。」女子又作嬌聲道：「官人！此時已是黃昏，一路上豺狼虎豹，蛇蠍妖魔，橫衝直撞，不知有多少，你出我的門，也枉送了性命。就不肯入贅，權在下房歇一宵，到天明起身何如？」湘子道：「蛇傷虎咬，前生分定，好死橫死，總是一死，不勞你多管。」老頭兒道：「小官人說話一發癡了。你就是要出家去尋師父，也須留著性命，才討得個長生，若此時先死了，那裡見得出家的長生不死？我有個比方說與你聽。」湘子道：「老人家有恁麼比方？」老頭兒說道：「話有一句，我老人家吃鹽比你吃醬也多些，我看書上說，漢武帝聞得君山洞中有仙酒數鬥，得吃者便長生不死，乃齋戒七日，覓得此酒。東方朔道：『臣識此酒，願先嘗之。』將酒一飲而盡。武帝大怒，要殺東方朔。東方朔道：『臣吃的是不死仙酒，今日陛下殺臣，是促死酒了，陛下要他也沒用處；若果是仙酒，陛下殺臣，臣亦不死。』武帝笑而釋之。可見留得方朔性命，才是不死的仙酒。小官人指望長生，先投死路，也是自捉死了，出恁麼家？修恁麼行？」湘子道：「隨你千言萬語，我只是立意要走，不聽！不聽！」那女了大怒道：「野道人這般不識人知重，老祖公苦苦把言語對他說，是把熱氣呵在壁上了，快拿條索子來，把他弔在後邊樑上，餓死這賊道，料沒有親人來替他討命。」老頭兒道：「他既不知好歹，弔他也沒要緊，只是趕他出門，由他自送性命罷了！」女子依言，便把湘子一推，推出門外，口中念道：

　　十指纖纖來遞茶，金盆擁著牡丹花。

　　癡人不識花王意，辜負臨軒莫歎嗟。

　　湘子出得店門，不勝歡喜，連忙答道：

　　你說你貌美如花，我看猶如爛冬瓜。

　　花貌也無千日好，爛瓜撇下不堪嗟。

　　畢竟湘子此去性命若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07回 虎蛇攔路試韓湘　妖魔遁形避真火

　　莫笑荊棘叢，荊棘生芝蘭。除卻荊棘刺，芝蘭掌上看。

　　芝蘭近有香，荊棘遠勾裳。庭階植芝蘭，荊棘置道旁。

　　話說湘子被那女子推了出門，正值星月無光，不辨路徑，只得凝神定息，坐在一株大樹底下，等候亮光。不想那女子在家中埋怨老頭兒道：「這般一個標緻小師哥兒，料是受苦不過的，待我把他弔在後頭樑上，他自然贅在我家了，生生的被老祖公趕了他去。倘或路上遇著虎狼，不可咬殺了他，那裡再尋得這樣一個標緻的小官人來？」一會兒又咒詛湘子道：「這個小賊道不看人在眼裡，十分輕慢人得緊，想他是空桑裡生出來的，不然也是江流兒初尚淌來生的，今夜出了我的門，不被虎咬，定被蛇傷，又要吃豬拖狗嚼的，只是辜負了我這一點熱心腸。」一會兒又叫道：「你這般一個標緻人，心裡豈不聰明，為何硬著肚腸。一些兒也沒轉變？難道是柳下惠重生，封陟再世？」一會兒又叫老頭兒道：「祖公公做你不著，快點了火把去尋那小官人轉來，不要枉送了他性命。」一會兒又道：「你老人家眼昏耳聾，黑地裡沒尋他處，料他也去不遠，我雖然鞋弓襪小，待我自去邀他回來。」這幾段嬌聲細語軟款的話兒，被那順風兒一句句都吹到湘子的耳朵裡，只指望打動湘子。誰知湘子這一點修行的念頭如金如石，一毫也惑不動，聽了這些聲音言語，越發不奈煩了，便顧不得天氣昏黑，腳步高低，一逕往前亂走。走不上三五十步，只聞得風聲泣樹，水響潺潺，倀鬼高呼，山魈後應，沒奈何強跑了二三里程途。遠遠的望見前面亮爍爍兩盞燈，一陣大風隨著那兩盞燈吼地而起，這燈光直望湘子面前射將來，並不因風搖動。湘子口中自念道：「我師父有靈有感，見我黑地摸天走不得路，故遠遠送兩盞燈來照我了。」念誦未已，那燈看看移到跟前，止離半箭之地，原來不是兩盞燈，是猛虎的兩隻眼睛光。那虎見了湘子，便發起威勢來，怎見得那虎的威勢怕人：

　　頭低尾翹，口中吼吼似雷鳴；腰矗爪爬，地下紛紛起泥土。滿身上斑斑點點絲毛，硬比鋼針；遍口中截截齊齊牙齒，森排劍戟。山中狐兔聞其聲，隱跡潛蹤；塢內獐狍嗅其氣，藏形匿影。這真是金睛白額獸中王，不讓那玄豹黃獅青色吼。

　　湘子不看見是虎，還說是明晃晃兩盞燈籠，遠遠的望見是老虎的眼睛，不覺驚倒在地上，一些兒也動彈不得。

　　那只老虎在湘子身邊左盤右旋，聞了又聞，嗅了又嗅，卻像不吃伏肉的模樣，忽地裡用只爪把湘子撥一個轉身。那湘子方才魂復附體，如夢初醒一般，戰兢兢爬起身來，道：「我師父常說有降龍伏虎的手段，我今日棄了家計，萬里尋師，難道捨身在老虎口裡，死得不明白不成？」當下掙扎向前，叱道：「虎是山中百獸之長，算來也通些人性。我韓湘拋棄父母墳塋，妻孥恩愛，找尋帥父，原是捨得身軀，丟得性命的主子，不是那貪生怕死的雲遊道人！汝今撐開威勢，裝出頭顱，終不然我怕你不成！我又不做那割肉喂鷹、捨身喂虎的老佛，就是我膽怯心驚，被汝這畜生嚇殺了，我的帥父也不肯饒汝，我也少不得到閻羅殿前告汝，難道平白地就等汝吃了我！」那只虎聽了湘子這一篇話，恰像知言識語的一般，把頭搖一搖，尾巴翹一翹，望山那邊一溜煙跑去了。湘子此時才明心見性，還卻本來面目。正是：

　　莫道無神卻有神，舉頭三尺有神明。

　　若還少有差池念，猛虎橫吞活不成。

　　湘子見猛虎去了，不免趲行幾步，只見騰雲冠峰，高霞翼嶺，岫壑衝深，含煙罩霧，天色漸漸明朗起來。正欲趕上前去，尋個人家化些齋飯吃了再走，忽然間火光灼爍，雲霧晦冥，分明是一條大路，恰是周圍無客往，四望少人行。湘子定睛仔細看時，見一條毒蟒，約有庭柱般粗細，七八丈長短，橫躺在地上，攔住了湘子的去路。怎見得毒蟒的兇猛，行人不敢近前，有賦為證：

　　滿身鱗甲，似赤龍出現山崗；遍體毫光，如野火延燒嶺麓。昂頭吐舌勢兇頑，鑽南落北；凹眼曝腮形醜惡，游東過西。尾未有鉤，中之則折；鱗中有足，逢人便傷。料不是白龍魚服，網墮豫且；亦不比酒影弓形，憂添楚客。斯時也，韓湘子不學得孫叔敖，埋瘞兩頭，功高陰騭，也須學漢沛公劍誅當道，鼎定三秦。

　　這蛇望著湘子，噴出一口毒氣，湘子望後撲地便倒，正在驚惶，不料那蛇望草叢中游去了。看官，且說這蛇這虎既來趕撲湘子，為何不吃了他，便隱隱寂寂的去了？只因湘子背了叔嬸，丟了妻孥，萬里跋涉，修行辨道，鍾、呂兩師怕他道心不堅，人心陡發，難以脫化凡軀，超昇天界，故此化這蛇虎來驚嚇他，看他生退悔心不生。湘子既無退悔的心，虎蛇自然不敢傷他。

　　當下鍾、呂兩師慧眼看見湘子不貪女色，不畏蛇虎，不怕辛苦勤劬，真真是個玄門弟子，意欲度他，還恐他魔障未除，孽根未淨，又吩咐一行鬼判：「在黃沙樹下試他一試，待他吐出三昧真火，方許放他過來見我。他若畏縮退避，便把他射在陰司地府，永不翻身。」鬼判領旨，前去黃沙樹下，攔著往來的路頭。這鬼判怎般模樣：

　　頭角猙獰，面目兇惡。頭角猙獰，恰似蛟龍離土窟；面目兇惡，猶如瘞嗻立廟門。身軀靛染又加紅，個個獠牙青臉；手足露筋還見骨，雙雙赤發鉤拳。遠望著，頂天席地勝金剛；近看時，橫闊扁圓如簸鬥。若不是追魂攝魄地府無常，也應是鐵腳銅頭取經行者。

　　湘子一見鬼判攔著路口，便忖道：「我萬里尋師，辛勤跋涉，只指望得見師父以慰夙心，誰知一路來遭這許多障害。不是師父不來救我，只是我道心不堅，所以不得見我師父，我且上前喝問是恁麼妖魔，再作計較。」當下湘子挺一挺身子，整一整衣襟，向前喝道：「汝是何方妖怪？恁處邪魔？敢來攔擋我的去路！」鬼判應道：「咱是凜凜威雄，正直無私之帥將；堂堂猛烈，公平有道之神君。佔據一方，廟食千載，專啖生人肝膽，血肉身軀。汝小小道童不夠咱家一飽，來此何干？」湘子道：「世間只有天帝，神仙、城隍、社令，順時風雨，保護下民，那有稱為神者縱性貪饕，恣情口腹？據汝說來，不過是妖精鬼怪，假托神靈，妄啖生民，擅干天憲！我韓湘子不辭辛苦，萬里尋師，性命脫於蛇虎口中，那怕汝這邪妖攔擋去路！」那鬼判聽他言語，便張起欲燄，煽動情煙，把一個天遮得昏濛濛，伸手不見掌；一條大路黑漫漫，似有銅牆鐵壁阻擋住的一般。煙燄中間現出許多奇形異狀、長長短短、大大小小的怪物，正不知有幾千幾百，一齊嘻嘻哈哈直迸到湘子跟前。湘子到此地位，猶如雞墮廁中，萬蛆攢簇；羶落地上，千蟻叢扛。顫篤速心忙意亂，似狗喪家；還喜得性定神清，如龍蜇穴。當下直截截立著身子，略不退縮；赤裸裸吐出真火，衝著妖魔。怎見得是真火：

　　無爐無灶，自丹田透出重樓；沒燄沒煙，奔泥丸光搖銀海。不用硫黃髮燭，紅的的直射鬥牛墟；何煩鼓鞴風箱，赤騰騰遙沖霄漢裡。當著的頭焦額爛，化作飛灰；近著的手慌腳忙，藏無蹤跡。正是：靈台有種，何須乞自鄰家；絳府滋生，不讓咸陽當日。

　　湘子吐出那三尺三寸真火，真個把那許多鬼判衝得無影無形，不知逃躲在何方去了。湘子才把心來放下，道：「我若不虧師父傳授秘訣，口吐真火，衝散邪魔，豈不被他一伙擠落陰山背後。」於是大踏步往前又走。不覺過得幾日，平安無事。遠遠望見前面有一座高山，怎見得那山高處？

　　蒼崖翠嶺，千尋矗聳接層霄；赤岸青峰。萬仞崔巍連上界。巔頂上，松柏森羅；腰凹裡，草芝蕃殖。飛禽有玄鶴，青鸞，黃鸝，練雀；走獸有黑熊，蒼鹿，玄豹，灰獐。放鷹逐犬，冬天獵戶滿張羅；覓靜尋幽，隨月道人常駐足。真是神仙洞府，蓬島梯航。

　　湘子見了這座山，便道：「前面高山，一定是終南山了，兩位師父必然住在那裡。不免奔上山去，尋見師父，方才心滿意足。」正是：

　　得道何愁仙路遠，文高那怕狀元遲。

　　湘子進步上山，口裡說道：「怎麼走了這許多路，還不見一些影子？不知師父住在那一個山頭？」恰好抬起頭來，隱隱的樹木叢中，露出一個金字匾額。湘子道：「那個去處斷然是師父的道院了。」急抓攀藤附葛，大踏步走。但見層松飾岩，列柏綺望；方嶺雲回，奇峰霞舉，孤標秀出，罩絡群山。遙見石室之中，有一仙人坐石牀上，凝矚不轉，恰不見有金字匾額的神仙洞府。湘子左顧右盼，又不見有一條去路，不覺心裡焦躁，仰天叫道：「師父！韓湘今日走到這個去處，還不得見師父一面，是韓湘道念不堅，師父不肯來接引我耳。我韓湘這一點修行的念頭除死方休，不如就這裡尋個自盡，把魂靈去見師父罷。」說猶未了，只聽得遠遠地吹笛響，定睛看時，一個牧童騎著一匹青牛在樹叢裡過。湘子叫道：「牧童哥，你到這邊來，我問你一個消息。」牧童答道：「那邊都是塵羅欲網。你是恁麼人？踏在這裡面還不轉頭。我是識得這條蔑的，決不踏著這個箍。」湘子哀懇道：「牧童哥，沒奈何引我一條活路，待我脫離了網羅，自當重重謝你。」牧童道：「既然如此，我這青牛到認得路頭，待我牽到你那邊，同你騎在牛背上，慢慢領你出活路罷。」湘子道：「哥，你不要哄我。」那牧童果然騎了牛，直衝過湘子這邊來，叫湘子爬上牛背，坐在他的前頭，嗚嗚的吹著笛兒，往前便走。那笛兒吹出來的卻是一首詩。詩云：

　　牛兒呼吼發顛狂，鼻內穿繩要酌量。

　　若是些兒鬆放了，塵迷慾障走元陽。

　　湘子聽了笛聲，不覺心內有感，便問道：「牧童哥，這笛兒是誰人教你吹的？」牧童道：「是我師父教我的。」湘子道：「你師父是准？」牧童道：」我師父是天上神仙，不是凡夫俗子。」湘子道：「莫不是鍾離師父麼？」牧童道：「若說那鍾離，他是個貪財尚氣殺人不轉眼的魔頭，不是神仙，不是神仙！」湘子又道：「莫不是呂洞賓師父麼？」牧童笑道：「那呂道人三醉岳陽樓，私戲白牡丹，鼎州賣假墨，潯陽賣敝梳，一派都是障眼法兒哄人，一發不是神仙了。」湘子叱道：「你這童兒有眼不識泰山，趁口胡說！我那鍾、呂兩師父是天仙的領袖，神聖的班頭，你不曾認得他便罷，怎敢謗毀他！」牧童道：「我在這山中，那一日一時不見幾個神仙，希罕這兩個鳥道人！我老實對你說，若要見我的師父時，卻也有許多艱難。你若只要尋鍾、呂兩個道人，遠不千里，近在目前，我引你去就是。」湘子道：「哥，我只要見鍾、呂師父，煩你指引一指引。」牧童拽著那牛的鼻索兒向東就走，這湘子如夢裡醒來一般。正是：

　　分明指與平川路，提起天羅地網人。

　　畢竟不知湘子走到哪裡，且聽下回分解。

第08回 菩薩顯靈升上界　韓湘凝定守丹爐

　　牟尼西來佛子，老君東上英賢。算來佛老總陳言，不怕東搖西煽。神定玉爐凝定，心忙丹灶茫然。總來菩薩且登天，那怕凡人不轉。

　　話說韓湘子與那牧童騎在青牛背上，走上山去。一路裡見了些重阜修岩，雲垂煙接；青崖點黛，赭石呈紅。又到一座風山，有穴如輪，冷氣蕭瑟衝飈。湘子覺得坐身不定，那牧童全然不怕，在那青牛背上，有若鷹隼迎風，鵰鶚展翼一般，招搖快樂。轉過東北行二十里，見一菩薩，珠冠垂映，相貌端嚴，在於貝多樹下，敷吉祥草，東向而坐。湘子心念：「仙佛二教，雖有不同，其源則一，我若得果證金仙，菩薩當有靈驗。」念已，石壁上即有佛現形，青螺攢髻，滿月金容，長三四丈許。復行十五步，有青雀五百飛來，繞菩薩三匝而去。頃之，諸天幢幡接引菩薩上昇天界。湘子暗念：「是佛顯靈，我必得道成仙。」牧童道：「五行三界內，惟道獨稱尊，這菩薩是釋迦文佛，昔日我太上老君騎青牛出函關，度化他入中國來，才有此靈異。」湘子道：「你緣何認得他？」牧童道：「莊嚴雖別，心境皆同，這菩薩與我師父常常往來，故此我認得他。」湘子道：「你既認得他，怎的不跟了他上天？」牧童笑道：「我跟了他去，那個領你去見師父？」湘子道：「這正是不因漁父引，怎得見波濤。」說話之間，又過了幾個山頭，牧童道：「韓湘，這便是祖師的洞府，仙聖的瑤壇，你怎的還不奔上前去，倒這般從容自在？莫不起一點怠慢心麼？」湘子道：「韓湘怎敢怠慢。」牧童道：「你既有信心，便須勇猛精進。」湘子依命，跨下牛背，燕躍鵠踴，前奔幾里，才到一個去處。只見岩層岫衍，澗曲崖深，翠柏蔭峰，青松夾岸，素湍委練，蒼樹分綺，飛鳥翔禽，鳴聲相和。那兩扇洞門，半開半掩，一個小道童站在那裡。湘子連忙近前喏道：「師兄拜揖。」道童答禮，道：「你莫不是蒼梧郡湘江岸口的鶴童麼？」湘子道：「我叫做韓湘，不是恁麼鶴童。」道童道：「既不是鶴童，我師父不許相見，請別處去罷。」湘子便在門外叫起撞天屈來，道：「我萬里尋師，得到這裡，你怎的這般奚落我？」牧童勸道：「哥，你便與他通報一聲，但憑師父見不見就是，何苦執滯，不通些疏？」道童道：「哥這般說，我便進去報來，若是師父不許你進見，你只索就走，不要在此做賴皮。」湘子唯唯而立，不敢多言。

　　道童進去，替他稟報鍾、呂兩師。兩師道：「韓湘便是鶴童，那有兩個，著他進來。」湘子進到裡面，朝著兩師拜了八拜，跪倒地上道：「師父，你丟得韓湘好苦！韓湘受盡了百難千磨，方才到得這裡投見師父，望師父慈悲弟子則個。」鍾師道：「韓湘你來遲了，我這裡用汝不著。」湘子道：「師父臨行吩咐弟子說，若要見我，可到萬里外終南山來，故此弟子拋閃身家，越牆逃走，來尋師父，怎麼今日說出用不著弟子的話來？」鍾師道：「我原叫你快來尋我，汝如今來得遲，我另度了別人，所以用汝不著。」湘子道：「弟子背了叔嬸，不知路徑，從那萬死一生中間，脫得這條性命出來，故此來遲了些，望師父方便，救度弟子，真是覆載洪恩。」鍾師叫呂師道：「我用韓湘不著，你收他做徒弟罷。」呂師道：「師父且不留他，呂岩如何敢收。」湘子見兩個師父你推我讓不留他，他便哭告道：「師父既不肯收留弟子，是弟子前世裡不曾栽種得，所以該受這般苦楚，說也是徒然，弟子情願撞石而死，以表白弟子一點誠心也，羞回故鄉去見江東父老。」呂師見湘子這般哀苦，便跪告鍾師道：「韓湘既爾堅心，師父將就留他看守茅庵，也不枉他這場跋涉。」鍾師道：「然雖如此，韓湘且近前來，聽我吩咐。」韓湘跪在案前，鍾師道：「我這終南山從來是仕宦的捷徑，有一等妝高的，便隱在此山中，足跡不入城市，不至公門，以博名高。當道的大人敬仰他如景星慶雲。其實他營營逐逐，終日在那裡算計著城市中的名利。兜攬得公事去講的時節，再不說是親戚朋友來央浼他，又不說出自己得些錢鈔，以供酒資，以助放生，祈祝勝會；只說我耳朵裡聞得有這件事，心中為他抱不平，素性又憨直，不能隱默，故此敢寫這書，為這件事表暴一個明白，那當道的大人看了他的書，便說某老先生頗有澹台滅明之風，他的話句句是真實的，就依他問了。他便暗暗地稱心足意，得了謝禮，置買田產，起造房屋。人只說他是好人。這便是如今世上做鄉官，把持衙門，囑托官府的路頭。有一等巧宦的，見自己做官有些犯了周折，將次要掛入彈章，他便預先棄了印緩，一道煙跑回家來，躲在這終南山中，說道：我無意於功名，隨人彈劾，我只是不做官了。那惠文柱後見他棄了官去，彈章上便不寫他的名字。過得一年半載，見人士冷落了，不提起他，他卻鑽謀營乾，依先起官去做。見人只賣弄說：我本無心求富貴，誰知富貴逼人來。這便是昏夜乞哀，驕人白日的路頭。故此，這終南山比不得那蓬萊三島境界清寧。汝既到此地位，我替汝把那名利關牢拴固鎖，任汝橫衝直撞，榮享一生罷。」

　　湘子道：「怎麼叫做蓬萊三島？」鍾師道：「蓬萊方丈在海中央，東西南北岸，相去正等，方丈面各五千里，上廣，故曰：崑崙。山有銅柱，其高入天，所謂天柱。圍三千里，圓周如削，下有回屋，為仙人九府治所。上有大鳥，名曰『希有』，南向張右翼，覆東王公，左翼覆西王母，背上小處無羽，一萬九千里。西王母歲登翼上之東王公也。故柱銘曰：『崑崙銅柱，其高入雲，圓周如削，膚體美焉。』其鳥銘曰：『有鳥希有，綠赤煌煌，不鳴不食，東覆東王公，西覆西王母。王母欲東，登之、自通，陰陽相須，惟會益工。』上有金玉琉璃之宮，錦雲矚目，朱霞九光，三天司命所治處。群仙不欲昇天者，皆往來此地。」湘子道：「弟子把現成富貴都拋棄如浮雲一般，只求師父領弟子到那蓬萊三島上頭，做一個散仙，也是師父莫大的恩，決不學那妝高巧宦的愚人，以圖榮享，為子孫作馬牛。」鍾師道：「汝心既堅，我當盡心教汝。」口唱《桂枝香》道：

　　天明月皎，修真學道。今朝領到山中，傳汝真經玄妙。汝把無明滅了，無明滅了。戒言除笑行顛倒，把門牢。五嶽朝天日，金丹火內燒。

　　呂師亦點動漁鼓，口唱一詞：

　　心明意皎，工夫不小。只因你宿世根緣，遇著長生正道。把三屍降倒，三屍降倒。形神俱妙且逍遙。慢飲長春酒，方知滋味高。

　　湘子低頭便拜道：「弟子有緣，得遇師父。」亦唱一詞：

　　師明法皎，拈香祝告。若得見性明心，才顯恩師傳教。喜穹蒼知道，穹蒼知道。心中情表是今朝，乾坤互換，離坎卦中交。

　　湘子唱罷，鍾師道：「湘子，你曉得那九還七返大道玄機麼？」湘子道：「弟子愚矇，望師指點。」鍾師道：「金丹者先天一氣交結而成，為母為君，故謂之鉛虎。己之真氣，後天地而生，為子為臣，故謂之汞龍。殊不知二物雖有異名，而乾坤為二物之體，陰陽為二物之根，龍虎為二物之象，男女為二物之形，鉛汞為二物之真，彼我為二物之分，精氣為二物之用，玄牝為二物之門。先天混元真一之氣，實產於二物之內。汞龍、鉛虎，交合神室之中，結成聖胎，神化無方。世人見聞不廣，不辨龍虎二物，若井蛙籬，蠡測管窺，安能證無上九極，成太液金丹。」呂師道：「丹訣云：神功運火非終且。又云：晨昏火候合天樞。火為二弦之氣，運為作用之符。子時為六陽之首，故曰晨，午時為六陰之首，故曰昏。晨則屯卦直事，進火之候；昏則蒙卦直事，退符之候。一口兩卦直事，始於屯蒙，終於既未，週而復始，循環不己。一月計六十卦，一卦六爻，並乾坤坎離四卦，計三百八十四爻，以應一年及閏餘之數。乾之初九，起於坤之初六。乾之策，三十有六，六爻計二百一十有六。坤之初六，起於乾之初九。坤之策二十有四，六爻計一百四十有四。總而計之，三百六十，應周天之數。日月行度，交合升降，個出卦爻之內。月行速，一月一周天；日行遲，一年一周天。天樞者，鬥極也。一晝夜一周天，而一月一移。如正月建寅，二月建卯是也。故曰月月常加戌，時時見破軍。上士至人，知日月盈虧，明陰陽上下，行子午符火。日有晝夜數，月應時加減，然後暗合大道，得成大丹。」湘子道：「蒙師父指教，弟子不敢有忘。」鍾師道：「我們暫上天去，汝且靜坐在這裡溫養丹爐，待過了九日，我們又來看汝。」便引湘子到一個所在，室屋精潔，非常人所居，彩雲遙覆其脊，鸞鶴飛翔其上。正堂有丹爐一座，高廣逕寸，紫燄發光，灼爍窗戶。玉女數人環爐而坐，青龍白虎分據前後。呂師取一蒲團放於堂內西壁，命湘子向東而坐，謹視丹灶，莫教走泄。兩師吩咐已畢，閉門騰空而去。

　　湘子細視室中，空空洞洞，再無他物，才知此般至寶家家有，不必深山守靜孤。彼托為高遠者，渺茫無涯；妄加作用者，執著有跡。於是閉兑垂簾，盤膝坐定。不及一時，忽有旌旗戈甲，萬乘千騎，遍滿崖谷，呵叱聲驚天動地。內一人，身長丈餘，滿身金甲，光芒射人，帶領親衛甲士數百人，拔劍張弓，推門直入，怒聲如雷，左右竦劍前逼湘子。湘子視之，漠然不動。金甲者指揮攫拿，拗怒而去。俄而猛虎、毒龍、狻猊、獅子、蝮蛇、惡蠍，萬有千餘，哮吼紛拿，爭前搏噬，或跳躍過其頭上，或盤據其肩，有頃而散。

　　既而雷電晦冥，大雨滂注，火輪走掣，飈馭盤旋。須臾庭際水深丈餘，其勢若山川崩破，淹沒座卜。膛目不開，未頃而止，又有牛頭獄卒，馬面鬼王，槍戟刀叉，四面環繞，抬一大鑊，置湘子前，中有沸油百斛，欲取湘子置之鑊中。已而執湘子妻蘆英小姐，捽於階下，鞭捶流血，射砍煮燒。蘆英苦不可忍，泣告湘子曰：「妾與郎君恩愛情疏，非妾之罪，是君修行學道，以妾為陋拙耳。今為鬼卒所執，不勝其苦，不敢望郎君匍匐代乞，能不出一言以相救乎？人孰無情，君乃無情若是！」雨淚庭中，且咒且罵。

　　倏而蘆英不見，鬼卒散逸，見十殿閻君，森坐室中，牽係百十罪囚，跪於庭際，湘子父韓會，母鄭氏皆跪其中。但聞閻君指揮吩咐，熔銅化鐵，碓搗磑磨，使囚倍受慘苦，號泣之聲無遠不屆。

　　未幾，天色皎潔，星辰朗然，諸般奇怪，寂不見形。突有一人，自頭至足，皆是破爛惡瘡，膿水臭穢不可近，強挨至湘子蒲團上頭臥倒，要湘子撫摩拂拭，略略停手，便叫喊狂跌，詐死賣命。湘子只得為之撫摩，其膿水浸淫，沾惹手指，叱湘子吮舔乾淨，方再摩拂。

　　湘子正在那裡服侍這個臭人，忽見呂師攜一個美貌女子近前，叱退臭人道：「爾是何妖？敢來侮弄我仙家弟子？」臭人惶懼，爬沙遁去。呂師指美女謂湘子道：「此女就是白牡丹之流，我若不得白牡丹採補抽添，也不得成仙入道。今汝功行將成，必須得一個補益先天，方得成九轉還丹，登瑤台紫府，我故此送這個女子來與你，你好為之，不要使鍾師父知道，怪我私心度你。」湘子笑道：「弟子心堅金石，念不磷緇，師父也該鑒察愚衷，怎麼把白牡丹、黑牡丹的話頭來哄弄我？」呂師道：「軒轅黃帝，彩陰補陽，鼎湖上升，群臣皆從。籛鏗娶妻五十三人，生子八十一個，壽至八百，逍遙蓬島。自古來成仙的誰不用著美貌女子補益元陽。況丹經云：『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又云：『生我之門死我戶，幾個惺惺幾個誤。』正說女子之陰是真玄牝，只要那學道的人洗心全神，曉得三峰直義，五字秘訣，自然撤手過黃河也。我且把三峰講與汝聽。女子口鼻舌為上峰，舌下兩竅內屬心，通小腸經，故心生肝，肺生唾，唾出為液，採取之時咂定女子舌尖，攪他舌底，則玉泉湧出華池，津液滿口，吸彩口內，取他鼻內清氣，送下丹田，灌溉五臟，名曰上蓮花峰。女子兩乳為中峰，交媾之時，以我手撚他兩乳頭，乳得摩撚，則身癢癢，乳竅開通，內有真氣，屬三焦膽中之藥，乳汁流出，咽之，名曰中蓮花峰。女子陰竅為下峰，靈龜入鼎，先須緩緩入步，候女子情動，陰竅開張，津液流出，用兩手緊抱女子，縮肋提腰，吸取精髓，名曰下蓮花峰。那五字秘訣：乃存吸閉抽縮也。一曰存。存者，定其氣也。以心想泥丸宮，存夾脊雙關；咽一二口氣，存想周天，自然氣定，體交而神不交也。二曰吸。吸者，交接之時想玉莖為氣之管，以我口、鼻、玉莖吸他精氣，運至夾脊，透至泥丸宮也。三曰閉。閉者，乃是緊閉人門。人門通天關，天關通命門，若天關不閉，則元神走失。如龜伏氣，百無一失。四曰抽。抽者，緩緩進步，不深不躁，接取精氣。五曰縮。縮者，交接之時，縮肋提腰，縮令上行，不令順下。訣曰：言存便吸，既吸便閉，既閉便抽，既抽便縮。五字不是一時俱用，在人先後作用，隨其緊慢行之，自然長生久視，日月同庚。」湘子聽了這些說話，面紅耳赤，大聲叱道：「你是何方陰怪？敢假裝我師父形象來說這旁門外道，蠱惑世人！」只這一聲呵叱，如雷震天庭，炮響空谷，鍾、呂兩師從空而下，就不見了那個呂師、美女。兩師道：「湘子歷試不回，大丹成矣。」便開爐視鼎，只見蟾朗星輝，簾幃晃耀，珠成黍米，燦爛金花。果然是出世奇珍，萬鎰黃金無處覓；身中異寶，連城白壁也難誇。當下兩師捧置丹台之上，方寸盤中，令湘子遙空禮謝，然後吸入鼻中，升泥丸頂上。他那一股真氣自下元氣海中湧將起來，像風浪一般，與此丹翕然相合，方顯得凡胎俗骨，一朝改換更移，濁氣塵根，今日消磨變化。正是：

　　學仙須是學天仙，惟有金丹最的然。

　　二物會時情性合，五行全處虎龍蟠。

　　本因戊已為媒聘，遂使夫妻鎮合歡。

　　只候功成朝北闕，九霞光裡駕祥鸞。

　　畢竟不知後來若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09回 韓湘子名登紫府　兩牧童眼識神仙

　　混跡塵寰百二秋，芝田種子喜全收。

　　光生銀海天無際，氣斂華池水逆流。

　　金鼎漫藏龍虎象，玉壺分別汞鉛頭。

　　丹成指日歸蓬島，始信人間別有丘。

　　話說湘子既得脫化凡胎，超出世界，在那山中逍遙自在，無拘無束。一日，鍾、呂兩師領了湘子去邀游海外，遍踏名山，參謁那歷代仙真，蓬萊道侶。朝游碧落，暮下滄桑；浪跡煙霞，忘形宇宙。潛蹤於大地之山，寓目於壺中之景。正是：神遊紫府瑤池內，名在丹台石室中也。

　　忽一日，玉帝升坐龍霄寶殿，鐘不撞自鳴，鼓不打自響，聚集上八洞天仙，中八洞神仙，下八洞地仙，並無數散仙，各班齊列，同赴蟠桃大會。鍾、呂兩師也與湘子同出洞天，先去朝參玉帝，然後到瑤池赴蟠桃大會。誰知把南天門的神將，遠遠見湘子到來。便將金鎖鎖住了天門，不放進去。眾仙道：「湘子，玉帝怪我等來遲，吩咐把天門鎖住，不容進去，如之奈何？」湘子道：「眾師請過一邊，待弟子用手指開天門，同眾師進去。」鍾師道：「汝有這般手段麼？」湘子乃禹步上前，將先天真氣一口吹去，吹落了天門金鎖。

　　眾仙齊登金殿。但見：

　　瑤天高邈，玉陛森嚴，帝王端居，后妃臚列。兩下裡星辰成行逐隊，一望地仙子落後參前。瓊英繚繞，瑤台上彩結飄揚；瑞靄氤氳，寶閣內香煙沾惹。鳳鸞形縹緲，金玉影浮沉。上排著八寶紫電墩，都披著九鳳丹霞被；中列著幾層青玉案，卻堆著千花碧甸盆。席上有鳳髓龍肝，猩唇熊掌；壺內有珍珠琥珀，紫醴香醪。果然是珍羞百味，般般出自天廚；異果佳餚，色色來從閬苑。

　　玉帝傳旨問道：「來者是何等樣人，敢闖進我天門之內？」鍾師道：「臣等是上八洞神仙，來赴蟠桃大會。」玉帝開金口露銀牙，問道：「上八洞只有七個神仙，今有八個，這一個是誰？」鍾師道：「臣弟子韓湘。」玉帝道：「卿與呂師領旨下凡，度得幾人成道？救得幾處生靈？」鍾師奏道：「臣與呂岩奉旨到凡間去，見洪州蛟螭為患，擁水漂泊生靈，呂岩飛劍斬之。西粵蛇妖興雲駕霧，吞啖下民，損傷禾稼，臣運神攝伏，幸獲清寧。前往永州昌黎縣，度得韓湘一人，今來見駕。」玉帝問湘子道：「朕聞一子登仙，九族昇天；若不昇天，眾仙妄言。卿既登仙，為何不度脫了卿家九族，同來見朕。」湘子道：「臣蒙鍾、呂兩師慇懃點化，屢試心堅，方得成真證果。臣家九族，不蒙恩旨，未得仙師指點，如何便得離脫凡塵，朝參陛下。」鍾師奏道：「左捲簾大將軍沖和子，因三月三日在蟠桃會上與雲陽子醉奪蟠桃，打碎玻璃玉盞，衝犯元始天尊聖駕，貶在下方韓家為男子，名叫韓愈，這便是韓湘的叔父。雲陽子貶在下方林家為男子，叫名林圭。如今罪限將滿，合還舊職，只是無人前去度他。」玉帝道：「鍾離權既前知五百年之事，後知五百年之事，曉得沖和子罪限將完，何不前去度他成仙了道，證果朝元？」鍾師道：「臣與呂岩化作道人，三番五次去點化他，只因他現在朝中為官，貪戀酒色財氣，不肯回心，所以只度得韓湘一人。這韓湘就是昔年蒼梧郡湘江邊的鶴童，蒙旨著他去與韓會為子，喜得元神不散，性地明朗，是以臣與呂岩度他來朝參聖駕。」

　　玉帝問湘子道：「卿既在家修行，卿叔韓愈怎麼不隨卿一同修行？」湘子奏道：「臣叔父韓愈嘗言：『孔子之道，如日中天，周道衰，孔子沒，火於秦。黃老於漢，佛於晉魏梁隋之間。而天下之人，不入於老，則入千佛。入者主之，出者奴之；入者附之，出者污之。人此出彼，孰從而正之？其所謂道，道其所道，非吾所謂道也。其所謂德，德其所德，非吾所謂德也。棄而君臣，去而父子。禁其相生相養之道，以求其所謂清靜寂滅者。其亦幸而出於三代之後，不見黜於禹、湯、文、武、周公、孔子；其亦不幸而不出於三代之前，不見正於禹、湯、文、武、周公、孔子。』故不肯同臣修行。臣於半夜三更越牆逃走，尋見鍾、呂兩師，方才得成正果。」玉帝道：「韓愈雖然不肯修行，卿可下凡度他復職。」湘子奏道：「臣有此心久矣，奈無金旨，不敢擅離洞府。」玉帝道：「朕賜卿三道金書，上管三十三天，中管人間善惡，下管地府冥司，即便前去。」

　　湘子道：「臣去不得。」玉帝道：「朕賜卿金書，如何說去不得？」湘子道：「臣無陰陽變化之神通，正一斬馘之術法，是以去不得。」玉帝道：「朕賜卿頭挽按日月的風魔丫髻，身穿紫羅八卦仙衣；縮地花籃，內有不謝之花、長春之果；沖天漁鼓，兩頭按陰陽二氣；兩個降龍伏虎的簡子。卿可即行。」湘子道：「臣去不得，臣叔父韓愈是當朝大臣，出入在駕前駕後，臣無職事，難以度他。」玉帝道：「封卿為開元演法大闡教化普濟仙，卿作速前去。」湘子道：「臣還去不得。」玉帝道：「卿左推右阻，只是說去不得，想是卿不肯去度沖和子麼？」湘子道：「臣怎敢違旨不度叔父，只是官府走動百役跟隨，神仙走動萬靈擁護，臣單身獨自，如何去得？」玉帝道：「朕敕馬、趙二將在卿左右，聽卿調遣。」湘子謝恩領旨，即便參拜王母娘娘，俯伏奏道：「娘娘千歲，臣上八洞神仙韓湘，領玉帝金書寶貝，前往昌黎度臣叔父左捲簾大將軍沖和子韓愈成仙了道，特啟娘娘討些職事。」王母道：「我賜卿三面金牌，第一面金牌，糾察三十三天一十八重地獄善惡生死；第二面金牌，鈐管四海龍王、三十六員天將隨身聽用；第三面金牌，掌理風雲雷雨、各府州縣城隍社令、十殿閻羅天子。卿須用心前去，不得停留。」湘子拜謝畢，隨眾仙宴罷蟠桃，即便收雲攬霧，兩袖騰空，降下塵凡。

　　湘子暗道：「我不怕千人看，只怕一人瞧，倘或有人識得我是神仙，驚動了一郡人民，泄漏天機，我便難度叔父了。」當下收了神仙相貌，搖身一變，變做一個面黃肌瘦、醜惡不堪的道人，在那垂楊樹下，盤膝打坐。只見兩個牧重，一個叫做張歪頭，一個叫做李直腿，正在那青草地上放牛，遠遠的望見前面一道火光沖天的亮起來，那張歪頭道：「李家哥，前面這陣亮光，想是藏神出現，我和你造化到了。」李直腿道：「不是藏神出現。」張歪頭道：「莫不是鬼火。」李直腿道：「哥，也不是鬼火，比如大清早晨紅紅閃閃的光，是日輪初從扶桑推起來，照映得大地光芒的爍，這叫做晨光。晚間青青熒熒，光在地上移來移去，倏遠倏近，才是鬼火。午間有光，黃黃燦爍，直透天庭，便是神仙的瑞氣。如今這光黃亮燦爛，直透在天庭之上，恰好是晌午時分，一定有一位神仙在那個去處。」張歪頭道：「哥既認得真，我和你竟去尋著他，跟他去求仙訪道，豈不是好？」李直腿道：「有理，有理！」兩個便將牛丟下在這邊，你攙著我的手，我攙著你的手，拽開步上前看時，果然是一個道人，盤膝腳坐在那垂楊樹下。這道人怎生打扮，但見：

　　頭戴一頂參朝洞府的青紗包巾，腦後墜著老龍睛磨就賽日月雙圈，上垂著兩條按陰陽二氣綠羅飄帶。身穿一領嵌七星、麗北斗八卦紫綬衣。腰繫一條九龍須攢織就雙穗呂公縧。腳著登山走海、蹉雲霧入搭鞋。手拿定晃日迎風傲松枝一腔漁鼓。看形象，卻便是游手游食的道人；論裝束，真是個吸露餐霞的仙侶。

　　兩個牧童近前稽首道：「神仙老爺拜揖。」湘子道：「你怎麼認得我是神仙？」張歪頭道：「遠遠望見師父頭上霞光萬道，瑞靄千重，因此識得師父是位神仙。」湘子暗笑道：「我叔父讀詩書，中科第，也認不得鍾、呂兩位師父是神仙，這小小牧童到認得我是神仙，真是異事。」便叫牧童道：「我在終南山來，走得饑渴，我那花籃內有金絲玉缽盂一個，你拿往澗下舀些水來我吃，我把真心度你。」李直腿叫張歪頭道：「張家哥，我去舀水，你在這裡看著神仙，不要放他走了。」張歪頭道：「這個使得，你只要來快些便是。」果然立著看守湘子，眼也不轉，頭也不回。湘子思量道：「他雖然認著我，我且把地上土灰搽在臉上，變做一個老兒，三分似人，七分似鬼，看他還認得也不認得。」便捉著張歪頭的空，改了仙容，變成老相。這老兒怎生模樣：

　　戴一頂爛唐巾，左偏右折；穿一領破布襖，千補百納。前拴羊皮，後掛氈片；東漏脊梁，西見胯骨。腰繫一條朽爛草繩，又斷又接；腳踏一雙多耳麻鞋，少幫沒底。面似雞皮，眼如膠葛；鼻涕郎多，饞唾噴出。笑殺那彭祖八百年高，到不如陳摶千金一忽。

　　李直腿舀得水來，不見了神仙，只見一個半死半活的老兒坐在那樹下，便捶胸跌腳，埋怨張歪頭道：「費了許多辛苦，取得水來，不見了神仙，把與那個吃好？」張歪頭道：「我站在這裡頭也不動一動，不知被恁麼人把這個老兒來換了我們的神仙去，如今把水來與這老兒吃了，也是我和你一件陰騭。」李直腿氣忿忿的道：「寧可傾壞了，把與他吃，當得恁麼數？」張歪頭道：「你不讀書來，敬老慈幼，五霸載在盟書，把這一盂水與老兒吃，也是我們一點熱心腸，何苦傾壞了？」李直腿道：「神仙便被人換了，這個缽盂也值幾分銀子，我和你打破了分好？總賣了分好？」張歪頭道：「哥，不要說那分的話，神仙的東西難得到手的，我們拿回去一家輪一日，藏在那裡做個鎮家寶罷。」湘子見他兩個在那裡議論，便叫道：「牧童你眼錯了，我不是神仙，那裡又有個神仙？」牧童回言罵道：「少打你這老柴頭，你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老而不死是為賊，恁麼神仙？」湘子道：「牧童，凡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孔子云：『以貌取人，失之子羽。』你怎見得我老人家就不是神仙？我且問你，你們要尋那神仙做恁麼用？」牧童道：「我們情願跟他去修行，做個逍遙快活的人。」湘子道：「方才那個道人也是我的徒弟，你們肯跟我出家修行，我就度你們成仙。兩個牧童拍手笑道：「你自己性命也是風中之燭，朝不保暮的光景，倒思量度我們兩個，豈不是折福的話？」湘子道：「黃梅落地擂三擂，青梅落地撲地碎。我老便老，虧得修行早，修行若不早，今日更煩惱，你怎敢欺侮我老人家？」兩個牧童道：「你老人家不要絮煩，且請回去安耽坐一坐，待我們過了二三十歲外頭，便來跟你去出家。」湘子道：「這般年紀不肯修行，更待幾時？只怕沒我老兒的年紀，豈不錯過好光陰？」兩個低頭歎氣道：「我們真是晦氣，一位神仙老爺不見了，倒吃這老頭兒在此歪廝纏。」

　　湘子趁他兩個眼錯，依然變做先前模樣，坐著不動。李直腿低頭一看，拍手叫道：「哥，這不是神仙來了，只是那個老頭兒不知又被恁麼人調了包兒去？」張歪頭悄悄他說道：「哥，你不曉得神仙變化之術，神仙看得我們有些仙風道骨，故此變化來試我和你的心，你剛才不該罵這老兒。」李直腿便鞠躬盡禮，捧著水遞與湘子道：「神仙受人滴水之恩，必有湧泉之報，我取水與你吃了，不知你怎麼度我？」湘子道：「我度你同去出家。」張歪頭道：「出家有恁麼好？還是保護我做一個官的好。」湘子道：「官倒要與你做，只是你們頭蓬蓬不像戴烏紗帽，腰款款係不得黃金帶；赤裸裸一雙腳蹬不得皂朝靴，黑漆漆兩隻手捧不得象牙簡。只好在軟草茵中，黃牛背上，橫眠直躺，穿東落西，挽著那牛鼻子，唱那無腔曲。一朝閻君來喚鬼來招，兩眼瞪空伸直腰，怎麼思量要做官？」張歪頭道：「神仙老爺說得是，我情願跟老爺去出家。」湘子道：「你且不要忙，那邊樹下又是一個神仙來了。」兩個回頭望時，湘子化一陣清風，隱形而去。張歪頭跌腳叫道：「哥，這個不是神仙，是個白日鬼。」李直腿道：「怎見得是白日鬼？」張歪頭道：「若是神仙決不說謊，只有那白日鬼弄著自己空頭，趁著別人眼錯，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味的哄人，哄殺人不償命哩。」李直腿道：「我們搗了半日鬼，只好依舊去看牛。」正是：

　　山有根兮水有源，從來老實是神仙。

　　只因不肯分明說，誤卻眾生萬萬千。

　　畢竟湘子隱在哪裡，且聽下回分解。

第10回 自誇詡龜鷺罹災　唱道情韓湘動眾

　　得逍遙處且逍遙，不學人間兩路跑。

　　趕得東時西已失，未曾南向北先拋。

　　莊生曳尾輕人爵，列子乘風重草茅。

　　禍福總緣時下彩，世情爭似道情高。

　　不說湘子隱形在綠楊樹下。且說那綠楊樹正靠著湘江岸口，正是湘子前世做白鶴的時節，同那個香獐遊戲的所在。那香獐被呂師貶謫在深潭底下，已經一十八載，終日眼氣吞精，指望一個出頭日子，又不見鶴童來度他。正在沒法，只見岸口有霞光靄氣，曉得是神仙經過，便伸頭探腦，作起波浪，叫做：「弟子今日有緣，湊遇大仙經過，望慈悲方便，救拔則個。」湘子聽見聲音，明曉得是香獐叫他，故意大聲問道：「汝是恁麼妖怪？敢在深水下面興風作浪，阻我仙軺？」香獐道：「我是一個香獐，十八年前曾與鶴兄結為伴侶，終日在此閒遊戲耍。忽然一日，有鍾、呂兩位神仙在此經過，度化鶴兄去做青衣童子，怪我言語衝突了他，把我貶在這潭水底下。待鶴兄成仙了道，果證飛升，才來度我。我懸懸望眼，再不見鶴兄到來。今日幸遇大仙，實是三生有幸，萬望救度弟子，脫離毛畜，超出愛河，再不敢作歹為非，自貽伊戚。」湘子暗想：「玉帝不曾有旨著我度他，師父又不曾吩咐我放他，我如何敢自作自是。」便道：「我今日奉旨下凡，來得急了，不曾帶得金丹，教我把恁麼度你？只有交梨、火棗在此，權且與汝二枚。那鶴童已成仙了，不久就來度汝，汝且安心寧耐，不要躁急，又取罪累。」言罷，把火棗、交梨丟下水去。那香獐接得在手，三嚥下腹，頓覺境地清涼，五內寧謐，點頭稱謝，風恬浪靜。湘子遂斂那祥光，依舊坐在那綠楊樹下。

　　話不絮煩。卻說那江潭中間，有一個金線綠毛龜在深凹之處，養活已經百十餘年，只是不曾生得腋翅，飛不上天，向來跟著香獐、白鶴做個小妖兒。自從香獐遭貶，鶴童托胎去後，他便逐日在這潭口曬衣遊玩，遇著人來，連忙縮了下去，人也拿他不著。這一日雖值天時炎熱，氣宇覺得清朗，龜兒恰好浮在水面上，伸出頭來，四下裡一望，見湘子坐在綠楊樹下，他也不認得是舊日主人家，只說是漁翁來捉他的，連忙縮了頭，浮浮沉沉的不動。正是：

　　背負一團瓢，蹄攢四馬腰。

　　風雲難際遇，衣曬在江臯。

　　那龜兒在水裡浮來淌去，就是一塊浮石一般。湘子欲待點化，怕他不醒頭，正在猶豫之際，忽有一隻鷺鷥望空飛來，這鷺鷥也是歷了百十個春秋，經了百十番寒暑，江潭內的魚兒、蝦兒，也不知被他吃了多多少少，這時正飛來尋魚蝦兒吃，見綠沉沉的一塊漾在水面上，他只說是一塊石頭，茸茸的綠草兒生滿在上面，一逕展翅停下來，站在他背上吃水。這龜兒覺得背上有些沉重，只道是水蛇兒游來歪廝纏他，便昂起頭來一看，見是只白鷺鷥，心中不忿，大聲喝道：「你是何物？敢大膽立在我背上？」那白鷺鷥吃了一驚，道：「清平世界，朗蕩乾坤，你是何物，敢來作人言？」綠毛龜道：「我是一個金線綠毛龜，在此多年，無生無死。你是那裡來的潑鳥，敢吐人言，明來欺我？」白鷺鷥道：「我生長在華嶽山中，展翅在瑤池碧落，色斯舉矣，翔而後集。汝這般齷齪東西，雖能見夢於楚元王，而不免七十二鑽之苦，只合藏頭縮頸，曳尾泥塗！誰許汝浮沉碧浪，蕩漾清波，口作人聲，驚人忤物？」綠毛龜道：「倮蟲三百六十，人為之長；羽蟲三百六十，鳳為之長；鱗蟲三百六十，龍為之長；介蟲三百六十，我為之長。汝雖然翔漢沖霄，不過是羽蟲之未，有恁麼手段，敢胡說漫天大活？」鷺鷥道：「世上只有鸚鵡能言，鴝鵒念佛，再不曾見烏龜說話。」龜道：「石言於晉，無情之物且然，況我有靈心，何足為異？」鷺鷥道：「我莫笑你短，你莫說我長，今日結為兄弟何如？」龜道：「各將本身勝處說來，說得過的便是哥。」鷺鷥道：我佔先了。

　　遍體白翎，灑灑揚揚，不讓千年朱頂鶴。

　　綠毛龜道：滿身金線，閃閃爍爍，何殊百歲紫衣鼋。

　　白鷺鷥道：我立水窺魚，影落寒潭成璞玉。

　　綠毛龜道：我朝陽向日，殼留池畔賽含珠。

　　白鷺鷥道：我舉翼傍紅霞，錦繡窩中添個太真仙子。

　　綠毛龜道：我挺身浮綠水，藻萍深處現出碧眼胡兒。

　　白鷺鷥道：我頂有叢絲，謾說江邊濯錦。

　　綠毛龜道：我胸懷八卦，豈非心上經綸。

　　白鷺鷥道：我若吞一粒金丹，指日丹丘羽化。

　　綠毛龜道：我若得八仙救度，須臾度脫塵寰。

　　白鷺鷥道：我立在清水潭邊，清白羽毛堪入畫。

　　綠毛龜道：我趴在綠楊樹下，綠莎甲冑更驚人。

　　兩物正在那裡角口，不曾見得高下。不想一個獵戶一步步挨將近來，見白鷺立在那裡伸頭展翅，就像與人說話的一般，他便兜起金絲弓，搭上狼牙箭，把那白鷺一箭就射倒了。這正是：

　　左手開弓右手推，穿楊百步有神威。

　　雖然不中南山虎，白鷺翻身一命虧。

　　那綠毛龜見白鷺鷥被箭射倒，正歎息間，誰知一個漁翁撐著一隻小船，蕩在深潭岸口。綠毛龜見船勢來得洶湧，連忙伸開四足望水深處就走。那漁翁看見他走，也不慌不忙，便把鐵叉照著龜頭叉將去。那龜被鐵叉一下，就叉開了圓殼，流出許多鮮血來。真個是：

　　一把銅叉丈二長，鋒尖銛利勝神槍。

　　眼明手快無空放，烏龜今日見閻王。

　　不一時兩個畜生都死於獵戶、漁翁之手。湘子才現出形來，歎道：「一飲一啄，莫非前定。死生有命，富貴在天，信非虛語。」歎息未完，想得起來道：「我領了玉帝敕旨，離卻金殿去朝參過王母娘娘，就該去辭別兩個師父，如何竟自下凡，也不對師父說一聲，這是我有罪了。」連忙騰雲駕霧，趕到洞府，叫清風、明月稟知鍾、呂兩師。兩師道：「湘子領旨去度沖和子，有恁事又轉來？」湘子跪告道：「弟子奉玉帝敕冒，領了寶貝金書，又蒙王母娘娘賜弟子金牌三面，前往永平州昌黎縣度化叔父韓愈，登真了道，證果朝元，特來拜辭師父，望師父指教一二。」兩師道：「他現做高官，享大祿，如何便肯棄舍修行？汝須要多方點化，不負玉帝差遣才好。」湘子道：「叔父若不回心，弟子作何區處？」兩師道：「汝三度他不回心時，繳還金旨便了。」湘子道：「謹遵嚴命。」正是：

　　古洞閒雲已閉關，香風縹緲遍塵寰。

　　神仙豈肯臨凡世，為度文公走一番。

　　湘子下得山來，將頭上九雲巾捺在花籃裡面，頭挽陰陽二髻，身上穿的九宮八卦跨龍袍，變作粗布道袍。把些塵土搽在臉上，變作一個面皮黃瘦、骨格伶仃、風魔道人的模樣，手拿著漁鼓、簡板，一路上唱著道情。且說那道情是何等樣說話？有《浪淘沙》為證：貧道下山來，少米無柴。手拿漁鼓上長街，化得錢來沽美酒，自飲自篩。漁鼓響聲頻，非假非真。不求微利與鴻名，一任狂風吹野草，落盡清英。湘子打動漁鼓，拍起簡板，口唱道情，呵呵大笑。那街坊上人不論老的、小的、男子、婦人，都哄攏來聽他唱。見湘子唱得好聽，便叫道：「瘋道人，你這曲兒是那裡學來的？再唱一個與我們聽。」湘子道：「俗話說得好，寧可折本，不可餓損。小道一路裡唱將來，不曾化得一文錢，買碗麵吃，如今肚中饑了，沒力氣唱不出來。列位施主化些齋糧與小道吃飽了，另唱一個好的與列位聽何如？」眾人齊聲道：「酒也有，齋也有，只要你唱得好，管取你今朝一個飽罷。」那湘子便打著漁鼓、簡板，口中唱道：〔遍地錦〕

　　十歲孩童正好修，元陽不漏可全周。金丹一粒真玄妙，身心清淨步瀛洲。

　　二十以上娶渾家，活鬼同眠不怕他。只怕金鼎走丹砂，撞倒玲瓏七寶塔。

　　三十以上火煙纏，卻似蠶兒繭內眠。渾身上下絲纏定，不鋪蘆席不鋪氈。

　　四十年來男女多，精神耗散損中和。思量若是從前苦，急急修來也沒窠。

　　五十以上老來休，少年不肯早回頭。直待元陽都耗散，恰似芝麻烤盡油。

　　六十以上老乾巴，孫男孫女眼前花。那怕個個活一百，皂角揉殘一把渣。

　　七十以上頃刻慌，妻兒似虎我如羊。若有喜來同歡喜，若有憂愁只自當。

　　一個老兒七十七，再過四年八十一。耳聾眼瞎沒人扶，苦在人間有何益？

　　眾人聽罷，個個誇獎說好。也有遞果餅與他吃的，也有遞酒肴與他吃的，也有出銅錢銀子與他，說道：「風師父，你拿去自買些吃。」也有遞尺布，寸絲、麻鞋、草履之類，說道：「與師父結個緣。」湘子一一都接了，只吃幾個果子，其餘酒肴並銅錢、銀子、布絲、鞋子之類，隨手又散與市上乞丐。眾人便向前勸道：「這些物件，是我們佈施與你的，如何就與了乞丐？莫不是嫌我們不好，不識人知重麼？」湘子道：「貧道出家人，全靠施主們喜捨，怎敢憎嫌多寡輕重？只是從古至今，酒色財氣這四個字是人近不得的東西，貧道怎敢飲酒受財，以生餘事？」便又點動漁鼓，唱一套《玉交枝》道：

　　貪杯無厭，每日價泛流霞瀲灩，子雲嘲謔防微漸。托鴟夷彩筆拈，季鷹好飲豪興添，憶蒓鱸只為葡萄釅，倒玉山恁般瑕玷。又不是周晏相沾，槽醃著葛仙翁，曲埋著張孝廉。恣狂情誰與砭？英雄盡你誇，富貴饒他占。則這黃罏畔有禍殃，玉缸邊多危險。酒呵！播聲名天下嫌。

　　麼待誰來掛念？早則是桃腮杏臉，巫山洛甫皆虛豔。把西子比無鹽。那裡有佳人將四德兼？為龍釐衾枕是干戈漸，錦片似江山著敵斂。可曾悔戀子穠纖？碎鸞釵，閒寶奩，這風情怎強譫？眼見墜樓人，猶把臨春占。笑男兒，自著鞭；歎青娥，藏刀劍。色呵！播聲名天下嫌。

　　麼富豪的偏儉，奢華的無過是聚斂。王戎、郭況心無厭，擁金穴，握牙籤，可知道分金鮑叔廉？煞強如牢把銅山占。晉和嶠也多褒貶，恰便是朱方聚殲。有齒的焚身，多財的要謙。斗量珠，樹係縑i，刑傷為美妹、殺伐因求劍。空有那萬貫錢，到底來亡溝塹。財呵！播聲名天下嫌。

　　麼英雄氣燄，貔虎般不能收斂。夷門燕市皆為僭。空僝僽－，在威嚴。探丸厲刃掀紫髯，笑談落得填溝塹。盡淋漓，一腔丹慊，惹旁人血淚橫沾。冷覷王侯暖，守兵鈐，發衝冠，雄猛添。驚惶博浪椎，寂寞烏江劍。恁忘了？泡影與河山，算相爭都無饜。氣呵！播聲名天下嫌。到不如我道人呵！

　　〔醉鄉奉〕打漁鼓高歌興添，彩靈芝快樂無厭。大叫高呼，前這後掩。騰雲駕霧，霎時間游遍九天。一任旁人笑我顛。

　　眾人聽罷，盡皆喝采道：「這道人雖然有些害瘋，恰是博古通今，知文達理，不比那街坊上弄嘴頭哄騙人的野路貨。」那遞酒與湘子的道：「師父，你若不吃我的酒，難為我買來這片心。況且酒是人間之祿，神仙祖代傳留下的，就是劉伶、阮籍－因之而得道成仙。享天祭地，也用著太羹玄酒。師父今日便吃幾杯，也不為害。」湘子被他勸不過，只得吃上幾杯，不覺醺醺佯醉，倒在地上。眾人見他醉了，便問道：「瘋道人，你家在哪裡？安身何處？這般醉倒，誰人扶你回去？」內中有一個人道：「這個道人倒也有趣，我們問他一個的確，做個手轎兒抬了他去罷。」湘子見眾人唧唧噥噥的碎聒，便踉踉蹌蹌，立起身來，呵呵大笑，唱《浪淘沙》道：

　　酒醉眼難開，倒在長街。人人笑我不咍咳。動問先生居何處？家住蓬萊。

　　眾人見他唱，一齊拍手笑道：「師父道情雖是唱得好，你想是蘇州人麼？」湘子道：「我是水平州昌黎縣人，不是蘇州。」眾人道：「原來是本地人，怎的不老實，慢說空心話。」湘子道：「列位施主在此，貧道不打誑語不瞞天，句句說的是實話，為何說我空心？」轉身就走。人人都道：「你看這瘋子！」一下裡跟著他跑去。正是：

　　世上肉眼欠分明，當面神仙認不真。

　　虎隱深山君莫問，安排牙爪便驚人。

　　畢竟不知湘子走到那裡去，且聽下回分解。

第11回 湘子假形傳信息　石獅點化變成金

　　貧者衣中珠，本自圓明好。

　　不會自尋求，卻數他人寶。

　　數他寶，終無益，只是教君空費力。

　　爭如認取自家珠，價值黃金千萬鎰。

　　不說湘子走去。且說長安街上有一個淌老兒，家中也有幾貫錢鈔，只因不做生意，坐吃箱空，把這幾貫錢鈔都用盡了。沒奈何，窮算計，攢湊些本錢，要開一個冷酒店。揀著這月這日這時，掛起招牌，開張店面。恰好湘子拍著漁鼓簡板唱將來：

　　日月轉東西，歎人生百歲稀，總不如我頭挽一個雙丫髻，身穿領布衣，腳穿雙草履。許由瓢是俺隨身計，待何如，雲遊海島，誰似俺猶夷。

　　湘子唱到淌老兒門首，見店面上掛著花紅，曉得是新開酒店。便近前一步道：「不化無緣化有緣，莫把神仙當等閒。老施主，今日新開酒店，小道化一壺酒，發個利市。」那淌老兒見湘子走來，連忙的回轉了頭，只做眼睛不看見，耳朵不聽見，不理他。湘子見淌老兒這個模樣，又走近前一步，敲著漁鼓唱道：

　　老公公，我看你兩鬢白如綿，你今日開了酒店，只為要賺些錢，因此上，老少們不得安然。俺化你一壺香醪飲，保佑你買酒的鬧喧喧。你若是肯欣然，俺替你做一個利市仙，包得你一本兒增出一倍錢。

　　那淌老兒道：「我今日才做好日，開得這店，你這道人就走將來要化酒吃，難道我開的店是佈施店不成？」湘子道：「有本生利，我出家人怎敢要老人家佈施？只是今日是個吉日，你老人家也該舍一壺酒，做利市錢。」淌老兒道：「你這樣人忒不知趣，我開下店，還不曾賣一分銀子，怎麼叫我先把一壺酒舍與你做利市？」湘子道：「和合來，利市來，把錢來。你一毛不拔，也叫你做個人？」淌老兒道：「我老人家苦苦湊得本錢，做好日開這酒店，賣一壺酒恰像賣我身上的血一般，好笑你這師父，蠻力骨碌要我佈施！」湘子道：「不是貧道硬要你老人家佈施，只因你老人家新開店，酒畢竟是好的，貧道也討一個出門利市耳。」那淌老兒吃湘子纏不過，低著頭想了一會，就顫簌簌拿起一個酒盞兒，兜了大半盞酒，遞與湘子，道：「師父，我舍這一盞血與你吃，你吃了快些去，省得又惹人來纏我。」湘子道：「你家酒果然好，我吃這盞就醉，若吃不醉，就是你的酒淡了。說恁麼人來纏不纏。」淌老兒道：「我白白地舍與你吃，你倒來揭跳我。你這樣人也來出家，請燥踱！」湘子拍手大笑，唱道：

　　堪歎那人心不足，朝朝暮暮，只把愁眉蹙。凡夫怎識大羅仙，胡言亂語多詆觸。笑你年高猶自不修行，開張酒店空勞碌，人心待足何時足！

　　唱罷便走了去。那淌老兒道：「你看這人好不達時務，我剛剛開得店，你就來佈施，我連忙佈施你一盞酒，還不足意，倒說我輕薄他。我若是一滴不破慳，倒是沒得說。」旁邊人說道：「淌老官，你快快不要言三語四。這道人也不是好人，你既舍與他，落得做一個囫圇人情。」淌老兒道：「列位請坐。我淌某今庚七十三歲了，這般的道人不知見了若千若萬，那裡希罕他這一個人。比如我家對門韓尚書老爺家裡一位公子，好端端的在館裡讀書，平空地兩個道人說是終南山上來的神仙，把他公子一拐就拐了去，經今許多年代沒有尋處。那韓老爺、韓夫人好不煩惱得緊，終日著人緝訪，再沒一些兒蹤影。今日不是我老淌捏得主意定時，也要被這道人騙壞了。」旁邊人道：「然雖如此，只這一盞酒怎麼騙得你老人家？」一遞一句說了一遍。

　　湘子也不管他，一逕走到退之門前。正值嬸娘竇氏坐在房中打盹。湘子慧眼觀見竇氏未醒，便遣睡魔神托一夢與竇氏。待竇氏醒來，著人尋他，他才乘機去點化他。那竇氏果然夢見湘子立在面前，叫他一聲，他驚醒轉來，心中好生不快。喚蘆英出來商議，要著人去尋湘子。蘆英道：「這是婆婆心思意想，所以有這個夢，叫人那裡去尋他？」竇氏又叫韓清道：「我兒，你哥哥湘子方才在這裡，叫我一聲就不見了，你快去尋他來見我！」韓清道：「哥哥出家許多年，知他在那裡地方，叫我去尋得他著？」

　　正說話間，那湘子坐在街上，把漁鼓簡板敲拍一番。竇氏隱隱聽見，便道：「韓清，這不是敲漁鼓響，怎他說沒處尋你哥哥！」韓猜道：「是一個道童坐在門外馬曼石上打漁鼓唱道情，簇擁著無數人在那裡聽。那裡是哥哥。」竇氏道：「你去叫他進來，待我問他，或者曉得你哥哥的消息也不見得。」韓清連忙走到門外，看見這許多人挨挨擠擠，伸頭探腦，側耳踮腳，人架著人在那裡聽。便說道：「你這伙人也忒沒要緊，生意不去做，倒在這裡聽唱道情。他靠著唱道情抄化過日子，難道你們也靠得這道情過日子不成？」這許多人見韓清這般說，打了一聲號子，都四散跑了去，只剩下湘子坐在石頭上。韓清便走近面前，叫道：「道童，我夫人叫你進來，和你說話！」湘子只是坐著不應他。韓清罵道：「賊道童，好生無禮！我是韓尚書府裡相公，好意叫你，你怎敢大膽坐著不起身？」湘子忖道：「我當初在富陽館中讀書，叔父見我自抱書包，怕人笑話，討得張家孩子張清，改名韓清，跟我讀書。想因我出家修行，叔嬸沒有親子，抬舉他像兒子一般。如何就叫起韓相公來，豈不好笑。待他再來叫我，我把青淄泥撒他一臉，看他如何說話。」只見韓清又說起那著水官話，搬起那富陽呔聲，嚷道：「你這賊道，真個可惡！若再不起身，叫手下打你這賊狗骨頭！」湘子道：「我出家人又不上門佈施你的錢鈔，又不攔路衝撞著你；你怎麼就罵我，平白地又要打我？」手拿青泥一把，照臉撒將去。韓清氣忿忿跑進家裡，叫人去打他。竇氏看見他變了臉亂跑，便叫住他道：「我使你去叫那打漁鼓的道人，你怎的做出這一副嘴臉來？」韓清只得立住腳，回覆道：「孩兒去叫那賊囚，他身也不立起來，倒拿把青淄泥撒我一身。我如今叫人去拿他進來，弔在這裡，打他一個下馬威，才消得我這口氣。」竇氏道：「必定是你倚家主勢，打那道童，道童才敢將泥撒汝。汝快快進去，不要生事，惹得老爺不歡喜。」韓清只得依言走了進去。

　　竇氏喚叫張千道：「門外那敲漁鼓的道童，你好好地叫他來見我，不要大呼小叫，嚇壞了他。」張千果然去叫湘子道：「小師父，我府中夫人請你進來唱個道情，散一散悶。你須小心上前，不可撒野放肆。」湘子便跟了他進來見竇氏，道：「老夫人，小道稽首。」竇氏道：「童兒，你是幾歲上出家的？如今有多少年紀了？」湘子道：「小道是十六歲出家，也歷過幾遍寒暑，恰忘記了年庚歲月。」竇氏道：「出家的囊無宿錢，甕無宿米，東趁西討，有恁麼好處？你小小年紀，便拋撇了父母妻小，做這般勾當。」湘子道：「夫人有所不知，小道有詩一首，敢念與夫人聽者。」詩云：

　　一缽千家吃，孤身萬里游。

　　為求生死路，乞化度春秋。

　　竇氏道：「千家飯有米麥生熟不均，爛濕乾燥各別，吃在口中，有恁麼好處？少年孤身一個，東不著庵堂，西不著寺觀，飄蕩蕩似浮雲孤鶴一般，飽一餐，饑一日，有恁麼好快活？想起當初一時間差了念頭，拋撇了家屬，走了出家，就像我湘子一般行徑，只怕如今也悔之晚矣！」湘子道：「小道並無悔心。只為著要度兩位恩養的父母，故此暫離山洞，到這裡走一遭。」竇氏道：「你從那一山來的？」湘子道：「小道是從終南山來的。」竇氏問張千道：「天下有幾個終南山？」張千答道：「十五道三百五十八州府，只有一個終南山。」竇氏又問湘子道：「你那山到我這裡有多少路程？」湘子道：「陸路有十萬八千七百八十五里，還有三千里水路不算。」竇氏道：「你走幾時才到這裡？」湘子道：「不瞞夫人說，小道今早已時在山上辭別了師父，午時就到長安。」竇氏笑道：「先生這般說，莫不是駕雲來的？」湘子道：「雲便不會駕，略略沾些霧露兒，故此來得快。」竇氏道：「先生既騰雲跨霧，往來霄漢之間，這一定是一位神仙了。」湘子道：「我頭頂泰山，腳踏大地，手托日月，腰搨青天，四壁上沒有遮攔，徒然怕無端漏泄。築基煉己，功行滿三千；降龍伏虎，不讓大羅仙。」竇氏道：「先生上姓？」湘子道：「姓卓名韋。」竇氏道：「先生，你既是從終南山來，我要問你一個消息。」湘子道：「夫人問什麼消息？」竇氏道：「數年前，有兩個道人將我姪兒拐上終南山去，至今沒有信息。不知他生死存亡，朝夕懸掛，所以要問先生一聲。」湘子道：「夫人姪兒叫恁麼名字？」竇氏道：「名喚韓湘，小字湘子。」湘子道：「山上是有兩個湘子，只不知那一位是夫人的姪兒。」竇氏道：「他兩個約有多少年紀？」湘子道：「大湘子是海東敖來國長眉李大仙的徒弟，約有一千多歲了。」竇氏笑道：「先生錯說了，大湘子敢只有一百歲。」湘子道：「小湘子是永平州昌黎縣人氏，山上鍾離師父、兩口先生的徒弟，還不滿三十歲。」竇氏道：「據先生所言，小湘子是我的姪兒了。可憐！可憐！我姪兒幾時才得回來？」湘子道：「我聽得他說不回來了。」竇氏道：「他身上衣服何如？日逐吃些恁麼物事？」湘子道：「那湘子效二皇聖父，身穿草衣，日餐樹葉，苦捱時光，像小道一般模樣。」竇氏哭道：「湘子兒，你在他鄉外郡，受這般淒涼苦楚，只你自家知道，你叔父腰金衣紫，那一日不想著你來！」湘子道：「夫人不必啼哭，小道幾乎忘了，今早小道起身時節，小湘子曾央我寄有一封家信在此。」竇氏道：「謝天謝地，有了信息，就好著人去尋他了。先生，我姪兒書信如今在那裡？拿來我看，重重酬謝先生。」湘子假向腰間摸了一摸，道：「咳！小道因今日起得早了些，在那聚仙石上打個盹，倒失落了小湘子的家書，如何是好！」竇氏道：「我姪兒千難萬難，寄個家信，如何把來失落了？這可是受人之托，終人之事的。」湘子想一想，道：「書信雖故失落，小湘子寫的時節，我曾見來，還記得在此，小道便念一遍與夫人聽罷。」竇氏道：「書是怎麼樣寫的？你快念來，省得我心裡像半空中吊桶，不上不落。」湘子道：「他寫的是《畫眉序》一首，夫人聽小道念來：

　　兒封母拆書，霜毫未染淚如珠。幼年間，遭不幸，父母雙徂。多虧叔嬸撫遺孤，養育我二八青春富。雖然娶妻房林氏蘆英，拋撇了去出家修行不顧。算將來六載有餘，煉丹砂碧天洞府。謹附書拜覆，嬸娘萬勿空憂慮，萬勿空憂慮！」

　　竇氏聽唸書中說話，號啕大哭。正是：

　　世上萬般哀苦事，無過死別與生離。

　　今朝忽聞湘子信，高堂老母愈悲啼。

　　這湘子見竇氏號啕大哭，便打動漁鼓簡板，唱一個《浪淘沙》道：

　　貧道乍離鄉，受盡了恓惶；拋妻恩愛撇爹娘，萬兩黃金都不愛，去躲無常。

　　竇氏道：「我看先生身上衣服也沒一件好的，甚是苦惱，沒要緊去出家。」湘子又唱道：身穿破衣裳，百納千行；手中持缽到門旁。上告夫人慈悲我，乞化齋糧，乞化齋糧。曹溪水茫茫，上至明堂；胎元十日體生香。身外有身真人現，怕甚無常，怕甚無常。竇氏見說，呵呵笑道：「這般一個艱難道人要化齋糧度日，兀自說嘴誇能。自古來有生必有死，就是佛也不免要涅槃，老君也不免要屍解，你怎麼躲得那『無常』二字？」湘子道：「偏有小道躲得『無常』。」竇氏道：「孔聖留下仁義禮智信，老君留下金木水火土，佛家留下生老病死苦。你且把佛家那五個字唱一個與我聽。」湘子輕敲漁鼓，緩拍簡板，唱《浪淘沙》道：

　　生我離娘胎，鐵樹花開，移乾就濕在娘懷。不是神天來庇佑，怎得成孩？

　　竇氏道：「人生在世，老來如何？」湘子唱道：

　　白髮鬢邊催，漸漸猥衰，腰駝背曲步難移，耳聾不聽人言語，眼怕風吹。

　　竇氏道：「老來得病如何？」湘子唱道：

　　得病臥牙牀，疼痛郎當，妻兒大小盡掠惶。曉夜不眠連叫苦，拜禱醫王。竇氏道：「死去如何？」湘子唱道：

　　人死好孤恓，撇下夫妻，頭南腳北手東西，萬兩黃金將不去，身埋土泥。竇氏道：「死去受苦如何？」湘子唱道：

　　死去見閻王，痛苦彷徨，兩行珠淚落胸膛。上告閻王慈悲我，放我還鄉。

　　又：

　　瓜子土中埋，長出花來，紅根綠葉紫花開。花兒受盡千般苦，苦有誰哀？

　　竇氏道：「卓先生，那浮世上光陰，你道如何？」湘子道：「浮世上急急忙忙，爭名奪利，皆為著一身衣食計，兒女火坑，牽纏逼迫，何日得個了期！古語云：『百歲光陰若火爍，一生身世水泡浮。』尋思起來，人有萬頃良田，日食一升米；房屋千間，夜眠七尺地。何苦把方寸來瞞昧天地，不肯修行，就是那夫妻子母恩愛也有散場的時節。徒然巴巴急急，替人作馬牛，有何益哉！」竇氏道：「卓先生，我姪兒不肯回來，我如今助你些盤纏，勞你捎一個信兒與他，叫他早早歸家，以免我們懸望。你肯捎去否？」湘子道：「書信替夫人捎去，盤纏小道卻用不著。」竇氏道：「你衣不遮身，食不充口，拿些盤纏去，也省得一路上抄化，為何用不著？」湘子道：「小道有詩一首，呈上夫人。」詩云：

　　不事王侯不種田，日高猶自抱琴眠。

　　起來旋點黃金用，不便人間作孽錢。

　　竇氏道：「怎麼叫做作孽錢？」湘子道：「

　　官吏錢，都在那濫刑枉問棒頭上打來的；僧道錢，都是哄那十方施主三寶面上騙來的；經紀擔頭錢，都是那摳心挖顙算計得來的；新鮮醃臘行裡錢，都是那戕生好殺害物性命換來的；賭坊、衏人家錢，都是那沒廉恥、沒禮義拐來的。這都叫作孽錢。

　　小道那裡用不著。」竇氏怒道：「我好意要助你盤纏，你倒說出這許多嘮叨渾話來。」湘子又吟詩一首道：

　　怕做公婆懶下船，饑時討飯飽時眠。

　　風雪雨雪都堪賣，石化金銀土化錢。

　　竇氏怒道：「風雷雨雪都是天上神物，如何隨你變賣？石頭泥土，乃至賤東西，如何可點化作金銀？張千，可趕這野道童出門去！」張千稟道：「夫人息怒，那卓先生說會點石成金，夫人何不叫他點些看看。若點不成時，送到五城兵馬司，問他游手騙財，惑世誣民，大大的罪名，他也甘心瞑服。」竇氏道：「也說得是。」便叫湘子道：「先生，你既說會點金，可把石頭點些與我看？」湘子道：「夫人快著人取石頭來，小道自有點化。」竇氏叫張千：「去睡虎山前取幾塊大石頭來！」張千便叫眾人同去。眾人道：「哥，你叫我們何處去？」張千道：「那道童說會得點石成金，夫人叫我去拾些石塊來與他點。你們都去拾些來，待他點成了，討回家去也是好的。」眾人聽說，恨不得挑一擔來。熱烘烘一陣都望睡虎山前跑去。

　　湘子暗道：「嬸娘叫人去取石頭，我不放些手段出來，他也不信我是神仙。且吹一口氣去，把那山前山後的石塊都遮藏不見，看他如何處置。」當下，湘子顯出神通，把氣向睡虎山一口吹去，果然大大小小石頭一塊也沒有了。張千同眾人滿山前後去尋一遍，要雞蛋大石子也沒一塊，驚得呆了。道：「這山上石頭被誰人都搬了去？若不是神偷鬼運，定然是這道童點化不來，故弄些法術遮藏過了。」只得回覆竇氏道：「各處尋轉，沒有一塊石頭。」竇氏道：「山邊既沒有石頭，可叫人夫去抬那石獅子來。」湘子道：「不消人夫去抬獅子，只用陽犀手帕一條，淨水一碗，夫人焚香下拜，小道叫那石獅子自家走來。」竇氏就叫張千快取手帕、淨水、香爐。張千忙取來時，湘子將陽犀手帕蓋在獅子身上，竇氏拜跪上香。湘子用仙氣一口吹去，那石獅子就如活的一般，望裡面跳將進來，這獅子如何模樣：

　　頭上毛旋螺捲起，眼眶內露出金睛。遍身毛片似銅針，五爪攫拿不定，牙齒森排劍戟，舌尖風捲殘雲。山中虎豹盡心驚，只怕普賢拴定。

　　竇氏見獅子跳躍進來，驚得坐身不定。湘子叱道：「畜生住腳！不要驚動貴人。」獅子就住了腳，依然是一個守門的石獅子，沒有些兒活動。竇氏道：「我雖是個女流，也曉得些道理。你既要點石為金，必須用些藥物。快快說來，我好著人置辦。」湘子道：「點石成金非容易，只要夫人著眼觀。」那湘子仍用陽犀手帕蓋在獅子身上，向葫蘆內傾出一粒金丹，將來放在獅子口內，含水一口，向他一噴，口中唸唸有詞，把右手一指，喝道：「西山白虎正猖狂，東海青龍勢莫當。兩手捉來臨死鬥，化成一塊紫金霜。畜生不變，更待何時！」猛然間，天昏地暗，有一箇時辰。只見霞光掩映，瑞氣繽紛。揭起手帕看時，變做一個金獅子。有《西江月》為證：

　　本是深山頑石，良工雕琢成形。崚嶒氣象貌猙獰，鎮守門庭寂靜。今日有緣有幸，皮毛色變黃金。功君莫笑巧妝成，世情翻掌變，總是這般情。

　　竇氏看了，道：「真是金獅子。」張千稟道：「獅子外面見得是金，裡面端只是石頭。夫人不要信他！」竇氏叫湘子道：「卓先生，這金是假的。」湘子道：「夫人鑿一塊看，便見真假。」竇氏便叫張千：「取錘鑿來，看是金是石。若是金，方信這先生是神仙。」張千連忙拿錘鑿，把獅子鑿下一隻腳爪。打一看時，裡面比外邊更紫黃三分。嚇得張千目瞪口呆，倒退三步。竇氏道：「果有這般奇事。」張千跪稟竇氏道：「這神燦變得好金獅子，夫人賞他些酒飯吃也好。」竇氏便叫廚下安排一桌齋來與卓先生吃。張千抬桌面去擺在書房裡，才來請湘子。湘子本待不去吃他的，曉得張千、李萬要偷他葫蘆內仙丹，不好說破他，只得隨他到書房裡坐下。他兩個站在一壁廂。湘子道：「這許多酒肴，我吃不了，兩位長官不憎嫌貧道，同坐吃一杯，何如？」張千道：「我也吃不多的。」李萬道：「貧窮富貴，都是八字所生。先生是位神仙，我們有緣得遇，再添些酒，陪奉先生一醉。」湘子道：「我也量淺，三五杯就醉了。」他兩人果然又拿些酒，對著湘子，你一杯、我一盞，吃了個不亦樂乎。

　　湘子略吃幾杯，假推沉醉，故意倒在地上，鼾睡如雷。那張千就手去解他那葫蘆。李萬道：「葫蘆沒了，他醒來時，左右尋著我兩人，少不得要還他。不如偷他些丹藥，拿來點些金子用，倒是便益。」張千依了李萬的話，在葫蘆內傾出一丸藥來，上得手時，變做一塊火，張千丟也丟不及。李萬不肯信，也去傾出一丸來，只見一條花蛇盤住手掌，驚得他兩個魂飛魄散，丟在地上。那蛇與火依然向葫蘆口鑽進去了。恰好湘子醒來，假問道：「長官，你們為何在此喧鬧？」張千道：「師父睡了，我們不曾去回覆得夫人，怕夫人見責，故在此計較。」湘子便同往謝竇氏。

　　竇氏道：「我門前還有一個石獅子，先生索性也點成金子，待我相公回來，獻與朝廷，討一個官與你做。」湘子見說，微微笑道：「官有恁麼好？小道不要他做。有詩在此：

　　為官不甚高，紙繩作係縧。

　　干時空好看，下水不堅牢。」

　　竇氏道：「這野道人甚不中抬舉！你怎敢句句傷我？我也回你一首詩。詩云：

　　為官身顯達，功名四海揚。

　　你是枯楊樹，豈能作棟樑？」

　　湘子道：「楊樹雖枯，逢春便發。貧道再獻詩一首，夫人聽取。」詩云：

　　楊樹雖然死，還堪作棟樑。

　　為官運限到，敗落勢難當。

　　竇氏聽了大怒，便叫張千趕他出去。湘子暗道：「嬸娘偌大年紀，還不知死活，貪心不止，如何是好？我今日且去，再作理會。」正是：

　　酒逢知己千盅少，話不投機半句多。

　　畢竟不知湘子還來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12回 退之祈雪上南壇　龍王躬身聽號令

　　黃芽白雪不難尋，達者須憑德行深。

　　四象五行全藉土，三元八卦豈離壬。

　　煉成靈質人難識，消盡陰魔鬼不侵。

　　欲向人間留秘訣，未逢一個是知音。

　　不說湘子出門去了，且表唐憲宗皇帝登極以來，田禾豐熟，萬民安堵。

　　不料這二年旱魃為災，雨雪不下，井底無水，樹梢生煙，百姓俱不聊生。

　　乃傳旨諭諸大臣道：「朕即位四年，禾生兩穗，麥秀雙岐。二年以來，朕躬不德，上天示警，以致樹木焦枯，井泉乾涸，野無青草，戶絕炊煙。爾文武百官，誰人肯領我旨，去南壇祈求雨雪？若在半月之內，祈得雨雪下來，官上加官，職上加職；若求不下來，是天絕朕命，情願搭起柴棚，身自焚死，以謝下民，以答天譴。」退之道：「臣韓愈願領旨到南壇祈雪。若祈不雪來，臣甘自焚，以謝陛下。」林學士道：「臣林圭願領旨監壇。若韓愈祈不雪來，臣甘同焚，以報陛下。」憲宗見說，龍顏大喜：「二卿用心前去，以副朕懷。」

　　退之與林圭兩個出得朝門，便叫張千吩咐長安縣整備五方旗幟，點撥執事人員，俱在南壇伺候；一應官民人戶，各各焚香點燭，向空祈禱。張千吩咐已畢。

　　那湘子在雲端內聽見這個言語，便道：「原來叔父與岳父要往南壇祈求雨雪。這般天氣，如何得有雪下來，我明日就到那裡去度他一番，再作計較。」又道凡夫肉眼不識神仙妙用，即便改變形容，脫換衣服，把花籃懸在手腕上，漁鼓簡子拿在手中，一路裡唱著道情到南壇去。遠遠望見五鳳樓前彩旗高掛，香案端嚴；戶戶門前供奉龍王牌位，小缸滿貯清水，四圍插下柳枝、樹葉、香花；燈燭擺列停當。街坊上老的、小的都在那裡仰天而告。湘子便走近前，假意的高叫道：「列位賢良，貧道稽首。你眾人擺著香案，莫不是迎接我大羅仙麼？」眾人抬頭，看見湘子面黃肌瘦，醜陋不堪，便道：「小道童，快休說這般大話！你也曉得一句非言折盡平生之福麼？如今天氣亢旱，民不得生，皇上差韓老爺、林老爺上壇祈求雨雪，故此擺列香案，禱告天地。」用手一指，道：「兀的不是韓老爺來也！」湘子閃在一邊看時，那退之朝衣象簡，端端肅肅坐在馬上，前面頭踏一對對呵喝而來，十分齊整。那林學士也是朝衣象簡，恭恭敬敬，迤邐隨後。湘子看了一會，乃走上酒樓，沽一壺美酒，自斟自飲，自唱自歌。他唱的是一闋《雁兒落》：

　　看青山綠水沉，見松柏常依舊。石崇萬貫財，彭祖千年壽；究竟來歸何有！我每日常安樂，朝朝得自由，快活無愁，萬事皆成就。舒展那自由，飲數杯長生不老酒。

　　湘子飲酒中間笑道：「叔父，叔父，你是個凡人，如何祈得雪來？卻不枉費朝廷錢糧，百姓辛苦。我且過幾日去代他祈一天雪，顯出手段與他看，才好度他。」

　　果然這韓退之同林學士在南壇上虔誠祈禱，晝夜加修，荏苒已過十有二日，不要說雪，就是雲，天上也沒有一點半片。退之憂悶倍增，林圭焦煩愈甚。沒法處置，只得張掛榜文，通行曉諭。那榜如何寫的？但見：

　　刑部尚書韓翰林學士林為祈禱事：照得天時亢旱，泉水焦枯；土著居民，旅遊商賈，俱各逃生，不安故業。見今祈禱，無法感通。為此榜示：不論仕宦軍民、行商坐賈、雲遊僧道、居士山人，真有德行法術，會祈雨雪者，當率文武百官，禮請登壇。如果應驗，奏聞給賞。

　　右榜諭眾知悉榜文張掛方完，東門外有一個老兒，姓王名福，立在榜邊，看得明白，轉身回去。恰好湘子抱著漁鼓，歌唱而來。簡板上寫著「出賣瑞雪」。這王福走得眼花烏暗，抬頭看見湘子的簡板，便扯住湘子道：「師父，你有雪賣？賣些與我。」湘子道：「你真要買？兑下銀錢，我便叫他飛下來賣與你。」王福道：「你這道人，想是瘋顛了。這般大旱，皇帝命百官在南壇祈濤了十多日，還不能夠一點雪來，你敢說叫他飛下來賣與我，豈不是瘋顛的說話！」湘子道：「我倒不瘋，風雲雪月都在我兩袖中。只怕那官兒祈不下雪，唐皇發怒不相容。」王福道：「既有如此手段，便到南壇祈一天大雪。待韓老爺奏准，朝廷敕封你做個國師，起造一所道院與你居住，豈不是一場富貴。」湘子道：「我不要封做國師，起造道院，只要韓老爺千萬兩黃金，一百斜明珠，便替他祈一天大雪。」王福道：「師父，瓶兒罐兒也是有耳朵的，那韓老爺一清如水，那裡得有這許多金珠送你！」湘子道：「他既然清廉沒有錢，我便做個舍手傳名的事，只要他率領百官，一步一拜，請我登壇，包得揚手是風，合手是雪。」王福道：「韓老爺奉皇上聖旨，為萬姓痌瘝（音洞觀），便一步一拜，他也是肯的。只怕師父沒有這般手段。」湘子道：「手段倒有，只是沒人去對韓老爺說，叫他一步一拜來請我。」王福道：「師父，你是那裡來的？姓恁名誰？說得明白，我好去報與韓老爺知道。」湘子道：「我是終南山來的，喚做卓韋道人。」王福道：「終南山離我京師有多少路程？」湘子道：「十萬里多些兒路程。」王福道：「師父一路裡抄化將來，也走了幾個月日？」湘子道：「我早來早到，晚來晚到，那消幾個月日。」王福道：「我只聽得人說，世上有乘雲駕霧的仙人，眼睛實不曾見。師父這般小小年紀，難道會得駕雲？」湘子道：「我雲不會駕，只是足下生雲。」王福道：「師父休要取笑，我老人家吃鹽比你吃醬還多，你怎麼把那沒巴臂的話來哄我？」湘子道：「我從小兒老實，再不會說一句謊的。」王福便乃吩咐街坊上眾人道：「列位上下，仔細看著這位師父，安排些好酒好食款住他，不要放他走了。待老拙跑去報與韓老爺知道，便來請他。」街坊人眾道：「老尊長請自便，只要走快些，不要逢人說話、著處生根才好。」王福吩咐已罷，拽開腳就跑，一逕跑到南壇門處。正是：

　　一心忙似箭，兩腳走如飛。

　　王福跑得面紅氣喘，立腳不牢，一堆兒蹲在地上。那南壇外把門的職官，見王福這般模佯，便攔住他問道：「老頭兒，急急忙忙跑到這裡，要見那一位老爺，告恁麼狀？這兩日各位老爺齋戒，一應詞訟都不准理。你空跑這一個甪直了。」王福喘吁吁的答應道：「我也不告狀，我也沒有詞。只因朝廷洪福齊天，文武百官造化，這方黎庶災星該退，感動得上天降下終南山一位道童，頭挽雙丫髻，身穿粗布衣，手持漁鼓，簡板上寫著『賣雪』，年紀不上二三十歲，他說上壇之時，揚手是風，合手是雪。小老兒不敢隱藏，特特跑來稟過眾位老爺，快去請他來做法師。」把門官問道：「你老頭兒叫做恁麼名字？」王福道：「小老兒叫名王福。」把門官便領了王福，直到廳階下面，跪著稟道：「上老爺，方才張掛榜文，這老兒來說長安街市上有一個道童，簡板上寫著『出賣風雲雨雪』，老兒問他果有手段沒有，那道童說：『請我上壇，包得就有雪下』，故此這老兒來見老爺。」退之聽說，十分歡喜，便問王福道：「道童如今在那裡？」王福上前應道：「是小老兒留在家中。」退之就叫錦衣衛官同一員旗牌官去請湘子。

　　他兩個同王福出了南壇，來到東門外，看見有百十餘人圍定著湘子。他兩個分開眾人，打一看時，吃了一嚇，扯扯王福道：「南壇中見有許多法官，一個神充氣壯、道行高強的還沒有手段法術祈得雪來，這般一個道童，性命也活不久長的，那裡有恁麼手段！你保舉他？」湘子聽見錦衣官的說話，便呵呵笑道：「官長休得小覷人，那壇中枉有許多法官，把與小道做徒孫也用他不著。」錦衣官轉口道：「眾位老爺著我二人來請先生上壇祈雪，救濟萬民，望先生早行動些，以免懸望。」湘子道：「既來請我，我豈不去？官長請先行，我隨後便至。」錦衣官道：「這是脫身之計了。」開口未完，湘子化陣清風就不見了。錦衣官驚得面如土色，一把扭住王福道：「老官人，不是我得罪，來說是非者，便是是非人，今日這場禍事，你自去見韓老爺分說，我們不替你擔這干係。」王福合口不來，只得跟他兩個同走。一路上，如牽羊入市，一步不要一步，扯扯拽拽，才到南壇。

　　不想湘子先坐在大門上。錦衣官看見湘子坐在那裡，便指與王福道：「那坐的不是道童？真好古怪。」王福把手揩一揩眼睛，近前一步道：「師父從那裡先走了來？把老拙魂靈都嚇得不在身上。」湘子道：「老官人不必耽憂。我出家人走動如風，那裡比得你們搖擺。我說一是一，決無虛言。官長放這老官人先回去罷。」錦衣官依言，便放了王福的手。那王福如脫網的魚、高籠的鳥，不顧著腳步高低，性命死活，一逕跑了回去，不在話下。

　　湘子問錦衣官道：「官長，這三座門為何一高二低，側首又開這扇小門？」旗牌官道：「中間那座高的是龍鳳門，皇帝御駕來才從此門進去，一年只開得一次；兩邊低的是文武百官走的甲門。」湘子道：「官長，我今日從那一門進去？」旗牌官道：「師父，三座門都不是你走的。我領你從側首小門裡進去。」湘子道：「我出家人左肩青龍，右肩白虎，前有朱雀，後有玄武，豈可從小門裡走動？你開中門，我才進去。」錦衣官大驚失色，道：「禮部尚書專管轄天下僧道的也走不得中門，你不過是一個方士道童，誰敢開中門放你進去？」湘子道：「僧道也有貴賤，豈可繁華一例看？若不開中門，我便走了回去，那個敢阻擋得我住！」錦衣官暗道：「手段不知若何，且是要四司六局，待他祈不得雪來，然後去奈何他，不怕他走上天去。」當下吩咐旗牌官道：「你們仔細看著他！我進去稟過老爺又處。」那錦衣官到裡面稟道：「終南山道童已請在門外，只是膽大得緊，小官不敢說。」退之道：「他怎麼樣膽大？說來我聽。」錦衣官道：「他到得門首，便立住了腳，問：『這三座門為何中間高，兩邊低，旁邊又開這扇小門兒？』小官說：『中間是上位爺爺行走的，故此高；兩邊是文武東西各位老爺出入的，故此比中間略略低些；這扇小門乃是雜色人往來的。如今師父要從小門裡進去，見各位老爺。』那道童說：『開了中門，我才進去上壇。』若不開中門，他決不進來。叫老爺另請別人祈雪。小官不敢擅便，但憑列位老爺上裁。」退之聽說，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喝叫左右：「去拿那道童進來！著實打他四十大棍，追他度牒，解還原籍去。」林學士拱手說道：「韓大人不必發惱。那道童敢出大言，必有大用，如今正是要緊用人時節，何必瑣瑣與他計較？俗語說得好：『殺私牛，賣私酒，不犯出來是高手。』學生與親家奉著聖旨，為著萬民，今日私開禁門，請他進來祈得一天好雪，就是皇上見罪，也自甘心，況且文武官員都在這裡看見的，又不瞞了那一個，誰人敢在上位面前道個不字？但若皇上知道見罪，都是學生承當。」退之依了林學士言語，叫張千：「去揭下封皮，開了中門，放那道童進來。」

　　張千走到門外，去請湘子。看見湘子十分醜陋，不像一個神仙，便道：「先生，一來今日用人之際，二來你的造化到了，眾老爺特特開了中門，等你爬進去。」湘子道：「我又不是烏龜，怎麼說爬進去？」張千道：「先生年紀小，身材短，這中門門檻高得緊，怕先生跨不過去，故此說個『爬』字，休要見罪。」湘子道：「長官，貧道住在山中，多見樹木，少見人煙，那得福分在禁門內出入！煩長官去請眾位老爺出來，接我一接。」張千道：「出家人吃一巴二，肯開中門許你出入，已是過分了；又思量要各位老爺出來迎接，豈不是自討死吃！」湘子笑道：「你老爺來求我，不是我來求見，若迎接我進門祈下雪來，也是你老爺的造化，怎麼說我自尋死路？」張千隻得又到廳前，稟退之道：「那道童無福走大門，要眾位老爺去接引他進來。」退之又大怒道：「恁麼野道童敢裝出這許多模樣，快把鐵鏈去鎖押他來見我！」林學士道：「韓親家不消動氣。禁門且開了讓他走，我和你接他一接，也不過是為國為民，那裡便打落了我們紗帽翼翅？豈不知漢時韓信不過是胯上辱夫，高祖築壇拜他為將，然後逼得項羽烏江自刎，田橫海島身亡，成就了漢朝三百餘年基業。那道童雖比不得韓信，我們也須學周公一飯三吐哺，一沐三握髮，禮賢如渴的意思才妙。今日便屈抑這一遭兒，有何妨害？」退之聽言，只得與林學士同走出壇門外頭，去迎接湘子。兩邊廂排列著百十員文武官僚，丹墀內齊站著千餘輩法師僧道。旗牌官跑上前，叫湘子道：「師父好造化，韓老爺出來接你。你快快起身接上前去。」湘子全然不理，直待退之與眾官走近面前，他才起身說道：「列位大人，貧道稽首。」林學士並眾官各還他一禮。退之只做不見，不還他禮。湘子指著丹墀下問道：「這許多僧道在此何干？」林學土道：「這都是祈雪的法官，先生休輕覷他們。」湘子鼓掌笑道：「這群人睡臥也不知顛倒，飲食也不知饑飽，怎麼也來祈雪？」林學士道：「因這伙人祈不下雪來，故此啟請先生上壇。」湘子道：「大人幾時要雪？」林學士道：「聖上限在半月之內要雪，學生們祈禱也是十三日了，只在明日下雪便好。」退之道：「玄門有二十四樣祈禱，你是那一門法術？」湘子道：「貧道是五雷天心正法。」退之道：「要備辦那幾行物件？」湘子道：「大人，貧道只用新桌子十張，黃旗十把，執旗童子十人，瓦甕十個，蘆席十條，擺列壇前聽用；再用豬頭一個、酒一壇，饅頭十個，待貧道登壇取用。」退之道：「一壇神將，怎麼用一個豬頭祭他？」湘子道：「大人休管，祭得祭不得，只要雪下便罷。」退之道：「若求得雪來，我奏准朝廷，另排筵宴，重封官職，決不慢你。」湘子道：「貧道久住山林，只吃慣黃齏淡飯，吃不得御宴糟食；只曉得擎拳捫訊，不曉得諂媚足恭。」退之怒而又笑道：「這道童只說些傷時言語。」便留湘子在壇內齋房歇息。

　　到得次日，諸色物件俱已齊備。果然退之與林學士率領百官，禮請登壇。湘子吩咐：「把桌子按五方擺下，每方兩張，桌子疊做高的，上面放一隻瓦甕，下面也放一隻瓦甕，甕中滿貯清水，把蘆席蓋在上頭。」兩個道童，各按方色執定旗號，立在桌子旁邊，聽候湘子行持法事。那湘子行行然走上壇去，把兩袖捲起，將酒滿飲一懷，又將豬頭、大饅頭扯碎了，虎食狼吞吃一個罄盡。眾官僚及僧道法官人等只說湘子自家吃了，誰知他暗裡賞了天將。

　　湘子開口道：「貧道酒醉食飽了，要新蓆子一條、枕頭一個、大被一牀，待貧道穩睡一覺起來，與大人祈雪。」退之道：「列位大人請看，這道童只有騙酒食的手段，那裡會得求雪！」林學士道：「親家且不要忙，只問他幾時有雪就是。」退之便問道：「先生睡了，幾時得有雪下來？」湘子道：「巳時起風，午時有雪，直下三尺三寸才住。」退之道：「既然如此，請先生隱睡。」大家暗笑不止。

　　那知湘子不是要睡，乃是睡功祈禱。睡在席上，鼾聲如雷，汗出如雨，陽神直到南天門外。把門天將問道：「韓神仙，你去度沖和子，度到那裡了？」湘子道：「早哩，早哩，還不曾有影哩。」天將道：「你此來有何事故？」湘子道：「有件緊急公文，要見玉帝哩。」天將乃引湘子直上龍霄寶殿，朝參玉帝。湘子把退之南壇祈雪的事備奏一遍。玉帝忙傳旨意，宣四海龍王、雨師、風伯都隨著湘子，要揚手是風，合手是雪，不得違誤。湘子便領了眾神，同到南壇聽候指使，不在話下。

　　且說退之一行官宰並許多法師，只等巳時起風，午時下雪。看看日已傍午，湘子猶然鼾睡，不見風起，大家叮叮咚咚，吩吩叨叨，都在那裡說笑。

　　那些法官道：「我們自幼學習五雷天心正法，還求不得一點雪來。他這模佯，又不見書符念咒，紅皎皎這輪日頭，須得尋一個大鵬金翅鳥來遮住了他，不然縱是神仙，也不能夠午時下雪！」說笑中間，忽然湘子醒來，立在壇上，叫退之道：「韓大人可同眾人退在廊下向西北方跪著，等候東海龍王送雪來。」退之道：「從古以來，彤雲布，朔風旋，方才像下雪的光景，這般日色皎潔，玉宇清明，風也沒有一陣，如何能夠有雪？」湘子道：「大人你說沒風，要風打恁麼緊！」便在西首童子手中拽一把旗來，向西北角一招，叫道：「西海龍王敖英，怎的不起風？」叫聲未罷，以見半空中彤雲靄靄，一氣颼颼，東南雲長，樹枝剪剪搖頭，西北霧生，塵土紛紛撲面。那西海龍王敖英躬身喏道：「韓神仙，這不是風？」刮喇喇一陣卷將過來，真好大風。排律為證：

　　刮刮走埃塵，颼颼過樹林。海翻銀浪闊，山滾石頭沉。

　　駿馬嘶長道，蘭房墜繡針。飛鳶落雙翮，池水逆游鱗。

　　黃葉蟠空舞，青山掃見根。泥神吹倚壁，金殿響懸鈴。

　　行路難回首，疏簾掛不成。這般風作雪，那怕不繽紛。

　　又詩云：

　　一陣西風萬葉飄，園林樹木折枝腰。

　　上方刮倒娑婆樹，下方吹倒趙州橋。

　　風過處，湘子問道：「列位大人，這風是那裡來的？」退之道：「聖上的洪福，天地的靈感，眾人的造化，方才有這陣風。」湘子笑道：「早是未曾下雪，就把我的功勞先塗抹了。」林學士道：「日將過午，有風無雪，如之奈何！」湘子又在東首童子手中拽一把青旗，向東南角上招颭,叫道：「東海龍王敖閏，怎的不送雪來？」只見那青旗展處，白茫茫，蝴蝶群飛，撲簌簌，鵝毛亂灑。東海龍王近前喏道：「韓神仙，這不是雪？」果然好一場大雪。有賦為證：

　　柳絮漫漫，梨花片片。四下裡亂扇鵝翎，一地裡碎剪冰紈。投林鳥迷離，滿目瑤瑤；出洞蛟錯認，五湖窄淺。玉碾就，白玉樓台，銀妝成銀絲亭閣。壓得梅花不放，稍埋了多少無名草。妝獅子，勢雄豪，疊彌勒，開口笑，果然是，日月無光冷氣生，撒開鉛汞蓋紅塵。寒江凍合漁舟道，掩上柴扉撇卻春。

　　詩云：

　　片片舞悠悠，空中落未休。

　　馬嘶輕粉地，車碾白泥溝。

　　公子高樓賞，經商旅邸憂。

　　光搖銀海日，凍合使人愁。

　　那雪下夠有半日，就像下幾日的一般，堆山積海，塞井填河。眾人見了，無不歡天喜地，頂戴湘子。湘子道：「雪有三尺三寸，儘夠用了。」林學士便叫張千取尺來量一量，看有多少。張千笑對湘子道：「師父，量得少了，你須沒了功勞。」果然張千拿一條尺來，望高處插下去，分毫也不多；望低處插下去，巧巧的分毫也不少。都是三尺三寸。眾官道：「這雪是那個祈來的？」退之道：「是皇上德蔭，眾姓虔心，感得上蒼降這大雪。」湘子道：「這雪是貧道呼喚龍王送來的，怎的不帶挈貧道說一聲？」退之道：「龍王在那裡？眼前就掉這般大謊！」湘子道：「龍王現在空中，大人不信，我喚他現出真身，與眾位一看，只怕驚了列位大人。」退之道：「有恁麼驚！若龍王不現出身子來，我把你送上柴棚，活活燒死你，以杜左道妖術，惑世誣民！」湘子便把黃旗望空中一招，喝道：「四海龍王，速現真身，毋得遲誤！」喝聲未絕，只見半空中四個龍王齊斬斬盤旋飛舞，兩旁蝦精鱉將蟹師魚侯不計其數。城內城外的百姓，老老小小，沒一個不看見，驚得亂竄，吶起喊來。把這文武百官嚇得癡呆懞懂，腳也移不動一步。湘子笑道：「韓大人，這是龍王不是？」林學土道：「龍王這般模樣，倘或作起風波，豈不害了百姓？先生是上界大仙，怎與凡人鬥氣，快請龍王退去罷！」湘子依言，又把黃旗一搖，喝聲道：「去！」只見一天光皎潔，萬里靜風煙。退之自覺慚愧，便叫張千取十匹大布送與湘子。湘子道：「貧道用他不著，請大人留下湊賞守邊將士。」退之道：「拿去做件衣服遮身，煞強如弔著羊皮樹葉。」湘子道：「貧道衣破人不破，譏時吃飯飽時做，少柴無米不憂煎，寬袍大袖倒難過。」退之道：「你既不要布，待我奏聞朝廷，重加旌賞。」湘子道：「我也不圖施賞，只要大人棄官，跟我修行學道，心願足矣。」退之大怒，叫人拿他來打。湘子道：「不消打貧道。大人不肯修行也罷，只怕他日大人遇著的雪比今日還大哩！須牢記取，後日是大人壽辰，貧道當來相賀，萬勿見拒。」退之道：「道不同，不相為謀。我也不做生辰，你也免勞下顧。」湘子拍手呵呵，踏著大雪而去，不在話下。正是：

　　今朝祈下漫天雪，顯得君臣福壽齊。

　　畢竟不知湘子去慶生日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13回 駕祥雲憲宗頂禮　論全真湘子吟詩

　　不識玄中顛倒顛，爭知火裡好栽蓮。

　　牽將白虎歸家養，產個明珠似月圓。

　　漫守藥爐看火候，但安神息任天然。

　　群陰剝盡月成熟，跳出凡籠壽萬年。

　　話說退之與林圭回朝復命，湘子也到。退之奏道：「上叨陛下洪福，下賴眾官誠意，請得終南山一位全真，祈下三尺三寸瑞雪。但見雪滿山林，泉流川澤，溝澮皆盈，草木復茂，百姓們無不歡娛歌舞，盡祝皇圖萬萬年。全真見在朝外候宣，正是：聖天子獨把朝綱，諸宰官共成燮理。

　　憲宗大喜，道：「全真既在這裡，可宣來見朕，朕有旌賞。」當駕官忙傳聖旨。不一時，湘子宣到。他也不嵩呼，也不拜跪，直立在金鑾殿上，不行君臣之禮。憲宗怒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朕為天下之主，上自卿相臣僚，下至蒼黎黔赤，見朕者無不嵩呼拜跪。汝不過一遊方道人，生養在王土之內，何敢如此無禮！」湘子道：「貧道身住閬苑蓬萊，不居王土；口吸日月精華，不餐火食。不求聞達，不戀利名，天子不得臣、諸侯不得友者，貧道也。陛下為何要貧道嵩呼拜祝，行人間俗禮乎？」憲宗道：「汝在天壇祈雪，庵觀棲身，而今站立金鑾殿上，難說不居王土。」湘子道：「不要貧道立在地上，有何難哉！」舉手一招，一朵彩雲捧住湘子，騰空而起。湘子叫道：「請問官家，貧道是王臣不是？」憲宗見湘子起在雲中說話，驚得面如土色。走下龍牀，招湘子道：「師請前來，膚願為師弟子。」

　　退之奏道：「自古至今，那裡得有神仙？秦皇、漢武，被除福、李少君愚弄了一生，終無所益。這個全真不過是些小法術，惑世欺民，料不是真神仙，陛下以師禮相待，豈不長他志氣，滅己威風？」憲宗道：「這般大旱，萬物焦枯，他祈下一天大雪，朕言含諷，他騰身立在虛空，不是神仙，如何有這般手段？」退之道：「久旱雨雪，天道之常。這全真想是曉得天時，乘機遘會，湊著巧耳。若騰雲駕霧，乃是旁門邪術，障眼瞞人，取豬狗穢血一噴，這全真登時墜下，粉骨碎身矣，有恁奇處。」憲宗道：「卿且暫退，朕自處分。」退之羞慚滿面，忿忿出朝。那湘子方才立下地來，道：「貧道暫回荒山，異日再來參見。」憲宗道：「秦皇、漢武竭財盡力，不得一見神仙，朕今有緣，得師下降，忍不出一言以教朕耶？」湘子道：「陛下富貴己極，欲求何事？」憲宗道：「朕求長生不死。」湘子道：「長生不死，乃清閒無事的人拋棄家緣，割捨恩愛，躲在那深山窮谷之中，朝修暮煉，吐故納新，方得長生不老。陛下以四海為家，萬民為子，自有正心誠意之學，足以裨益斯民，保護龍體，豈可求長生之道，置萬幾千叢脞乎！」憲宗道：「朕躬多病，藥餌罔功，求師一粒金丹，蘇朕宿恙。」湘子道：「陛下日逐逐於愛河欲海，疲神耗精，乃欲借單根樹皮以求補益，譬如以囊貯金，日以鐵易之，久而金盡鐵存，空無用矣；乃欲點鐵成金，豈易易哉！」憲宗道：「師言誠有理，朕請從事，惟師教之。」湘子道：「貧道山野頑民，不能繩愆糾繆，補闕拾遺。自今以後，陛下惟清心寡慾，養氣存神，當有異人來自西土，保聖躬於萬祀，綿國祚於億年也。」憲宗道：「其人苦何？」湘子道：「其人雖死，其骨猶存，寶其骨而什襲藏之，自有靈異。」言畢辭去。憲宗苦挽不住，自歎無緣。正是：

　　有緣千里神仙會，無緣對面不能留。

　　不說湘子辭了出朝。且說退之過得數日，正當壽旦。那五府六部、九卿四相、十二台官、六科給事、二十四太監，並大小官員，齊來慶壽。有《駐雲飛》為證：

　　壽旦開筵，壽果盤中色色鮮。壽篆金爐現，壽酒霞杯豔。嗏，五福壽為先。壽綿綿，壽比罔陵，壽算真悠遠。惟願取，壽比南山不老仙。

　　壽靄盤旋，壽燭高燒照壽筵。壽星南極現，壽桃西池獻。嗏，壽雀舞蹁躚，壽萬年。壽比喬松，不怕風霜剪。惟願取，壽比蓬萊不老仙。

　　壽祝南山，萬壽無疆福祿全。壽花枝枝豔，壽詞聲聲羨。嗏，海屋壽籌添，壽無邊。壽日周流，歲歲年年轉。惟願取，壽比東方不老仙。

　　壽酒重添，壽客繽紛列綺筵。壽比靈椿健，壽看滄桑變。嗏，得壽喜逢年，壽彌堅。壽考惟祺，蟠際真無限。惟願取，壽比崑崙不老仙。

　　這一日，退之請眾官在廳上飲酒。雖無奇珍異果，適口充腸，卻也品竹調絲，賞心悅目。當下吩咐張千、李萬，同著一千人役，把守大門、二門，不許放一個閒人來攪筵席。湘子在空中聽見，既按下雲頭，執漁鼓簡板，一逕來到退之門前，望裡面就走。張千攔住道：「我老爺好打的是佛門弟子，好罵的是老氏師徒。喜得今日壽筵，百官在堂上飲酒，不曾見你，不然也索受一頓打罵了。你快去了倒是好的。」湘子道：「你老爺為何怪這兩樣人？」張千道：「老爺先年也是好道的，只因數年前有終南山來的兩個野道人把老爺姪兒拐了去，因此上老爺閉了玄門，再不信這兩樣人了。」湘子笑道：「我貧道不是老、佛之徒，乃是辟佛家的宗祖，距老氏的元魁，只因讀書沒了滋味，過不得日子，胡亂打幾拍漁鼓，唱幾闋道情，裝做道人形狀。今日既是你老爺壽辰，勞長官替我稟一聲，待我化些酒飯充譏，也是長官的陰騭。」李萬道：「放你進去不打緊，只是連累我吃打沒要緊。」湘子道：「你說終南山那個卓韋道人要求見，決不累你就是。」張千道：「李家哥，這道童從終南山來的，認得公子也不見得。我和你今日不替他稟一聲，倘或老爺入朝出朝時節，他攔馬頭告將來，那時老爺查起今日是誰管門，我和你倒有罪了。不如進去稟過老爺，見不見但憑老爺自做主張，何如？」李萬道：「哥說得是。」張千便慢慢地走在筵前，捉空兒稟退之道：「外面有一個道童，說是終南山來的，要見老爺。」退之道：「莫不是那祈雪的卓韋道人？若是他，不要放他進來。」張千道：「面貌語言敢不是那祈雪的。」退之道：「是不是且休理論，只是我早上吩咐你們，謹管門戶，不許放一個閒人來攪酒席，你怎麼又替這道童來稟我？該著實打才是！姑饒你這初次。」張千呆著膽，低低又稟道：「老爺吩咐，張千怎敢亂稟？但自古說『五行三界內，惟道獨稱尊』，今日是老爺壽辰，這道人從遠方來求見，明明說老爺獨稱尊了。」退之聽說，便起身拱手道：「列位少坐，學生去打發了一個道童就來奉陪。張千飛星跑到大門首，道：「老爺出來了。」又扯扯湘子道：「我耽了無數干係，替你稟得一聲，那板子滴溜溜在我身上滾過去，若不是我會得說，幾乎被你拖累了。如今老爺出來，你須索小心答應。倘有些東西賞你，也要三七分均派，不要獨吃自屙！」說話未完，眾人見退之出來。大家閃在兩邊，齊齊擺著，倒把湘子推落背後。湘子暗道：「可憐，可憐，人離鄉賤，物離鄉貴，我昔年在府裡時，誰人不怕我？今日竟把我推在他們背後。」只見退之開口叫道：「終南山道童在哪裡？」只這一聲，眾人便把湘子一推，推得腳不踮地，推到退之面前。

　　退之看見湘子，就認得是祈雪的道童，便道：「你家住何處？為何從終南山來？」湘子道：「我家住北斗星宮下閒戲南天白玉樓。昔年跟著師父在終南山修行，故此從那裡來。」退之笑道：「這道童年紀雖小，卻會說大話，想我湘子流落在外，也是這般模佯。」湘子早知其意，便道：「大人，公子身上衣服還不如貧道哩。」退之道：「我且問你，修行的人，百年身後無一子送終，有恁麼好處你去學他？」湘子道：「人家養了那不長進的兒女為非作歹，垫他人的嘴唇，揭祖父的頂皮，倒不如我修行的無罣礙。況且親的是兒，熱的是女，有朝一日無常到，那一個把你輪回替。」退之道：「據我看起來，還是在家理世事的長久，那見修行得久長？」湘子道：「大人，日月如梭，光陰似箭，青春不再，白髮盈頭，你可曉得老健春寒秋後熱，半夜明燈天曉月，枝頭露水板橋霜，水上浮漚山頂雪，都是不長久的麼？」退之道：「汝且立在門外，我說一言與你聽。你若答應得來，便有酒飯與你吃；若答應不來，急急就去，不要在此胡纏。」湘子道：「願聞！願聞！」

　　退之道：「相府問全真，來此有何因？」

　　湘子道：「能卜天邊月，會點水底燈。」

　　退之道：「石上無塵怎下稍？」

　　湘子道：「渾身鐵（金纂）幾千條。」

　　退之道：「爐中有火常不滅？」

　　湘子道：「扳倒大河往下澆。」

　　退之悄悄吩咐張千道：「你頭上可戴兩根草，去二門上，坐在木頭上，看他如何說。」張千依命，頭戴兩根草，坐在門栓上不動。湘子看了，往裡面就走。李萬扯住道：「你到那裡去？」湘子道：「韓大人請我吃茶。」退之只得笑了一聲，轉到席上坐下。湘子隨了進來，立在階前。吟詩道：

　　茅庵一座蓋山前，脫卻金枷玉鎖纏。

　　蒲灑林泉真自在，一輪明月杖頭懸。

　　吟罷，執著漁鼓，唱一闋《黃鶯兒》：

　　明月杖頭懸，論清閒，誰似俺。蒼松翠柏常為伴。看岩前野猿，聽枝頭杜鵑，青山綠水真堪羨。向林泉，心無掛念；山澗下，自留連。

　　唱罷道情，向前捫訊道：「列位大人，貧道稽首。」林學士慌忙出席還禮。退之道：「親家，有那一位宰官公子來與學士上壽，勞列位大人出席迎接？」林學士道：「與這道人見禮。」退之道：「親家有失觀瞻了。」叫左右：「將金鍾滿斟在此，但有舉薦道人者，先飲三杯！」林學士道：「親家今日有三喜，列位大人知否？」退之道：「學生有那三喜？」林學士道：「這般大旱，百姓驚惶，親家在南壇祈了瑞雪三尺三寸，聖上大悅，升為禮部尚書，豈不是一喜？」退之道：「這是天子洪福，眾大人虔心所致，韓愈何功之有。」林學士道：「親家今日壽辰，除聖上一人外，其餘親王國戚、五府六部、九卿四相、三法司、六科、十三道、五城執事、十八學士、二十四監，都來與大人上壽，乃二喜也。」退之道：「蒙列位大人錯愛，韓愈感謝不盡。」林學士又道：「列位大人祝壽才罷，影牆上便有一位神仙唱一聲『明月杖頭懸』，走將下來，豈非三喜？」退之道：「古來王母蟠桃，八仙慶壽；單絲不成線，孤木不成林，一個道人說什麼神仙不神仙！」林學士道：「親家久叩玄關，可解得『明月杖頭懸』麼？」退之道：「學生不曉得。」林學士道：「明者，日月並行，晝夜不息；杖者，鄉老拄的拐杖，和尚拄的禪杖，老子拄的仙仗；懸者，掛也。昔日老子將『明月』二字摘將下來，懸掛在那仙杖上頭，騎青牛出函谷關，東度大聖成仙，西度胡人成佛，南答孔子問禮，方才引出歷代的神仙。學生有詩誇揚他的好處。」詩云：

　　明月杖頭懸，逍遙出洞天。青鸞飛宛轉，白鶴舞蹁躚。

　　酒泛金杯豔，花開玉樹鮮。祝公多福壽，不讓古錢鏗。

　　退之道：「林親家忒過譽了。」湘子又近前一步，向退之退：「韓大人稽首。貧道敬來慶壽。」退之道：「你做出家人也不達時務，不識進退？因汝前日祈下瑞雪，我特奏聞今上，討旌賞與汝，汝再三不要，今日酒席之間，都是天子門前客，皇王駕下臣，那裡所在容得汝這出家人？汝難道不曉得天下的道士、和尚都要在禮部關給度牒麼？我說汝聽：

　　山中蒿草蓬蓬發，淡飯黃齏活苦殺。

　　饒你神仙做道人，也應伏著禮部轄。」

　　湘子道：「韓大人休要誇口，雖然天下的僧道都伏禮部管轄。貧道恰是王母筵前客，玉皇殿內臣，人爵不如天爵貴，大人如何管得貧道著？貧道也有詩一首，試念與大人聽：

　　唐朝天子坐金鑾，鷺序鴛班兩下編。

　　五行僧道伏官管，凡夫焉敢管神仙。」

　　退之道：「從來神仙非同小可，有三朝天子分，七輩狀元才，眉目清秀，兩耳垂肩，神王氣全，精完體胖，才是神仙。汝這等面黃肌瘦，醜陋不堪，不過是一個沒度牒的雲遊道人，怎敢說這等大話？」湘子道：「貧道還有幾句大話說與大人聽：轉背乾坤窄，睜睛日月昏。手心天柱列，腳底海波平。山嶽為牙齒，苔芹是發根。恒河沙作食，毛孔現星辰。抬頭只一看，少有這般人。」退之道：「這都是那討飯教化頭的話，我懶得聽他。」湘子道：「蒙大人叫貧道是教化頭，只是貧道當這三個字不起。」退之道：「教化頭三個字有什麼恁好處？說當不起。」湘子道：「只有太上老君在初三皇時化身為萬法天師，中三皇時號盤古先生，伏羲時號鬱華子，神農時號大成子，軒轅時號廣成子，少皞時號隨應子，顓頊時號赤精子，帝嚳時號錄圖子。堯時號務成子，舜時號尹壽子，禹時號真行子，湯時號錫則子，湯甲時分神化氣，寄胎於玄妙玉女八十一年，方誕於楚之苫縣瀨鄉曲仁裡李樹下，遂指李為姓，名耳，字伯陽，諡曰聃。周武王時為守藏吏，遷柱下史；昭王時過函谷關，度關令尹喜，後降於蜀青羊肆，會尹喜同度流沙胡域；至穆王時復還中夏。平王時復出關，開化蘇鄰諸王。復還中夏。靈王二十一年，孔子生，敬王十七年，孔子問道於老君，退有猶龍之歎。烈王時過秦，秦獻公問以曆數，遂出散關。赧王時飛升崑崙。秦時降峽河之濱，號河上丈人，授道安期主。道尊德貴，代代不休，才是教化頭。小道身居濁世，口出濁言，與這些凡胎俗骨周旋，怎敢當教化頭之稱？」退之道：「古人之詞寡，躁人之詞多，中心漓者，其詞枝。汝明明是一個花嘴貧子，快些去罷！」湘子道：「古聖先賢也曾化飯，怎麼叫貧道不化齋糧？」退之道：「幾曾見聖賢化飯來？」湘子道：「仲尼領了三千徒弟子、七十二賢人，周流天下，在陳絕糧，難道那個時節，聖賢不去化飯吃？」退之道：「我再問你，天地間何為道？何為人？」湘子道：「包羅天地之謂道，體在虛空之謂人。若說起人之一字，普天蓋地，也無一個。」退之道：「列位大人，這道童是個瘋子。」湘子道：「我不瘋。」退之道：「滿席間朝官宰執，若干人在這裡，汝既不瘋，怎麼說無一個人？」湘子道：「人雖然有，都是假人。」退之怒道：「我們是假，那個是真？」湘子道：「只有貧道是個真人。」退之道：「真假在那裡分別？」湘子道：「我來無影，去無蹤，散成氣，聚成形。抱金石而無礙，與天地同休。石爛海枯，權當頃刻；閻君鬼判，拜伏下風。豈不是真人？若說眾人，一口氣為千般用，一日無常萬事休，縱是身榮家富客，那個能人會接頭？豈不是假人！」這一篇話，說得眾官無言可答。退之又問道：「何為全真？」湘子道：「精氣不耗，陽神不散，補得丹田，開得胃屍，一生無病，千歲長春，這便是全；冬不爐，夏不扇，寒暑不能侵，水火不能害，這便是真。」退之道：「鳥之飛，魚之潛，以為有心乎，無心乎？」湘子道：「有心則勞，必墮矣，沉矣；無心則忘，亦必墮矣，沉矣。有心無心之間，是謂天機之動。不動不足以為機；機之自動者，天也，萬物皆動乎機，忘乎機；而各任其天。」退之道：「這道童年紀雖小，倒會說幾句話。」林學士道：「先生此一來為何？」湘子道：「來與韓大人慶壽，眾大人化齋。」退之道：「汝既來化齋，怎麼見列位老爺頭也不磕一個兒？」湘子道：「貧道因昨日大醉回去得遲了，趕不上南天門，又趕不到蓬萊三島，又趕不上桃源洞，到得陝西華山朝陽溝，洞門又閉了，清風、明月兩閒人不放我進去，連忙又走到武當山投碧霞洞，半路上遇見碧霞元君命駕他出，只得又走回南天門，在七星石上盹睡片時。走得辛苦，折了腰，因此磕頭不得，大人休罪。」退之道：「風道童，你會吟詩麼？」湘子道：「幼年間也曾讀書，吟得幾句。」退之道：「汝把仙家的事吟來我聽。」湘子吟道：

　　桑田變海海成田，這話教人信未然。

　　駕霧騰雲那計日，餐霞服氣不知年。

　　月移花影來窗外，風引松聲到枕邊。

　　長劍舞罷烹茗試，新詩吟罷抱琴眠。

　　林學士道：「韓親家，這詩倒也有致。叫他再唱一曲道情，打發齋與他罷。」湘子把漁鼓簡板輕敲緩拍，唱道：

　　韓大人不必焦燥，看看的無常來到。我吃的是黃齏淡飯，勝似珍肴；你縱有萬貫家財，難倚靠。想石崇富豪、鄧通錢高，臨死來也歸空了。總不如我悶把瑤琴操，彈一曲鶴鳴九臯，無榮無辱無煩惱。逍遙慢把漁鼓敲，訪漁樵，為故交。

　　又詩云：

　　袞袞公侯著紫袍，高車駟馬逞英豪。

　　常收俸祿千鍾粟，未除民害半分毫。

　　滿斟美酒黎民血，細切肥羊百姓膏。

　　為官不與民方便，枉受朝廷爵祿高。

　　退之怒道：「這風道童說的話句句不中聽，張千，可把他叉出門外，再不許放他入來！」湘子道：「我雖是風魔道人，唱個道情，也勸得列位大人的酒，如何要叉我出去？」那張千、李萬，不由他分說，連推三推，推出門外。正是：

　　酒逢知己千鍾少，話不投機半句多。

　　畢竟不知湘子去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14回 闖華筵湘子談天　養元陽退之不悟

　　三五一都三個字，古今明者實然稀。

　　東三南二同成五，北一西方四共之。

　　戊己自居生數五，三家相見結嬰兒。

　　嬰兒是一含真氣，十月胎圓入聖機。

　　湘子被張千推了出門，影身往裡面就走，又立在筵前。退之道：「我打發你出去了，如何又走進來？我且問你，世上有三樣道人，你是那一樣？」湘子道：「大人，我是五湖四海雲水道人。」退之道：「常時來的道人，我問他『雲水』二字，都講不出來，你且把這二字講來我聽。」湘子道：「大人先講，貧道後說。」退之道：「我說天上的黃雲、黑雲、青雲、白雲、紅雲、祥雲，就是雲。」湘子道：「這都是濁雲。」退之道：「我說天上下的雨水、地上有的井泉水、五湖水、谿澗水、四海水，便是水。」湘子道：「大人說的雲都是濁雲，水也是濁水。」退之道：「你講雲水來我聽。」湘子道：「我這雲水，出在海東敖來國，有一個白猿，收在石匣中，吹一口仙氣出來，我將肉身坐在那上邊，一時間東風刮得西邊去，北風吹得往南行，心似白雲常自在，意如流水任西東。」退之道：「天下水皆東流，如何說西流？」湘子道：「孽水只東流，我這仙水可以東流，亦可以西流。」退之道：「雲散水枯，歸在何處？」湘子道：「雲散月當空，水枯珠自現。」退之道：「你閒遊海上，淘得幾句說話在肚裡？我也不問你了，你快些去罷！」湘子道：「貧道為化齋充饑而來，與列位大人說了這一日，卻不曾得些齋飯，怎麼就打發貧道去？」退之道：「張千，取一碗冷飯賞他！」湘子道：「蹴爾而與之，行道之人弗受；呼爾而與之，乞人不屑也。大人不捨得齋便罷，怎麼說個賞字？」林學士道：「這是韓大人不是了。」張千叫湘子道：「先生，飯在此，快些吃了去罷，不要只管胡纏！」湘子道：「既蒙賜飯，再賜一葫蘆酒何如？」退之道：「酒乃出家人所戒。既與汝飯，又思量要酒，豈不是貪得無厭？」湘子道：「不瞞大人說，我師父在碧霞洞修煉，化些酒與師父止渴。」退之道：「張千，再與他些酒。」湘子道：「既然有酒，再化桌面一張。」林學士道：「韓親家，便把一張桌面與那道人。」退之叫張千、李萬抬桌面與湘子。湘子道：「長官，煩你再說一聲，既有了桌面，沒有一個立著吃的道理，須與一個坐兒。」張千稟退之道：「風道人說有了桌面，還少一個坐兒。」退之道：「你去拿金釘馬凳來，看他坐也不坐。」張千便取馬凳，遞與湘子。湘子道：「貧道只求一把交椅，不要這凳。」退之叫張千道：「你取那虎皮交椅與他，看他敢不敢坐。」張千連忙掇了張交椅，放在湘子背後。湘子見是虎皮交椅，曉得是退之公座上坐的，就挺身坐在上面。拍動漁鼓，唱一個道情道：

　　衲頭勝羅袍，腰間金帶不如我草縧。我在蒲團上拍手呵呵笑，大人早朝，丹墀拜倒。雙丫髻勝似烏紗帽，我逍遙清閒快活，終日樂滔滔。

　　退之道：「汝上不拜君王，下不養父母，游手游食之徒，飄零浪蕩之子，穿一領破衲衣，遮前遮不得後，掩東掩不得西，怎敢這般無狀？」湘子道：「大人休笑我這件衲襖，我有個《古衲歌》，唱與列位大人聽：

　　這衲頭，不中看，不是紗羅不是絹，不是綾紬不是緞。冬天穿上暖如綿，夏天穿著如搧扇。也不染，也不練，不用紅花不用靛，功到自然成一變。線腳八萬四千行，補丁六百七十片。不拆洗，不替換，不怕風吹雪撲面，燒不焦，浸不爛，不怕刀槍不怕箭。嚴霜驟雨總一般，風寒暑濕皆方便。乾三連，坤六斷，九宮八卦隨身轉，曾與天地成功千。陰是裡，陽是面，中間星辰朗朗排，外頭世界無邊岸。舒裡直，橫裡寬，穿在身上寶樣看。不在州，不在縣，一切經商不敢販。披一邊，掛一片，內中自有真人現。也曾穿到廣寒宮，也曾穿赴蟠桃宴。休笑吾穿破衲頭，飛升直上龍霄殿。」

　　退之道：「風道人，眾人人牽羊擔酒與我上壽，你穿了這件破衲頭，只管在此胡謅，是何道理？」湘子道：「牽羊擔酒希什麼罕！我自有仙羊、仙鶴可以上壽。只要那一位大人肯棄了功名，跟我出家的，我就喚那仙羊、仙鶴下來。」林學士道：「三百六十位大人在此，你要度那一位出家？」湘子道：「大人，貧道要度那坐主席的大人出家。」退之道：「自家一身尚且如此淒涼，敢說度人出家的話。張千，快叉他出去！」湘子拍手大笑，口唱《折桂令》，出門去了。

　　想人生不得十全，便十全，嗟歎難言。一年四季，少吃無穿。享富貴，先亡命短，有一等，受貧窮，松柏齊年。暗想當初，多少英賢，仔細思量，萬事由天。正是：相逢不飲空歸去，洞口桃花也笑人。

　　到得次日，退之重排筵席，請百官飲宴。不想湘子又走來道：「列位大人稽首。」退之道：「昨日被汝攪了一日，眾大人都不歡喜，為何今日又來？」湘子道：「來度大人出家。」退之說：「我官居二品，立在一人之下，坐在萬人之上，與汝玄門大不相同，怎麼只管說那度我的話？」湘子道：「我仙家有許多好處，大人若不信時，有詩為證？詩云：

　　青山雲水窟，此地是吾家，

　　午夜流丹液，凌晨咀絳霞。

　　琴彈碧玉調，爐煉白丹砂。

　　金鼎存金虎，芝田養白鴉。

　　一瓢藏世界，三尺斬妖邪。

　　解造逡巡酒，能開頃刻花。

　　有人能學我，同去看仙葩。」

　　退之道：「這道人只會說大話，何曾見一些幾手段？」湘子道：「不是沒有手段，你若堅心跟我出家，自然有仙鶴、仙羊來與大人慶壽。」退之道：「汝果有仙鶴、仙羊，我情願跟你出家。」湘子道：「大人若朝天立一個誓願，我就叫仙鶴、仙羊下來。」退之指天立誓道：「我若不肯跟汝出家，三尺雪下死，七尺雪內亡。」湘子暗道：「叔父，叔父，今日立誓，只怕你後悔晚矣！」便仰面叫道：「天神將帥，四直功曹，快去蘭關山下勾銷明白！」退之道：「我誓願已立，又不見你恁麼仙羊、仙鶴，明明是弄楦頭。」湘子道：「快取一個捧盤來。」退之叫人拿雕紅盤一個，遞與湘子。湘子接在手內，就吐了一盤，醃腌臢臢，放在地下。眾官都掩面道：「好腌臢！道童一些規矩也沒有。」退之大怒，叫張千連盤拿去丟壞了，李萬趕道童出門，再不許放他進來！喝聲未絕，旁邊閃出一隻犬，把盤中吐的吃得乾乾淨淨。湘子捶胸跌腳，趕打大時，那犬就地打一個滾，化成一隻仙鶴，騰空而起。湘子道：「這不是仙鶴？」眾官向退之拱手道：「大人，學生們曾聞古聖說，仙人的金丹，人吃了成仙，雞吃了變鳳，狗吃了變鶴。卻不曾聽得說犬吃了道人吐的東西也會變鶴。如今這犬變仙鶴，道童豈不是神仙？」退之道：「這都是邪術，有恁麼希罕。」便叫湘子道：「道童，這鶴飛上天，那辨真假？汝依先叫他下來，與列位大人一看，才見汝手段？湘子聽這說話，把手向空一招，道：「仙鶴，快些下來，同度韓大人出家。」只見那鶴盤空鳴舞，落下地來。眾官見了，笑道：「果有這等異事，真是神仙。」退之道：「這等仙鶴，學生睡虎山前也有一二十對，何足為奇。」湘子道：「大人的仙鶴就有一千對也換不得我這仙鶴身上一根毛。」退之道：「怎見得你的仙鶴好處？」湘子道：「我這仙鶴有些本事。」退之道：「鶴的本事，不過是蹁躚飛舞，唳徹九臯，那有十分本事？」湘子道：「鳴舞有恁希罕，我這鶴知覺運動盡通人性，詩詞歌賦無不通曉，隨大人吟咐他，他都會做出來與大人看。」退之道：「若會得做詩歌，我便算他是仙鶴。」湘子道：「說便是這般說，匾毛畜生怎麼會吟詩作賦？」退之道：「方才說憑我吩咐他，都會得做，如今又說不會得，一味的胡遮亂掩，誑語欺人！吾誰欺，欺天乎？」湘子道：「大人且莫忙，試叫他一聲，吩咐他一遍，看他肯答應否？」退之道：「仙鶴，道童說你會得說話，我今出一對與你，若對得來，我就信這道童是個神仙，你若對不來，我便把這道童拿下，問他一個欺誑的罪名！」只見那仙鶴兩腳挺立，雙眼圓睜，看著退之，把頭顛三顛，既當三拜，垂翅展頸，嘹嘹亮亮的應道：「請大人出對。」眾官見鶴口吐人言，嚇得魂不附體，都暗暗埋怨退之。

　　退之道：「鳥翼長隨鳳，可謂眾禽之長。」

　　那鶴望著退之答道：「狐威不假虎，難為百獸之尊。」眾官無不喝采。

　　退之又道：「你吟詩一首與我聽。」仙鶴道：「我吟一詩一歌，請大人聽，詩云：

　　白鶴飛來下九天，數聲嘹亮出祥煙。

　　日月不催人已老，爭如訪道學神仙。

　　又歌云：

　　你既為官兮，尚不知人事；你既為人兮，反不如畜類；埋名隱姓兮，免遭凶禍。大人，豈不聞張良棄職歸山去，范蠡游湖是見機。你今若不回頭早，只怕征鞍雨濕，藍關，路迷，進退苦無依！」

　　退之道：「你特來與我慶壽，再不見你說一句生不老，安富尊榮的話，只把那不吉利的山歌唱出來，正氣是匾毛畜生，不識一毫世故。」湘子道：「仙鶴之言，日後自有證驗。為何倒說是不吉利？」退之道：「為人在世，眼下尚且顧不得，說恁麼日前日後？」湘子道：「仲尼說得好：『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大人的心，只是見小。」退之道：「我的話也不是見小，只是世間那裡有個早得知？你今日說話不中聽，我也不計較，你快些去罷！」湘子道：「大人肯跟我出家，小道就去；若不肯跟我，小道決不出去。」退之聽了這句話，怒喝手下：「叉他出去，再有放他進來的，決打四十！」湘子便使出一個定身法來，那伙人把湘子推的推，扯的扯，莫想動得一步，退之道：「道童，你怎麼把那定身法來欺我？」湘子道：「大人，貧道只會駕霧騰雲，不會使定身法。」退之道：「你既會駕霧騰雲，因何來我府中化齋？」湘子打動漁鼓，唱一詞道：

　　〔上小樓〕我今日單來度你，你快撇了家緣家計。我和你挽手挨肩，抵足談玄理，再休執迷。速抽身，躲是非，隱姓埋名一地裡，在首陽山，壽與天齊。

　　退之道：「五行自有生成造化，壽夭修短，俱從受生時定下來的。你不是神仙，怎得壽與天齊？」湘子道：「我不是神仙，世上更有誰是神仙？」退之道：「你既是神仙，才說有仙鶴、仙羊，怎麼只見有鶴，不見有羊？」湘子道：「仙羊一來，就要走了，不要看得這般容易。」退之道：「羊也不曾見，先說他會走？」湘子道：「列位大人謹守元陽，待貧道喚他出來。」便用手招道：「仙羊，快快走下來！」說聲未罷，只見一隻羊骨祿祿從那轆轤夾脊轉過雙關，跑上泥丸，直下十二重樓，踏著丹台，往那丹田氣海之中一溜煙跑將出來。眾官見了，都道：「這羊紅頭赤尾，白蹄青背，花花綠綠，果是一隻好羊。你原養在何處，叫得一聲就來？」湘子道：「這羊是從小養熟的，遠不千里，近在目前。」退之道：「出家人養鶴養鹿，是本等的事，羊豈是出家人養的？」湘子道：「養鶴養鹿，不過是閒遊嬉耍，供一時之玩好；羊乃先天種子，龍虎根基，若養得他完全，就發白返黑，齒落更生，長生不死，正是出家人該養的。」退之道：「我府中也養得有羊，因時喂飽，隨心宰殺，只用其糞壅田壅地，並不聽見說有這許多好處。」湘子道：「大人府中養的是外羊，吃野草，飲泥漿，只好供口腹之欲；貧道養的是內羊，饑食無心草，渴飲玉池漿，收藏圈子裡，不放出山場，非同容易養的。」退之道：「這羊要多少錢？賣與我吧。」湘子道：「昔日漢武帝要買這只羊，肯出連城七十二座，還不夠羊一半價錢。大人不過是一位尚書，莫說買我這只羊，就是一根羊毛，也買不起哩！」退之道：「一隻羊重得多少斤兩，敢笑我沒力量買他？」湘子道：「大人有了羊，也不會得養他。」退之道：「你說一個養的方法，我照依你養就是了。」湘子道：「我家有個養羊歌，說與大人聽。歌云：

　　養羊之法甚簡易，也不拴，也不係。饑食無心草上花，渴飲澗下長流水。羊飽任顛狂，不放閒遊戲，一般頭角共毛皮，偏能參透人間意，不野走，也不睡，左右團團不出市。呼得來，喚得去，用之不用棄不去。我若賣時無人買，拿著黃金無處覓。高打牆，獨自睡，女娘如狼心也醉。吃盡羊羔不口酸，吞卻元陽沒滋味。人不惺，畜倒會，那個識得其中意。我今學得任逍遙，你們不會參同契。鬢邊白髮幾千莖，閻王排到拘將去。饒君法術果通神，泄了氣時成何濟。」

　　湘子歌罷，說道：「列位大人，這是養羊之法，須牢記取。」

　　林學士道：「先生，此羊有恁麼本事？」湘子道：「也曾作歌吟詩。」

　　退之道：「你叫羊作歌來我聽。」湘子用手指道：「羊不作歌，等待幾時？」那羊把身子抖一抖，頭兒仰一仰，口吐歌云：

　　堪歎世人不養羊，爭氣貪財道我強。酒色太過神氣散，百病臨身不提防；腰疼痛，淚眼汪，咳嗽不止臥牙牀。請師巫，喚五郎，許齋許醮許豬羊。求神拜佛俱無效，針灸渾身盡是瘡。不省悟，怨上蒼，尋思日夜怕無常。早知弄巧翻成拙，何不當初學養羊。要養羊，費思量，拜明師，求妙方，養羊精氣補腎堂。羊飽顛狂防走失，晝夜不睡看守羊。緊紮籬，高築牆，有狼有虎要提防。若還被狼拖羊去，一場辛苦枉勞張。不惺惺，倒呆裝，色心引在鬼門鄉。因甚少年君子頭白了，損了丹田走了陽。有人解得養羊法，便是長生不死方。

　　仙羊作歌已罷，眾官道：「韓大人，道童若不是神仙，如何這羊會說話？」退之道：「這羊說的都是道童的話，眾大人不要聽他。」湘子上前把袍袖一拂，羊與鶴俱不見了。退之道：「眾大人，你看他這一件破衲衣袖子，把羊與鶴都遮藏得沒蹤影，豈不是障眼法兒？」林學士問道：「先生，羊在哪裡去了？」湘子道：「羊被狼來咬了去。」退之道：「我們明明白白坐在這廳堂上，幾曾見有狼來？」湘子道：「廳後坐著那兩個穿紅袍的，恰不是狼？」退之怒道：「一個是老夫人，一個是我姪兒媳婦蘆英小姐，怎說是狼？這道童眼也花了，還說是神仙！」湘子道：「正是狼，大人有所不知。」便彈動漁鼓，唱道情道：

　　〔山坡羊〕將羊兒長收在圈兒裡，休惹得狼來戲。飽了怕顛狂，顛狂防走失。問大人，知不知這消息？誰省得你養的嬰兒姹女，盡都是你元陽氣。吁嗟！亡精又敗髓。傷悲！粉骷髏是追命的鬼，粉骷髏是追命的鬼！

　　〔清江引〕將羊兒養在丹田裡；休教狼偷去。你戀美嬌娃，損你真元氣。這樣玄言說與你，這樣玄言說與你！將羊兒養在圈兒裡，休等狼馱去。財是殺人刀，色是偷羊鬼。問大人，這消息可曾知未？這消息可曾知未？

　　江兒裡海兒裡都是這水，那討一塊閒白地，走又走不得，行又行不去。勸大人，尋一個穩便處，尋一個穩便處。走遍了天下知音少，料有幾個通玄妙？買的無處尋，賣的沒人要。因此上，把好光陰虛度了。

　　又有絕句一首：

　　三角田兒在下方，朝耕暮耨不提防。

　　有朝一日元陽走，髓竭精枯一命亡。

　　退之聽了，怒髮如火。喚左右：「把他叉將出去！」那張千、李萬便把湘子推出大門外，緊守著二門。湘子忖道：「叔父不聽良言，如何是好？」正是：

　　不肯修行不學仙，任君萬語復千言。

　　忽然鬼使來催促，兩腳蹬空兩手拳。

　　畢竟湘子還來度退之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15回 顯神通地上鼾眠　假道童筵前暢飲

　　人生南北如歧路，世事悠悠等風絮。造化小兒無定據。翻來復去，倒橫直豎，眼見都如許。

　　伊周事業何須慕，不學淵明便歸去。坎止流行隨所寓。玉堂金馬，竹籬茅舍，總是無心處。

　　話說湘子收了仙鶴、仙羊，出得門去，思量不曾度得退之，難以繳旨，只得又轉到門首叫道：「長官開門，開門！」張千、李萬大家攔住道：「老爺吩咐，放你進去，要打我們二十板。你怎麼不怕沒意思，只管來纏？若不看出家人面上，我們先打你一頓，又送你到兵馬司問罪。」湘子道：「長官休啰唣，古人說，僧來看佛面，怎麼就說個打？我也不怕你打。我有句話與列位商議，列位休得執拗。」李萬道：「老爺不肯跟你修行，你想是要度我們哩。不是輕薄說，寧可一世沒飯吃，沒衣穿，凍死餓死，也情願死在家裡，決不肯跟你去修行，免開尊口。」張千道：「你就肯送我門上錢，要我放你進去，我也決不放的，不消商議得。」湘子道：「我也不來度你們，也沒門上錢送你們，只是你老爺吩咐說，放我進去就打你們，我思量起來，放我進去，倒未必打你們；不放我進去，你兩個決然吃打二十板。」張千道：「我不放你進去，為何打得我著？不信，不信！」李萬道：「我又不是三歲半的小孩子，被你倒跌法弄得動的，不信，不信！」湘子道：「你敢說三聲不信麼？」張千道：「莫說三聲，就是三百聲待何如？」湘子道：「既然如此，你說，你說！」眾人齊聲說道：「不放，不放，斷然不放！」

　　湘子就顯出神通，把袍袖一展，一交跌在地上，頭枕著漁鼓，鼾睡不動，那元神卻一逕走到筵前，道：「列位大人在上，小道又來了。」退之一見湘子，怒髮衝冠，心頭火發，道：「你從那裡進來的？」湘子道：「從大門首進來的。」退之道：「張千、李萬都在哪裡？」湘子道：「貧道已去遠了，他兩個說，大人要與我說話。故此又轉來。」退之道：「你且去耳房坐著，我另有處。」湘子依言，坐在廂房裡面，彈拍漁鼓。只見退之叫張千、李萬問道：「那道童去了不曾？」張千道：「那道童醉了走不動，睡在門外地上。」退之道：「你矗起驢耳朵聽，那打漁鼓的是恁麼人？」張千道：「小的不曉得是恁麼人。」退之喝道：「你這狗才，恁般可惡！一個道童放了進來，還說他睡倒在外面地上，眼睜睜當面說謊，每人各打二十！」兩邊皂甲吶一聲喊，拖的拖，拽的拽，把張千、李萬拖翻在地上。他兩個苦苦告道：「現今一個道人睡在外面地上，老爺如不信時，請眾位老爺一看，便見明白，不要屈打了小的。」眾官道：「這兩個雖然可惡，道人恰有些古怪，真不要錯打了他。」

　　退之便同眾官走出門前去看，果然有一個道人睡在地上，鼾聲如雷，裡面耳房內又有一個道人在那裡打漁鼓，唱道情。眾官都道：「人雖有兩個，面龐衣服恰是一般，明明是分身顯化的神仙，韓大人不可怠慢他。」退之便對這道人說道：「你這出神的術法不為奇特，只好去哄別人，怎麼來哄我？我一把火把你那軀殼先燒化了，看你元神歸於何處？」說猶未了，只見那廂房內的道人走將出來，地上睡的道人醒將起來，兩個合攏身來，端只一個道人，那裡去尋兩個？

　　眾官見了這個光景，人人倒身下拜，說：「我等今日幸遇神仙，萬望救度。」退之連忙扯住眾官說：「列位休得眼花撩亂，落了拐子的圈套。」湘子道：「韓大人，我也不是拐子，我和你沾親帶肉，不忍你墮落火坑，所以苦苦來度你。我魂歸地府，魄散九霄，一點元神常存不壞，你那凡火如何燒得我著？」退之道：「你明明是遊方野道，我與你有恁麼親？」湘子道：「親不親，故鄉人；美不美，故鄉水。山水尚有相逢日，人生何地不相逢？怎麼就說出絕情絕義的話來？」林學士道：「韓大人幾次要責罰你，眾位再三勸饒了。你既是神仙，何不高飛遠舉，使人聞名不得見面。為恁的苦苦來打攪他家的酒席，蒿惱我等眾賓，是何緣故？」湘子道：「貧道在山中聞韓大人九代積善，三世好賢，府中有好饅頭，特此來化些上山，與師父充饑。」退之道：「早說要化饅頭，你便盡力拿了些去，何必言三語四，叫出這許多把戲來。」便叫張千去廚房中取幾分饅頭，打發他去。

　　張千領湘子到廚房內，說道：「饅頭憑你要幾分，恰把恁麼傢伙來盛了去？」湘子道：「我有花籃在此。」張千道：「這小小花籃，盛得幾個饅頭，我佈施你一分銀子，僱一個腳夫來挑一擔去何如？」湘子道：「我那裡吃得有數，只裝滿這花籃也夠了。」張千就把饅頭抬一籠來，憑湘子去裝。湘子使出一個除法，裝了一籠又一籠，不多時，把他那三百五十六分饅頭盡數裝在花籃裡面，還裝這花籃不滿。張千見沒了饅頭，驚得上唇合不攏下唇，慌忙把手扭住湘子，叫喊起來。湘子把袍袖一展，足踏花籃，騰空而起，空中飛下一張紙來。

　　張千仰天叫道：「你這道人忒也欺心，把花籃裝了我家這許多饅頭，也不去謝謝老爺，倒丟下一紙狀子，待要告誰？難道我再賠一個花籃與你不成？」湘子便立下地來，道：「我和你同去見老爺。」張千又扯住了湘子叫屈。退之問道：「你為何扯住道人這般喊嚷？」湘子道：「他全不遵大人吩咐，反扯住貧道叫喊。貧道倒也罷了，只是韓大人轄伏不得兩個手下人，如何去管轄朝廷大事？」張千將紙遞上退之，稟道：「老爺吩咐賞那道人幾分饅頭，那道人把三百五十六分饅頭都裝在小花籃內，那花籃還不曾滿，倒寫狀子要告小的們，故此小的扭他來見老爺說個明白。」退之接到手看時，乃是一首詩，單道花籃的妙處。詩云：

　　一根竹竿破成蔑，巧匠編來實奇絕。

　　外形矮小裡邊寬，裝卻乾坤和日月。

　　退之看罷詩句，便道：「你這道人著實無禮，我那三百五十六分饅頭要請眾位大人吃的，好意賞你幾分，你怎麼弄出那除法來將我這許多饅頭都騙了去？」湘子道：「大人不要小器，饅頭都在花籃裡，若不捨得，依先拿出來還了大人。」退之道：「這一點點花籃兒如何盛得我三百五十六分饅頭？」張千道：「外看雖然小，裡面猶如枯井一般深的。」湘子道：「大人休小覷這籃兒，有《浪淘沙》為證：

　　小小一花籃，長在桃源。玉皇殿前一根紫竹竿，王母破篾三年整，魯班編了整十年。

　　這花籃，有根源，乾坤天地都裝盡，也只一籃。」

　　退之道：「你賣弄殺花籃的好處，也不過是障眼法兒，我決不信。」湘子道：「大人信不信由你，只是貧道再問你化些好酒。」退之道：「我已賞了你酒與桌面，如何又說化酒？」湘子道：「不瞞大人說，我師父在山中煎熬萬靈丹，缺少好酒，故此再求化些。」退之道：「萬靈丹我也曉得煎，不知你用多少酒？」湘子道：「只這一葫蘆就夠了。」退之道：「一葫蘆有得多少，如何夠煎萬靈丹？」湘子道：「大人不要小看了這個葫蘆，有詩為證。詩云：

　　小小葫蘆三寸高，蓬萊山下長根苗。

　　裝盡五湖四海水，不滿葫蘆半截腰。」

　　退之道：「你不要多說。張千，快把酒裝與他去。」張千道：「師父，你的竹筒在那裡，拿過這邊來，把酒與你。」湘子道：「竹筒上繃了你的皮，做漁鼓了，只有個葫蘆在此。」張千道：「有心開口抄化一場，索性拿件大傢伙來，我多裝幾壺與你。這個小葫蘆能盛得多少，也累一個佈施的名頭。」湘子道：「我要不多，只盛滿這葫蘆罷。」張千把酒裝了十數缸，這葫蘆只是不滿，便道：「又古怪了，怎的還不見滿？」湘子道：「再裝幾缸一定就滿了。」他便打起漁鼓，拍著簡板，唱道：

　　小小一葫蘆，中間細，兩頭粗。費盡了九轉工夫，堪比著那洞庭湖。你們休笑我這葫蘆小，裝得你海涸江枯。

　　張千稟退之道：「小的有事稟上老爺，這道人又用那裝饅頭的法兒來裝酒，酒都裝完了，尚不曾滿得他的葫蘆。」退之道：「道童，有來有去，才是神仙；有去無來，不成大道。你這般法兒只好弄一遭，如何又把我的酒也騙了去？」湘子道：「大人不消忙得，但憑抬幾只空缸來，我一壺壺還與大人，若少一滴，願賠一缸。抬幾個竹籮來，還大人三百六十五分饅頭，若少一個，願賠一百。何如？」果然張千抬了空缸、竹籮放在廳前。只見湘子卷拳勒袖，輕輕的把葫蘆拿來，恰像沒酒的一般，望缸內只一傾，傾了一缸又一缸，滿滿傾了十數缸，一滴也不少，那葫蘆裡頭還有酒，正不知這許多酒裝在葫蘆內那一搭兒所在。眾官見了，人人喝采，個個稱強。退之只是不信，道：「總來是些茅山邪法，只好哄弄呆人，豈有神仙肯貪饕酒食，賣弄神通的理？」湘子聽得退之這等言語，便又顯起神通，從花籃裡摸出三百五十六分饅頭，一個也不少。眾官齊聲道：「這般手段，真是人間少有，世上無雙。」贊歎不已。

　　一霎間，湘子又把酒與饅頭依先收在葫蘆、花籃內，暗差天神、天將，押到藍關山下交付土地收貯，等待來年與退之在路上充饑禦寒。當下手拍雲陽板，唱一闋《上小樓》：

　　人道我貪花戀酒，酒內把玄關參透。花裡遇神仙，酒中得道自古傳留。煉丹砂，九轉回陽身不漏。只管悟長生，與天齊壽。

　　退之道：「你這人只是誇口，我承列位大人盛情，也要識論些國家大事，你連連來此纏擾，不當穩便，也不是你出家人與人方便的念頭。」叫手下：「快與我叉他出去！」湘子道：「不消叉得，再斟幾杯酒與貧道吃了，就再不來攪大人。」退之笑道：「你有多少酒量？」湘子道：「只管貧道一醉，不要論量大小。」退之道：「你吃得一百大杯麼？」湘子道：「五十雙半醉。」退之道：「據你這般說，酒量也是好的了。如今三百五十六位大人在此，每人賜汝一杯，汝先從我面前吃起。」湘子道：「謹遵嚴命。」退之叫人斟上酒來。湘子剛剛吃得三杯；便沉醉如泥，跌倒在地上。退之道：「列位大人，看這道人吃得三杯酒就醉得這般模樣，只是大言不慚，那裡是恁麼神仙？張千、李萬，可抬他出去，丟在大門外頭，不要理他。」張千、李萬用盡平生氣力，一些兒也抬不動。退之看了，惱怒得緊，喝叫：「多著幾十人，把這野道倒拖出去！」張千果然喚過兩班皂甲來拖湘子。這湘子倒也不像個醉倒的，就像生銅生鐵鑄就的一般，一發拖不動了。退之怒道：「你這些狗才，都是沒用的。且由他睡著，待他醒來不許他開口。竟自叉他出去。」張千眾人喏喏而退。

　　誰知湘子睡過半個時辰，一骨碌爬起來道：「大人，貧道酒量何如？」

　　退之道：「吃得三杯就醉倒不起來，還說恁麼酒量？」湘子道：「貧道酒量原不濟，不能奉陪列位大人。貧道有一個師弟，果是不辭乾日醉，酩酊太平時，請他來陪奉一杯何如？」退之道：「他是恁麼人出身？如今在那裡？」湘子道：「出身在窖裡，藏身在府裡，吃酒在肚裡，醉死在路裡。大人若許相見，貧道招他便來。」退之道：「汝去招他來。」湘子道：「貧道站在這裡叫他，自然來。」

　　當下湘子弄出那仙家的妙用，把手向空中一招，叫道：「師弟快來。」

　　只見一朵祥雲捧著一人墜地。那人怎生打扮，有《西江月》為證：

　　黑魆魆的面孔，光溜溜的眼睛。銃頭闊口巨靈形，露齒結喉相應。巾戴九陽一頂，腰纏穗帶雙振。臉紅眼（目定）醉翁形，李白、劉伶堪並。

　　這道人立在階前，朝著眾官唱個喏道：「列位大人稽首。」退之道：「師兄說汝會飲酒，汝實實吃得多少？」道人道：「大賓在座，司酒在旁，揖讓雍容，衣冠濟楚，席不暇暖，汗沾浹背，小道可飲二三升。知己友朋，呼盧擲雉，紅裙執斝，玉手擎杯，一曲清謳，當筵妙舞，自旦至暮，可飲二三斗。宴至更深，酒闌客散，主人送客，獨留小道，引坐密室，燈燭交輝，裙袂連帷，履舄雜沓，玉體貼於懷抱，粉面偎於酥胸，主人興濃不知小道，小道酣極忘卻主人，袒裼裸裎，顛狂無忌，斯時也，小道可饑二石。」退之道：「出家人怎說那淳於髡狂夫的話，可惱，可惱！我這裡用汝不著，汝快去罷。」

　　林學士道：「我也不與汝講閒活，只顧儘量吃酒與我們看，若吃得多，才見汝師兄薦舉的光景；若吃不多，連汝師兄一體治罪。」道人道：「大人若是這般說，可取酒來，待小道吃。」退之便叫張千、李萬打了兩三壇好酒放在他面前。他一壺不了又是一壺，一壺不了又是一壺，一連吃了十數壺，方才咀嚼些兒果品，把腰伸一伸道：「好酒！」吃不上一個時辰，把這三壇酒吃得罄盡，覺道有些醉容。退之對林學士道：「親家，這酒量才好。」林學士道：「汝像是醉了，還吃得麼？」道人道：「但憑大人拿來，小道再吃。」退之又叫張千、李萬抬一大壇來。這道人也不用壺，不用碗，將口布著壇口，只情吃，一霎時又吃盡了，一交跌在地上，動也不動。湘子道：「師弟醉了，睡在地上不成禮體。韓大人有被借一條蓋覆著他，待他酒醒好同回去。」退之叫取條被蓋了這道人，便對湘子說道：「汝弄了許多楦，都是假的，只這吃酒的人是真本事，我不計較汝了，疾忙回去，不可再來。若再來時，我當以王法治汝。」湘子道：「王法只治得那要做官的人，貧道不貪名利，不戀紅塵，不管那兔走烏飛，那怕這索縛枷栲。」退之道：「若再胡言，我齋戒沐浴，作一道表章奏聞玉帝，把汝這貪饕酒食，惑世誣民的賊道，直配在陰山背後，永墮輪回。」湘子暗笑道：「只說我會說大話，誇大口，原來叔父也會弄虛頭說空話。玉皇大帝只有我去見得他，你這凡胎俗骨，怎麼上得表文到他案下。這般大帽兒的話不要說嚇我不動，連鬼也嚇不動一個的。」正是：

　　從頭徹尾話多般，話說多般也枉然。

　　伶俐盡從癡蠢悟，因何伶俐不成仙？

　　畢竟不知湘子後來若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16回 入陰司查勘生死　召仙女慶祝生辰

　　真幻幻真真亦幻，幻真真幻幻非真。

　　本來面目無真幻，一笑紅塵有幻真。

　　且說湘子先前飲得三杯酒，睡倒在地上，人人都說他酒醉跌倒了，恰不知道湘子出了陽神，逕住陰司地府去。看官，且說湘子為何這等時候，忙忙地去見閻羅天了，有恁事故？只因玉帝敕旨，著他去度韓退之成真復職，他見退之稟性迂疏，立心戇直，貪戀著高官大祿，不肯回頭，恐怕一時間無常迅速，有誤差遣，因此上一逕到陰司閻君殿上，查看退之還有幾年陽壽，幾時官祿，待他命斷祿絕的時節，狠去度他，庶不枉費心機，這正是：

　　欽承朝命出南天，直往陰司地府前。

　　查勘韓公生死案，度他了道證金仙。

　　當下湘子那一點元神來到鬼門關上，三十六員天將前遮後擁，七十二位功曹、社令沿路趨迎。白鶴雙雙，青鸞對對；幢幡旌節，繚繞繽紛，只見毫光現處，照徹了黑暗酆都；神氣氤氳，衝破了刀山地獄。嚇得那牛頭馬面膽戰心驚，鬼卒陰官手忙腳亂。地藏佛忘拿了九環錫杖，諦聽神空撇下兩耳聰靈。打掃的不見了苕帚，殿宇堆塵；焚香的消煞了沉檀，金爐冷淡；左判官倒捧善惡薄，壽夭難分；右判官橫執鐵筆管，死生未定。當下牛頭擊鼓，馬面撞鐘，聚集那秦廣王、楚江王、宋帝王、五官王、閻羅王、平等王、泰山王、都市王、卞城王、轉輪王、十殿閻羅天子，齊來迎接湘子。只是一個個衣冠不整，禮度倉惶，裝啞推聾，躡足附耳，都不知上八洞神仙下降陰司有何事故。

　　那湘子展開袍袖，擺踱逍遙，手捧金牌，口宣玉旨，對閻君道：「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人間一晝夜，陰司十二年。我無事不來冥府，劈破幽扃，開通地府，止因玉帝差我度化叔父韓退之成仙了道，證果朝元，我度化幾次，叔父略不回心，倔強猶昔。我恐怕行年犯煞，祿馬歸空，一旦鬼使來催，枉費辛勤跋涉，因此上，逕來查勘俺叔父還該幾年陽壽官祿？以便下手度他。」那閻羅天子聽言才罷，便喚鬼判：「快把報應輪回簿拿來，待神仙親自查勘。」左判官忙忙將簿呈上湘子。湘子接到在手，展開看時，第一張是晉公裴度，第二張是皇甫鎛，第三張是李晟。第四張上面寫著：「永平州昌黎縣韓愈，三歲而孤。後登進士第，為宣城觀察推官，遷監察御史，貶山陽令，改江陵法曹參軍。元和初，擢知國子博士，分司朵都改都官員外郎，即拜河南令；遷職方員外郎，復為博士；改比部郎中，史官修撰，輔考功知制誥，進中書舍人；改太子右庶子為淮西行軍司馬，遷刑部侍郎，轉兵部侍郎，升禮部尚書，上表切諫佛骨，貶為潮州刺史，一路上豺狼當道，雪擁馬頭，饑寒迫身，幾隕性命；得改袁州刺史，召拜國子祭酒，復為京兆尹，吏部侍郎。」湘子看完道：「原來叔父還有這許多官祿，所以不肯回心。我如今把他官祿一筆勾銷，除去他的名字，省得善惡薄中輪回展轉，生死帳上解厄延年。」正是：

　　閻王殿上除名字，紫府瑤池列姓名。

　　那右判官慌忙捧筆，飽掭濃墨，遞與湘子。湘子即便把退之這一張盡行塗抹了。揭到第五張，恰好是學士林圭的終身結果。湘子道：「岳父是雲陽子轉世，叔父復了原職，岳父也要歸天回位，索性一筆塗抹了，免得又走一遭。」那十殿閻君齊齊拱手問道：「六道輪回，天有神而地有鬼；五行變化，生有死而死有生。因陰陽以分男女，合聚散而別彭殤，故南斗注生，北斗注死。小聖謹守成案，不敢變易。今福仙不行關會，一概塗抹，只怕上帝得知，見罪小聖。」湘子道：「俺叔父韓退之是捲簾大將軍沖和子，學士林圭是雲陽子，俱因醉奪蟠桃，打碎玻璃玉盞，衝犯太清聖駕，貶謫下凡，不是那俗骨塵軀，經著輪回，魂銷魄散，如今謫限將滿，合還本位。玉帝怕他迷昧前因，墮落輪回惡趣，差俺下來度他二人，故此先除名字，省得追魂攝魄，勾擾滋煩。」那十殿閻羅天子各各躬身下禮道：「小聖有所不知，故爾唐突，幸得神仙明詔，心胸豁然。」當下隨著湘子，送出陰司。這許多牛頭鬼卒、馬面判官，青臉獠牙，靛身紅髮，都齊斬斬擺列兩行，匍匐跪送。湘子捧著漁鼓，擁著祥光，離了陰司，復來陽世，假裝酒醒轉來的光景，但凡人不識得耳。

　　卻說湘子問退之討被，蓋了那小道人，復與退之說了半晌，又上前一步道：「韓大人，有酒再化幾杯與貧道吃。」退之道：「汝方才吃得三杯就跌倒在地上，那小道人睡至此時還不曾醒，又化恁麼酒？」湘子道：「貧道不是酒醉跌倒，乃是到陰司地府閻羅天子案前去看一位大人的官祿壽數，故此睡著了。那陪酒的師弟，貧道適與大人說話的時節，已辭去多時了，怎麼大人說他還不醒？」退之道：「好胡說！汝師弟若酒醒去了，那被下蓋的是恁麼人？」湘子道：「大人揭起被來一看便見端的。」退之叫張千把那被揭起看時，不見那吃酒的道人，只見一隻大缸蓋在被底下，滿貯著一缸好酒，倒吃了一驚，走上前稟退之道：「道人不見了，只有一隻缸，滿滿盛著好酒。」退之道：「我只說這吃酒的人是真酒量，原來也是障眼法兒。」便開口叫湘子道：「野道人，我且問汝，汝到陰司去查那一位大人的官祿壽數？」湘子道：「列位大人中一位。」退之道：「在席有三百五十六位朝官，是張是李，索性說個明白，日後也顯得汝的言語真實。若這般含糊鶻突，誰人肯信汝的說話？」湘子道：「單查禮部尚書韓大人的官祿壽數。」退之道：「你查我做恁？」湘子道：「我要度大人修行，恐怕大人陽壽不久，故此到陰司去查勘一個明白。」退之道：「我今庚五十七歲了，你查得我還有幾十年陽壽？幾十年官祿？若說不著，一定要處置你這大言不慚妖言惑眾的賊道了。」湘子道：「大人莫怪貧道口直，你若要做官，明年決遭貶謫。壽算只有一年多些；若肯跟我修行，可與日月同庚，後天不老。」退之道：「我自幼年到今日，算命、相臉的不知見過了多少，那一個不說我官居一品，獨掌朝綱，壽活百年，康寧矍鑠。汝怎敢如此胡說！」湘子道：「延壽命雖然難算，恰也要大人自去延，若不修行，便是自投羅網了。」退之道：「你不過是一個遊方道人，既不是活無常在世，又不曾死去還魂，那裡得見陰間的生死簿子？」湘子道：「貧道身臥階前，神遊地府，那鬼門關上閻君、鬼判、獄卒、陰兵，那一個不來迎接？我坐在森羅殿上，取生死簿從頭一查，見大人名字在那簿子上，注庚五十七歲，五十八歲喪黃泉，字字行行，看得真實。若說那死去還魂的，自家救死且不暇，那得功夫去查別人？」退之道：「這話分明是活見鬼，我不信，我不信！」湘子道：「大人不信也由你，只怕明年要見貧道時沒處尋了。」退之怒髮如雷，喝叫張千推湘子出去。

　　湘子出門一步，又轉到門首叫道：「長官，我要進去見你老爺，說一句緊要的話。」張千道：「你這道人臉忒涎了，莫說老爺要惱，連我們也厭煩了，快些去倒是好的。」湘子道：「你們怎麼也厭煩我？這叫做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了。」張千道：「聖人說得好：『未見顏色而言謂之瞽』。你又不是雙盲瞎子，看了老爺這般發怒，趕打你出門，你只該識俏去了罷，只管在此油嘴創舌討沒趣吃，也沒要緊。」湘子道：「我是筍殼臉，剝了一層又一層，極吃得沒意思的。你只做個囫圇人情，放我進去對老爺說一句話，就回去了。」李萬道：「你要罵就罵我一場，要打就打我一頓，若要我放你進去，實是使不得。你就是做我的爺和娘，只要掙飯養得你，也不替你吃這許多沒趣。」湘子見他們這般說，便用仙氣一口吹到張千、李萬的臉上去，他兩個如醉如夢，昏昏沉沉睡著了。

　　湘於閃進裡面，打起漁鼓。退之道：「這野道人又來攪我，真是可惡！」叫手下：「拿他去打四十板，枷號在門首，以警這些遊方憎道！」手下人一齊動手來拿湘子。湘子不慌不忙，把仙氣一口吹在林學士看馬的王小二身上，那王小二就變作湘子模樣站在那裡。退之看見這些人亂竄，便喝道：「你這一干人眼睛都花了，明明一個道人站在那廂，不去拿他，倒在這裡胡謅亂扯！」手下人見退之發怒，便一下子把王小二拿將過來，撳在地上，用竹片打他，卻看不見湘子。這王小二被撳住了打，發狠的喊叫道：「我是林老爺家的王小二，為何打我？」林學士道：「叫的是學生小僕，不知親家何事打他？就是小僕觸犯了親家，也須與學生說明，打他才是。俗云：『打狗看主面』。為何這般沒體面，就把小僕亂打？」退之道：「親家勿罪，方才叫人打那賊道人，如何敢打尊使王小二！想是賊道人用寄杖法，寄在尊使身上。」林學士道：「賊道這般可惡，如今在那裡？待我拿來打一頓還他。」湘子挺身道：「貧道在此。」林學士喝道：「汝來攪擾韓大人的酒筵，故此韓大人要打汝。汝受不得這樣羞辱，吃不得這樣苦楚，只合急急去了，才是出家人的行徑，為恁麼苦苦在此纏擾，倒把我的人來替你打？」湘子道：「大人勿罪，這是金蟬脫殼，仙家的妙用。尊使該受這幾下官棒，貧道才敢借他替打，與他消除災難。」林學士道：「王小二沒有過犯，白白的受這頓打，還說替他消除災難。我算汝的災難目下斷難躲過，何不先替自家消除一消除？」王小二道：「我和你都是父娘皮肉，打也是疼的。你慷他人之慨，風自己之流，不要忒爽神過火。」退之道：「這樣奸頑賊道，不要與他閒說，只是趕他出去，大家才得安靜。?湘子道：「俺偏生不去。」退之道：「汝不肯去，待要怎麼！」湘子道：「大人肯跟貧道出家，貧道就去了。」退之道：「肯出家不肯出家，憑著人心裡，汝十分強勸，誰肯聽汝？」湘子道：「不是貧道不識進退，強勸大人，只是這回錯過，萬劫難逢，貧道不好去繳金旨，大人從此便墮輪回。去而復來，皆貧道不得已的心。」退之道：「繳恁麼金旨？墮恁麼輪回？這些話忒惹厭了。我且問汝，從我生辰至今日，也是四五日了，汝逐日來攪擾我筵席，今朝也說是仙家，明朝也說是仙家，但見汝說這許多不吉利的言語，再不見汝拿出一件仙家的奇異物件來與我上壽，豈不可羞？」湘子道：「大人說得有理，我有一幅仙畫獻於大人，願大人萬壽無疆！」退。之道：「我家有無數好畫，少也值百十兩一幅，怎見得汝的畫就是仙畫？」湘子道：「大人雖然有許多好畫，都是死的。貧道這一幅畫恰是活的，要長就長，要短就短，人物都是叫得下來的，只怕大人府中沒有俺這樣一幅。」退之道：「如今在那裡？有多少長短？快拿來掛在中間，與列位大人賞鑒一賞鑒。」湘子道：「直有丈二，橫有八尺，恰好掛在大人這間廳上。」退之道：「張千，取畫又來，將那道人的畫兒掛起我看。」

　　張千拿了畫叉，道：「先生，畫兒在那裡？」湘於道：「在我袖中，待我取出來。」張千道：「你說直有丈二，橫有八尺，如今說藏在袖中，可不道手長衣袖短。」湘子道：「長官休得取笑，我拿出來便見分曉。」那湘子從從容容在袖子裡面抽出一幅畫兒，遞與張千。張千接過手中，用畫叉掛將起來。果然直長丈二，橫闊八尺，上面畫著許多美女，一個個就像活的一般，好不動人。有詩為證：

　　斜倚雕欄拂翠翹，名花傾國惜妖撓。

　　娥眉掃月橫雙黛，雲髻堆鴉壓二喬。

　　洛浦瑤姬留王佩，鳳台仙子贈瓊蕭。

　　寫真縱有僧繇筆，隔斷巫山去路遙。

　　退之道：「畫倒也好。」林學土道：「你既來慶壽，怎麼不畫些壽意？

　　單單畫這許多美人，莫不足把韓大人比做石季倫麼？」湘子道：「韓大人正色立朝，直己行道，怎比那銅臭愚犬，守錢賤虜。我因韓大人壽日，特到終南山碧霞洞碧霞真人那裡，借這八洞仙姬來與他慶壽。」退之道：「美人畫得好，不過是傳神得法，圖繪入神，恁麼碧霞洞的仙姬？」湘子道：「貧道一心要度大人出家，故借仙姬來與列位大人遞酒。」退之道：「汝叫得下來，我才信是仙姬。」湘子道：「這個有何難哉！」用手向畫兒一指，叫聲：「仙妹，下來勸列位大人的酒。」那畫兒上美女果然走下兩個。怎見得仙女的美處？

　　金釵斜軃，掩映烏雲；翠袖巧裁，輕籠瑞雪。櫻桃口，淺暈微紅；春筍手，輕舒嫩白。纖腰嫋娜，綠羅裙微露金蓮；素體輕盈，紅袖襖偏宜玉腕。臉堆三月桃花，眉掃初春楊柳，香肌曲簌瑤台月，翠鬢籠鬆楚岫雲。

　　這兩個仙姬近前道：「列位大人萬福。」眾官看了，真個是天姿國色，絕世無雙，便道：「韓大人，這不是月殿嫦娥，定是蓬萊仙子。道人若不是真神仙，如何請得他下來？」湘子打動漁鼓，叫道：「仙妹唱一個《步步嬌》，奉列位大人一杯。」仙女唱道：

　　苦海茫茫深萬丈，今古皆淪喪，英雄沒主張。特駕慈航，穩載爾離風浪。今日裡若不悟無常，凡魚終墮青絲網。

　　〔新水令〕你若肯一朝揮手謝君王，脫朝衣，把布袍兒穿上，早離了金鑾殿，即便到水雲鄉。兩袖飄揚，兩袖飄揚，覓一個長生不死方。

　　兩個唱畢，忽然隱形去了，那畫兒上就不見了兩個。湘子又用手招畫兒上仙姬道：「仙妹，再請兩位下來。」只見裊嫋娜娜，搖搖擺擺，又走下兩個來。有詩為證。

　　八幅羅裙三寸鞋，妖嬈體態是仙胎。

　　九天玉女臨凡世，為度文公去復來。

　　仙女緩步上前，道了萬福。湘子便拍動雲陽簡板，叫道：「仙妹，列位大人在此慶壽飲酒，你唱一闋《寄生草》何如？」仙女捧上一杯酒，遞上韓退之，口中唱道：

　　歎富貴風中燭，想浮名水上泡。勸你把包中換了烏紗帽，袖衣漁鼓祥雲罩。仙家妙境誰能到？只這個五湖四海恣游遨，煞強如王家一品花封誥。

　　〔煞尾〕風急浪花浮，鼠齧枯藤倒，便從此撒手回頭猶欠早，莫等到席冷筵殘人散了，一沉苦海中，永劫難撈。但靈消難認皮毛，鬼窟。翻身知幾遭？平生意氣豪，只爭一些兒不到。這時節，那裡尋貴王公官品高？

　　湘子道：「仙妹唱完，請歸洞府，再請兩位來祝壽筵。」霎時間就不見了這兩個仙姬。另有兩個舞向筵前。眾官抬頭看時，比先前來的更覺得娉婷嬌媚。怎見得他的娉婷嬌媚？但見：

　　蓬松雲髻，插一枝碧玉簪兒；嫋娜纖腰，係六幅繹綃裙子。素白單衫籠雪體，淡黃軟襪襯弓鞋，娥眉緊麾，惺惺鳳眼賽明珠；粉面低垂，細細香肌欺瑞雪。若非月窟嫦娥女，也是湘皇洛浦妃。

　　這仙姬迴旋飛舞，口中唱道：

　　歎人生空自忙，不覺的兩鬢霜。你便積下米千擔，攢黃金萬萬兩，曉夜在思量，費心腸。恨不得比石崇家私樣，王愷富豪強，孟嘗君食客成行。總之一身難臥兩張牀，一日難餐一斗糧。有一日大限臨在你頭上，那一個親的兒，熱的女，替得你無常？有錢難買不死方，有錢難買不無常。你就有李老君的丹，釋迦佛的相，孔夫子的文章，周公八卦陰陽，盧醫扁鵲仙方，他也一個個身亡。世間人誰敢和閻王強，假如你做了梁王，置買下田莊，留與兒郎；或生下不成才破家子，出頭來一掃兒光。花開時三月天，家家在荒郊外掛紙錢。百般挑列在墳前。孝子淚漣漣，亡人幾曾沾？你如今有得吃，有得穿，速回頭去學仙，過幾年得自然。若還不肯抽身早，免不得北邙山裡穩穩眠。

　　退之道：「換來換去，總是這兩個女子，沒什麼奇異；說來說去，只說我為官的不好，也不十分新鮮。今後再有說著做官不好的，就先打嘴巴十下，連那道童也不饒他。」仙姬道：「大人何鬚髮惱，我有個《黃鶯兒》唱與大人聽：

　　勸大人莫猖狂，烈烈轟轟總一場。吉凶禍福從天降，站立在朝堂，誰人敢相抗。那個高官得久長？細推詳，君王怒髮，遣成在他方。」

　　退之喝道：「我正直當朝，清廉律己，有恁麼罪過，遣戍得我？連這些女子也胡言亂語了，左右，快與我叉他出去，不許在此絮煩！」湘子道：「大人息怒，又有一個仙姬來勸酒了。」

　　〔混江龍〕位冠群僚，官居極品身榮耀。果然是清廉律己，正色當朝。殿上待君懸玉帶，家中宴客續蘭膏。自恃雄豪，名揚八表，從古官高禍亦高。船行險處難回棹。只恐怕一封朝奏，夕貶不相饒。

　　退之大怒，叫左右：「把這女子拿下，送到法司問他一個捏造妖言、侮慢官長的罪名。」湘子道：「大人既做過刑部侍郎，難道不曉得女子有罪，罪坐夫男？這女子不過是說官高必險的意思，又不曾唐突了大人，他又沒有夫男在這裡，如何送他到法司擬罪？且請息怒，又有一個仙姬來了，大人試聽他唱一個《皂羅袍》何如？」林學士道：「親家不必性躁，他這伙人是籠中鳥，釜中魚，要拿就拿住的，怕他走在何方去。且聽這個女子唱些恁麼來？」湘子拍響漁鼓，仙姬唱道：

　　軟弱的安閒自在，剛強的惹禍招災。閒爭好鬥是非來，閉口藏身無害。安然守分，愁眉展開。光陰有限，青春不來，功名得意終須耐。

　　林學士道：「這一曲唱得好，再飲一杯。」退之道：「這女子勸人凡百忍耐，倒也有理。你再唱一曲，我重重賞你。」仙姬道：「六月披裘不是拾遺，浪子千金不易，寧甘曳尾泥塗。咱在閬苑寄樓，蓬萊暫住，既無利心圂擾，亦無妄念牽纏，大人怎麼說個重賞來？」湘子拍動漁鼓，仙姬又唱道：

　　勸大人且從容，春花能有幾時紅？堆金積玉成何用？歎金谷石崇，笑南陽臥龍，今來古往都成夢。細研窮，歸湖范蠡，他到得安榮。

　　退之道：「這般言語，總是那野道人一派傳來的，可惡，可惡！我這裡一句也聽不、得，快叉他出去！」

　　退之說得一聲叉出去，那張千、李萬許多人蜂擁也似趕來叉仙女。這仙女化一陣清風，又不見了。壁上剛剛剩得一幅白紙，不見一個仙姬，也不見有詩歌、山水，猶如裱褙鋪裡做的祭軸一般掛在那裡。激得退之三屍神暴跳，五臟氣沖霄，惡狠狠的道：「這賊道明明欺侮下官，做出這般不吉利的模樣，可恨！可惱！」這正是：

　　甜言送客三冬暖，惡語傷人六月寒。

　　畢竟不知退之惱怒若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17回 韓湘子神通顯化　林蘆英恩愛牽纏

　　變幻神通不可當，牽纏恩愛最難防。

　　心猿意馬牢拴定，一任東風上下狂。

　　話說退之發怒，喝湘子道：「你這羊、鶴、女子，都是那撮弄幻木，不足為奇。你先前說解造逡巡酒，能開頃刻花，如今一發做出來與我看，我便信你是個仙人。」湘子道：「逡巡酒、頃刻花是開天地陰陽之橐龠，奪鬼神造化之權衡，不是容易得見的。若大人肯隨我出家，我就賣弄出來與列位大人看。」退之道：「不要多言，做得出來才見手段。」湘子就問張千討了一個空壺，口中念道：

　　一尊佳醞試新開，不是庖犧置造來。

　　琥珀光浮香味好，莫辭沉醉飲三杯。

　　念罷，喝聲道：「疾！」只觀那空壺內便有酒滿將起來。湘子叫道：「列位大人看酒。」眾官見了，無不驚訝。湘子捧著酒壺，從首席起，直斟到退之主席方止，共有三百五十六杯，都是這一把壺內斟出來，竟不曉得這壺能得幾多大？卻盛得這許多酒。眾官各各吃了一杯，都道：「好酒！」只有退之不肯吃，道：「這酒不過在我家裡攝出來的，有恁麼好歹？」林學士道：「親家不要錯認了，此酒乃天邊甘露，紫府瓊漿，比府上酒大不相同。」

　　退之叫湘子道：「你一發把那頃刻花開出來與列位大人看，才見你真實本事。」湘子道：「先朝則天皇后不過是一位篡竊的後主，他吟詩到上苑，也催得百花爛熳，何況我仙家運化機於掌內，奪天巧於眼前，有何難處？只是大人看了花，心中不要添煩惱就是了。」退之道：「看眼前花，見眼前景，有恁麼煩惱？」湘子便指著階前石砌上，口中念道：

　　一朵鮮花頃刻開，不須泥土苦培裁。

　　神仙自有玄微妙，卻向蓬瀛布種來。

　　念聲才罷，只見石砌上長出幾枝綠葉，中間透出一干心，心上黃叢叢、鮮滴滴開著一朵金蓮花。眾官都喝采道：「果然足頃刻花。」

　　大家近前一看，那花瓣上有兩行金字云：「雲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退之看了這兩句詩，便問道：「這一聯是恁麼話頭？為何寫在花瓣上？」湘子道：」這是大人日後的結果，不必問他。貧道只勸大人早早隨我出家，免得他年懊悔。」退之大怒道：「潑道無知，恁麼逡巡酒、頃刻花，不過是障眼法兒拐錢鈔的例子。張千，快把豬狗穢血澆在他身上，拿下去著實拷打一番，省得他又行奇杖的法兒！」眾官勸道：「大人且消息怒，這道童年紀小，不知法度，如今且取了他的供狀，然後問罪不遲。」

　　退之喝叫：「張千、李萬！押這潑道取供狀來，務要供稱：「擅入衙門，攪擾筵席，搬演戲術，拐帶人口。』待我照律解發他回原籍去。」湘子道：「要供就供，快取紙筆來我寫，何消押得？」退之道：「怕汝不供招明白，走了上天不成！」湘子道：「我家住在南天門內。」林學士道：「韓親家，你須尋一個會上天的解子，才遞解得他起身。」退之道：「陝西華山有個南天門，泰安神州有個南天門，襄陽武當山有個南天門，泰州齊雲崖也有個南天門。這道人想在齊雲崖南天門，那裡是天上的南天門？」林學士道：「汝住在南天門內是何向？扉東過西，上南落北？」湘子道：「緊在龍霄太極殿旁。」學士道：「玉皇住的才稱龍霄太極殿。道人，汝那裡有寒暑麼？」湘子道：「我那裡無寒無暑，常有五色祥光，神靈聚會，仙鶴盤旋，青鸞飛舞，猿猴獻果，麋鹿銜花，豈若凡間煙塵陡亂，濁氣熏蒸。」退之道：「風道人，你說這閒話也沒用，快寫供狀來。」湘子接了紙筆，供道：

　　供狀人列仙子，年甲不書。我生居天地，長在篷壺，賴三光祐其生，托五氣全其體。蒙老君傳流道法，參悟玄真。跨鸞鶴日遊蓬島，騰雲霧暮宿仙亭，尊南極東華為主，與北斗西母為鄰。丹砂煉就，救苦濟人。今已臨凡，提撕聾聵。我本是大羅天上開元演法、大闡教化普濟仙卿，休猜做凡胎俗骨遠方募化吃菜事魔掛塔全真。所供是實。

　　湘子供完，張千遞與退之。退之看了道：「我只要明白供說姓恁名准，祖居在那裡，父母叫恁麼名字，有無弟兄叔伯，原先作何生理，幾年上出家，這才叫做供狀。汝如今只管東扯西拽，糊糊塗涂說這虛頭的話，終不然饒了汝不成！」湘子打動漁鼓，唱道：

　　家住半山坡，水為鄰，山伴我。山前山後無人過，不納稅糧正課，也沒有漁樵庚和。認衣穿著似風魔，共那虎豹豺狼作伙。

　　退之道：「先前供狀，賣弄自家是天神一輩，上聖同儔。如今又說與野鬼為群，山精作伴，這一派胡言吃語，想是熟極了。」喝叫：「張千、李萬，若再不明白供寫，先把鐵鏈鎖了他的脖子，鐵肘、鐵鐐拴了他的手足，再把夾棍夾他起來，不怕他不招明白！」湘子聽見這話，不覺滿眼流下淚來。退之喝道：「汝既怕夾打，眼中流淚，何不說了老實的話？若只管東支西吾，便是眼睛流出血來也沒人慈悲你。」湘子道：」貧道不是怕大人夾打啼哭，因大人要貧道實落的供狀，貧道一時間想起父母來，故此淚出痛腸。」退之道：「汝不學長進，牽爺娘拽頭皮，哭也遲了。」湘子道：「我注在水平州鸞州城昌黎縣。」退之道：「在城內那一方？」湘子道：「東門裡，十字街，坐南朝北，鼓樓靠西地力」。」退之道：「何等樣人家出身？」湘子道：「俺家九代積善，三世好賢，叔父是禮部尚書。」退之道：「汝叔父是何名字？那朝代上做尚書？如今家裡還有恁麼人？」湘子道：「叔父韓愈，字退之。嬸娘竇氏，曾封二品夫人。」

　　林學士道：「據道人的供招，是今姪公子了。」眾官十分歡喜，拱手道：「韓大人，恭喜公子今日回來。」退之羞慚滿面，道：「舍姪眉清目秀，那裡是這般憔悴黧黑，不象人的模樣，這道人不過是探聽得學生思念舍姪，故假托姓名來哄酒食耳，豈有是舍姪之理？」便又問道：「汝姓韓，叫甚名字？」湘子道：「學名韓湘，字清夫。三歲上沒爺，七歲上沒娘，虧得叔嬸撫育長成。九歲攻書，十二歲學道，十五歲娶林學士千金小姐蘆英為妻。這便是我的實供了。」林學士哭道：」汝正是我的女婿韓湘子了。」退之道：「親家不要心忙，錯認別人做了女婿，惹人背地笑恥。依愚見首來，這道人想是與舍姪雲水相逢，舍姪將家中事體告訴了他，他記在心裡，特地來家下騙些東西。」林學士哭道：「若不是令姪，說話中間不免露出馬腳來，如何這般詳細得緊？」退之又問湘子道：「汝這一篇話好像我姪兒與汝說的。」湘子道：「韓湘子與貧道一同下山，在路上告訴貧道這些話，叫貧道先來與大人上壽，他遲幾日才回來。」退之道：」據汝說終南山到我這裡有十萬多里路程，汝知我姪兒是駕船來的？還是乘車、跨馬來的？」湘子道：「苦惱，苦惱！出家人十方施主，就是囤下的倉糧；兩腳奔波，就是馳驛的頭口，那得銀子去僱趁船車馬匹？我兩個手挽著手兒走來的。」退之哭道：「我那兒！你生長在閥閱人家，出入有輕車、肥馬，何曾受這般跋涉，吃這般苦楚，可不痛殺我也！」林學士道：「令姪既是回來，就著人同這道童去尋著他，收拾他便了，何必又添煩惱？」退之又問道：「我姪兒如今在那裡？為什麼不同來見我？」湘子道：「他現在東門外頭，因身上襤褸得緊，未便見大人之面。」

　　退之便叫左右：「快取一副好衣服來，同這道童去請公子換了回來。」湘子暗道：「叔父不認得我仙風道骨，我且暫去，明日現出原身與他相見，多少是好。」轉身對退之道：「大人不必著人去請，待貧道去喚他來便了。」說罷竟揚長出門而去。

　　退之忙叫張千施從所之。恰好轉得一個彎，連道人蹤影都不見了，跑回來稟復退之。林學士道：「明明是仙人下降，韓親家只管把他當做凡人，真是有限不識泰山。依學生愚見，莫非令姪已成了仙，特特化形來試探我們也不見得？」退之道：「親家，不可信有，不可信無，且待他再來，義著眼看個下落。」這正是：

　　一別家鄉數載餘，忽然聞信暫疏眉。

　　混濁不分鰱共鯉，水清方見兩般魚。

　　當日酒筵散罷，退之愈覺憂悶無聊，焦煩一夜。到得次日清晨，竇氏吩咐張千道：「公子去了多年不曾回家，昨日那道人說領公子回來，添得老爺焦悶，沒做理會。你快去站在門前等候，公子來時竟扯了他進來；若只見那道人，也扯住他問一個的確，不可有誤。」張千領命不題。

　　且表湘子因退之不肯認他，他便搖身一變，現出昔日形容，走到自家門首。恰好張千在那裡瞧望，看見湘子走來，一手扯進門裡，叫道：「老爺！夫人！公子回來了！」有詩為證：

　　十八容顏依舊胎，唇紅齒白鬢新裁。

　　且教叔嬸重相見，覺得眉頭不展開。

　　退之與竇氏聽見說湘子回來，真個是喜從天降，三腳兩步跑將出來，扯住他衣服，不住的汪汪淚落，道：「我兒，你一向在那裡？拋得我夫妻兩個舉眼無人，好不淒楚，你身上怎的這般襤褸，教我看了越發心酸。」湘子道：「叔父、嬸娘，且省煩惱，聽姪兒道來：

　　我身穿納襖度春秋。」

　　退之道：「吃些恁麼物件？」湘子道：

　　我旋砍山柴帶葉收，黃精野菜和根煮，無醬無鹽飽即休。

　　退之道：「這般食用，有恁快活？」湘子道：

　　笙蕭不奏，冷暖自由。石鐺內清泉常沸，瓦甌中玄酒時浮。這滋味，無非無是我甘受。

　　竇氏叫蘆英道：「媳婦，你丈夫回來了，快扯住他，不要放他又去了。」蘆英依言來扯湘子，湘子就閃過那邊。蘆英趕到那邊扯他，湘子又閃過這邊，只是扯他不著。蘆英道：「婆婆，媳婦扯他不著，怎生是好？」竇氏道：「你且住，有我自留仙。」

　　退之道：「我且問你，你一向在那裡安身？」湘子唱道：

　　我住在終南佳境，山水可怡情。鬧來時，漫將仙鶴引；得意處，好把《黃庭》竟。參玄談道，了悟無生，長春自在心緣淨。

　　退之道：「汝在那裡與何人往來？」湘子道：漢鍾離開壇闡教，呂洞字傳法授道。我呵，參透玄機微妙，登仙侶，脫塵囂，心散誕，意迫遙。

　　退之道：「看你這般模樣，也不像個神仙，隨你賣弄得錦上添花；我只是不信。」湘子又道：

　　雖不得神仙位，且躲些閒是非。困來時，一覺鼾鼾睡。布衣袍，且把麻縧係。草庵中，飲幾杯甕頭清，總是個今朝有酒今朝醉。

　　退之道：「汝在那山中、怎比得俺做官的快樂？」湘子唱道：

　　漫說為官好，爭如學道高，無憂無辱無煩惱。山中景致人知少，四時不謝花長在，一任雙九頻跳。壽與天齊，喜得長生不老。

　　竇氏道：「你去了這幾時，可思想我撫養深恩及妻子被窩中情愛麼？」湘子道：

　　嬸母恩非小，你兒行常自焦，扯乾就濕真難報。枕邊恩愛從來少。嬸娘，你可勸叔父呵！休官棄職早修行，免得紛紛雪擁藍關道。

　　退之道：「恁麼藍關、白關，伍子肯也曾走過了照關。」湘子道：「

　　照關到容易過，只怕藍關有些難過。叔父你聽我道來：我看那棄職張良，歸湖范蠡，跳出虎狼郡，再不列朝班裡。愛看著，翠巍巍千丈嶺頭松，綠滔滔萬頃長江水。他只為著七國爭雄，孫龐鬥智；商鼎中移，夷齊餓死。

　　又只怕指鹿為馬，呼鳳作雞。財廣傷身，官高害已。因此上葫蘆提不辨是和非，醉如泥，省問紅塵事。假便有黃金堆，北斗齊，也難買生死期。

　　輪回吃緊的，雞兒飛，兔兒，催，此時眼睫不相隨。白髮古來稀，到頭空自悔！」

　　退之見說，心中大怒，就罵道：「汝這沒爺娘沒人收管的忤逆種，去了這許久回來。再不說一兩句好言語，只在我跟前胡說亂道，成何規矩！我做了官要治天下百姓，一個姪兒也不能整頓，如何去治國平天下！我若不看哥嫂面上，就一頓打死了你這畜生！滿頂絕了後代，也省得被人笑恥。」湘子暗笑道：「我已成仙，你怎麼打得我死。」

　　竇氏叫韓清：「快去吩咐張千擺列筵席，待哥哥換了衣服，出來飲酒。」湘子道：「叔父壽辰，姪兒不曾拜祝得，如今有些薄禮與叔父把盞上壽。」退之道：「三百五十六位朝官都來與我慶壽，只因汝不在家，我心中十分不快活，汝如今回來我就歡喜了，那裡要你的禮物。」湘子道：「姪兒已叫人去取，就來了。」退之道：「禮物在那裡？誰人去取？」湘子道：「在碧天洞裡。」退之道：「我生日那一位朝官、親戚不送禮來，那一件事物沒有？只是我不肯收，那個希罕你的東兩？你說這般沒對會的話來哄誰？」湘子道：「姪兒豈敢誑言，已差仙童清風、明月到碧天洞蟠桃會上借桌面四十張，來與叔父上壽。只待香盡，仙童就來了，快著人去請列位朝官來赴筵席。」退之道：「我不信。」湘子道：「香盡仙童不來，我也沒有面目見得朝官。」退之遂叫張千一邊取香來點，一面去請林學士等許多官員。

　　不一時，眾官齊到。退之上前相見，說及湘子相邀之事。俱各暗暗而笑，依次坐下。退之一連起身幾次，看那點的香，見香漸漸盡來，便道：「姪兒，香將盡了，仙童還不見來，豈不虛邀了列位大人？」湘子仰天一看，道：「請叔父和眾大人迎接仙童。」退之與眾官立得起身，但見兩個仙童從空直至筵前，果然描不成畫不就生成的神仙體段。退之問道：「道童，那花藍內是恁麼東西？」仙童道：與大人上壽的桌面。」退之道：「這一點點花藍兒盛得多少東西？也不夠我一個人吃，倒教我去請這許多大人。」仙童道：「我花藍內是天上珍肴，瑤池玉液，不是人間的滋味。列位大人得到口嚐一嚐，也是無量的福了，指望要吃多少。」

　　當下清風便在花藍內一件件搬出來，明月便一件件擺列在桌子上，雖沒有蚊唇、龍脯，熊掌、駝蹄，恰都是目不經見，耳不經聞的奇品。退之道：「姪兒，這般東西只好在山裡受用，如何擺在我的廳上？到覺得冷淡沒趣？」湘子道：「叔父，要山有甚難處，姪兒就將前面影牆上畫一座山，同列位大人上山一遊何如？」退之道：「影牆上原畫著一個麒麟，若再畫些山水，怕污壞了我的影牆。」湘子道：「待姪兒叫麒麟走了下來，然後去畫山水。」退之道：「水墨顏色畫的麒麟有形無氣，怎麼叫得下來？」湘子道：「口說無憑，做出便見，請眾大人仔細著眼。」說聲才罷，湘子又大喝一聲道：「畜生還不下來，等待幾時！」只聽得一聲響，如天崩地塌一般，那麒麟跳下牆來，奔出門外，站著不動。湘廠就拿一把苕帚在手，向影牆上亂掃將去。但見青山綠水，翠柏蒼松，麋鹿盤旋，鳳鸞飛舞；懸崖瀑布，匹練橫施；諸石綺分，氣暖若露。明明是一堵影牆，卻變作真山真水。眾官看了，喜之不盡。怎見得這山的奇異處，有《一技花》為證：

　　山林中山鳥飛，山頂上山雞叫，滿山川盡都是芭蕉。綠蔭蔭高松、古柏，紅燦燦山果、山桃；明晃晃落下些青鸞、翠鶴，鳥燕、皂雕。我只見，山雞兒一來一往，山猢猻倚定青楷。神龍行處，霹靂東閃；虎離窩，擺尾伸腰。只聽得山寺裡鐘聲不斷，山觀裡法鼓忙敲；山和尚議論些經文佛法，山道士貪戀著清高。叉見一個打柴的樵夫，手執著大斧呵呵笑，笑著的是巔頂高峰巒巧。忽抬氣，見那酒望子搖，酒店裡村姑俏。喚山童，急急忙忙沽入酒瓢，同吃一個飽。

　　湘子道：「列位大人，這山好麼？」林學士道：「果然一座好山，若引我們同到山上遊玩一番，才顯得仙家的妙用。」湘子道：「要上山去有何難哉！」便一手招著眾官，叫退之道：「貧道先行，列位大人同叔父都上山去走一遭。」眾官雀躍鵠踴，都隨上山，冉冉要從獨木橋上過去。只見崩浪千尋，懸流萬丈，鳴如巨雷，白如雪練，躡足其上，魂驚魄依。林學上道：「韓親家，腳下須要仔細。」退之聽了，不敢前進。湘子道：「叔父，眼前就是蓬萊三島，不肯上去，豈不可惜？」退之道：「明明白白一堵影牆，卻弄這些法術來魔詐，我等被你哄了上去，一個腳踢跌將下來，不死也要做殘疾了，我怎麼把性命丟在這個去處？湘子見說，把手一推，退之和眾官端然都站在廳上，影牆內依舊還是一個麒麟，仙童、湘子都不知何處去了？正是：

　　分明咫尺神仙路，無奈凡人不肯行。

　　畢竟後來湘子回來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18回 唐憲宗敬迎佛骨　韓退之直諫受貶

　　日月穿扳駕步高，時光劈面斬人刀。

　　清風明月朝朝有，煙瘴纏身日日熬。

　　苦海無邊難到岸，慈航有路枉心勞。

　　你強我弱俱休論，不免閻王簿上銷。

　　話說湘子與仙童都不見了，也沒有恁麼桌面、山水，眾官相推埋怨道：「神仙立在面前也不認得，生這眼睛何用？到不如瞎了，心裡還有些明白。」退之道：「舍姪一定還來，列位大人不必心焦。」

　　道猶未了，只見湘子義立在面前叫道：「叔父，姪兒又來了。」退之道：「汝既回來，須改過自新，讀書學好，做那顯祖榮宗、封妻蔭子的勾當，不要說我面上好看，就是列位大人面上也好看。你快快去換了衣服出來。」湘子道：「姪兒回來祝壽，叔父又憎嫌我的桌面，不肯吃，我如今再取一個仙桃與叔父上壽何如？」退之道：「恁麼仙桃不仙桃，我也不要他吃。」林學士道：「既有仙桃，便多取幾個帶挈我們都嚐一嚐，也是你的好處，不枉了一場相與。」湘子道：「仙桃豈是容易得吃的。我那山上西北方有一株仙桃，實大如斗，硃砂斑點的，人吃了成仙。東南方有一株仙桃，實大如升，馬吃了成龍。西南方上有一株仙桃，實大如茶盅，犬吃了化成仙鶴。若沒有夙緣，不要說吃，就是影兒也不能夠得見。」林學士道：「我們有緣與你相會，難道桃子倒沒緣得吃？你只是慳吝不捨得，單把這些言語來搪塞。」湘子笑了一聲，道：「既是大人見教，待貧道叫仙童取來，不拘多少，列位大人分吃就是了。」林學士道：「只要到口，誰敢爭多嫌少？」

　　湘子就仰天叫道：「清風、明月，快些取仙桃下來！」叫聲未罷，只見兩個仙童各捧一盤桃子，從空降下，遞與湘子。湘子接桃在手，便捧著兩顆，五體投地，拜祝退之道：「姪兒無物奉祝叔嬸眉壽，願叔嬸邏齡不老，鶴算綿長。再願叔父早早回頭，棄職休官，隨我修行辨道。」又捧著餘桃獻上林學士並眾官道：「願大人收心斂跡，及時解綬辭朝。眾大人保重前程，盡忠報國。」

　　退之道：「我兒，你既取仙桃慶壽，心已盡了，趁早丟下漁鼓簡板，換了冠服，陪侍列位大人吃酒，再不要提起『出家』二字了。」湘子拍動漁鼓唱道：

　　叔父你怎不愁？

　　退之道：「我身穿綾錦，日食珍饈，居住有畫棟雕樑，出入有高車駿馬，要愁那一件？」

　　我只怕災禍臨身，逆鱗觸犯難收。一心為國，誰知反做冤仇。我勸你早回頭，尋一個雲霞朋友。

　　林學士道：「你去了許久，今日回來，好生勸令叔飲一一杯酒，才見你叔姪至情，不要只管把言語去惱他。」湘子又唱道：

　　前世裡曾修，今世裡酬，怕只怕名韁利鎖難丟。倒不如張良棄職，跟著赤松子去游，漢高皇要害何能夠？

　　退之道：「你這些話忒惹厭，且聽我道來：

　　〔寄生草〕你休得再胡言，勸修行徒枉然。俺官居禮部身榮顯，俺君臣相得人爭羨；俺簪纓奕世家聲遠，俺朝朝優笏上金鑾。誰肯呵棄功名，忍饑寒去學仙？」

　　湘子道：「叔父你說便這般說，只怕君下一朝不相得起來，有些跌蹄，沒人救你。」退之道：「畜生！汝說話全不知機毅，明明像風顛一般，蓬萊山上那裡有風顛的神仙？汝依先去罷，不要在這裡攪得大家不清靜！」湘子道：「叔父，姪兒再三勸你，不肯回心，反發惱起來，想是怪姪兒叨了你酒飯，我把酒販仍舊吐還你罷。」說聲未了，便吐出一缽盂酒飯來，遞與退之道：「還你的酒飯。」退之掩鼻道：「這樣腌臢話，你便少說些。」

　　誰知蘆英小姐與竇氏夫人都站在屏風後面，看見湘子這般呆景，思量：「我的丈夫真個是仙人也未可知？」連忙趕上前來，拿起缽盂要吃，被竇氏就手奪來，傾在地上，道：「這樣腌臢東西，虧你要舉口吃下些。」只見家中一個白貓跑來，都舔吃了，登時化成一隻白鳳凰，騰空飛起。蘆英埋怨道，「婆婆，你看這貓吃了吐的酒食，就變作風凰，丈夫豈不是神仙？分明錯過了。」竇氏也驚駭道：「真個錯了！真個錯了！」退之道：「從古以來不知多少人被這些術法捉弄了，夫人不要信他。」湘子見退之堅意不聽，便望空一指，道：「叔父你看，仙駕來了。」退之抬頭看時，半空中列著幾隊仙童、仙女，手執幢幡寶蓋，各各駕一朵祥雲自天而下。湘子便端坐在祥雲裡面，冉冉昇天，杳無蹤跡。退之口占一詞道：

　　喬才堪怒，把浮言前來誘吾。世間那有長生路，誰人能得到清都？金人仙掌擎曉露，漢武秦皇終不悟。到如今傳為話譜，到如今傳為話譜。

　　那湘子足踏祥雲，直至終南山，叩見鍾、呂兩師。兩師道：「湘子，你去度韓退之，度到那裡了？」湘子倒身下拜，道：「師父，慚愧，弟子下凡度化叔父，已經五次六番，他只是不肯回心轉意，如之奈何？」兩師道：「你把恁麼神通顯與他看？」湘子把自從領旨下凡，到南壇祈雪，與見憲宗，闖華筵以後許多神通變化，一一說了一遍。

　　兩師聽罷言語，便同湘子直上三天門下，啟奏玉帝道：「臣弟子韓湘湘旨下凡，去度捲簾大將軍沖和子翰愈。這韓愈貪戀榮華，執迷不省，伏候另裁。」玉帝聞奏大怒，便著天曹諸宰檢點薄籍。天曹奉旨，查勘得水平州昌黎縣韓愈，原是殿前捲簾大將軍，因與雲陽子醉奪幡桃，打碎玻璃玉盞，滴到下方，投胎轉世，六十一歲上該受百障千磨，方得回位。玉帝對湘子道：「韓愈滴限未滿，卿再下去化他，不得遲誤。」湘子奏道：「憲宗好僧不好道，韓愈好道不好僧。臣與藍彩和變化兩個番僧，把臣雲陽板變作牟尼佛骨，同去朝中進上憲宗皇帝，待叔父韓愈表諫憲宗，那時憲宗龍顏大怒，將叔父貶黜潮州為刺史，臣在秦嶺路上教他馬死人亡，然後度他，方才得他轉頭。」玉帝准奏，便著藍彩和同搬子前去。

　　當下湘子與藍彩和離了南天門，搖身一變，變作番僧模樣。

　　一個是：身披佛寶錦袈裟，頭戴毗盧帽頂斜。耳墜金環光閃爍，手持錫杖上中華。胸藏一點神光妙，腳鞋狀貌奢。好似阿羅來降世，誠如活佛到人家。

　　一個是：戴著頂左弄絨錦帽，穿著件氆氇線毛衣。兩耳垂肩長，黑色雙睛圓大亮如銀。手中捧著金絲盒，只念番經字不真。雖然是個神仙變，儼是西方路上哈嘛僧。

　　二僧來到金亭驛館，館使迎接坐下，問道：「兩位從何方來？有何進貢？」二僧說了一蕩胡言，館使一毫不省。旁邊轉出通使，把二僧的言語譯過一遍。館使才曉得他是來進佛骨番僧，便對他說道：「今日已晚，兩位暫在館中宿歇，明早即當啟奏。」連忙吩咐擺齋款待不題。

　　湘子暗與彩和計議道：「看人上這般光景，若不顯些神通，未必動得百姓。不如今夜先托一夢與憲宗皇帝，待來早憲宗登殿宣諸臣圓夢的時節，我們撞去見駕，庶乎於事有濟。」彩和道：「此論極妙。」當下湘子便遣睡魔神到宮中去托夢。恰好憲宗睡到子時前後，夢見倉厫糧米散佈田中，旁有金甲神人，左手持弓，右手搭上兩箭，望憲宗射來，正中金冠之上。

　　憲宗驚得醒來，一身冷汗。次日早朝，宣眾官上殿，說道：「朕夜來得其一夢，夢見倉廄糧米散佈田中，旁有一金甲神人，站在殿前，乎持一張弓、兩枝箭，射中朕的金冠，不知主何吉凶？」學士林圭執簡當胸，跪在丹墀下面奏道：「此夢大吉，主有番國進貢異人之兆。」憲宗道：「卿細細解來，待朕自詳。」林學士道：「米在田中，是個番字；一人持弓、兩枝箭，是個佛字。番為外國之人，佛為異域之寶。陛下此夢，主今日有番人進貢奇物。」說猶未了，只見兩個番僧手持著金絲大匣，上嵌著一顆紺色寶珠，匣內盛著牟尼佛骨，周圍簇擁著霞光萬道，瑞氣千條，一逕闖入五鳳樓前，高聲叫道：「大唐皇帝聽者：佛在西方，未來東土，因憫南瞻部州四大眾生，貪殺淫邪，誑欺凶詐，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不重三光，不惜五穀，造下無邊罪孽，釀成宿世愆尤，故於太宗皇帝貞觀十三年差觀世音菩薩點化金蟬長老上西天雷音寺拜佛求經，超度亡魂，提撕聾聵。然經文啟發者有限，佛力稗益者無窮。今有雷音寺世尊歸天留下指骨一節，重九斤六兩，在鳳翔寺。相傳三十年一開，開則歲豐人安。貧僧特特齎來奉獻，要使天下有知血屬咸敬重如來，廣修善果，庶保國柞綿長，皇圖鞏固。」黃門官聞得兩個番僧說話，連忙轉奏憲宗。又見那金亭驛館使前來啟奏。憲宗皇帝聞奏，便道：「昔年那求雪的仙人曾說必有異人來自西土，保朕躬於萬祀，綿國祚於億年，今日果應其言。」即時宣召番僧入見。

　　番僧手捧佛骨，直立在金鑾殿下。憲宗皇帝看見空中祥光繚統，瑞氣盤旋，喜之不勝，就立起身來，走下御座，接捧佛骨，供養在龍鳳案上，倒身下拜。即命光祿寺備辦素齋，款待這兩個番僧。說不盡鹹酸苦辣香甜滋味盡調和，珍異精佳清美品肴都擺列，雖是人間御膳，勝似天上仙廚。

　　兩僧齋罷，稽首辭朝。憲宗欽賜黃金千兩，白壁十雙，錦繡千純，明珠一斛。兩僧拂袖長往，分毫不受。憲宗愈加敬重，要將那佛骨留在禁中。二月，乃頒告天下，歷送諸寺，著人人念佛，戶戶齋僧，有謗毀不敬者，以大逆不道論。忙得那在朝官宰，貴戚皇親，以至庶民婦女，瞻奉舍施，惟恐弗及。有竭產充施者，有燃香頂臂供養者，無不向天頂禮，稱揚佛號。

　　獨行禮部尚書韓愈，不肯拜佛，倡言說：「身居大位，職掌風化，佛乃西方寂滅之教，骨乃西方朽穢之物，有何憑驗知是佛指？清明世界，遭此欺愚，心實不忿？」乃具表奏聞憲宗皇帝。奏曰：

　　伏以佛者夷狄之一法爾，自後漢時流入中國，上古未嘗有也。昔者黃帝在位百年，年百一十歲；少昊在位八十年，年百歲；顓頊在位七十九年，年九十八歲；帝謄在位七十年，年百五歲；帝堯在位九十八年，年百一十八歲；帝舜及禹，年皆百歲。此時天下太平，百姓安樂壽考，然而中國未有佛也。其後殷、湯亦年百歲；湯孫太戊，在位七十五年，武丁在位五十九年，書史不言其年壽所極，推其年數，蓋亦不減百歲；周文王年九十七歲，武工年九十三歲，穆王在位百年，此時佛法亦未入中國，非因事佛而致然也。漢明帝時始有佛法，明帝在位才十八年耳，其後亂亡相繼，運詐不長。宋、齊、梁、陳、元、魏以下，事佛漸謹，年代尤促，惟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前後三度會身施佛，宗廟之祭，不用牲牢，晝日一食，止於菜果，其後竟為侯景所迫，餓死台城，國亦尋滅。事佛求福，乃更得禍。

　　由此觀之，佛不足事，亦可知矣。高祖始受隋禪，則議除之。當時群臣才識不逮，不能深知先王之道，古今之宜，推闡聖明，以救斯弊，其事遂止，臣常恨焉！伏惟睿聖文武皇帝陛下，神聖英武，數千百年以來，未有倫比。即位之初，既不許度人為憎尼道士，又不許創立寺觀。臣常以為高祖之志，必行於陛下之手，今縱未能行之，豈可態之轉令盛也！

　　今聞陛下令群憎迎佛骨於鳳翔，御樓以觀，舁入大內，又令諸寺遞迎供養。臣雖至愚，必知陛下不惑於佛，作此崇奉，以祈福祥也。直以年豐人樂，徇人之心，為京都士庶，設詭異之觀、戲玩之具耳。安有聖明若此，而肯信此等事哉！然百姓愚誤，易惑難曉，苟見陛下如此，將謂真心事佛。皆云：「天子大聖，猶一心敬信；百姓何人，豈合更惜身命？」焚頂燒指，百十為群，解衣散錢，自朝至暮，轉相倣效，惟恐後時，老少奔波，棄其業次。若不即加禁遏，更歷諸寺，必有斷臂商身，以為供養者，傷風敗俗，傳笑四方，非細事也。

　　夫佛本夷狄之人，與中國言語不通，衣服殊制，口不言先王之法言，身不服先王之法服，不知君臣之義、父子之情。假如其身至今尚在，奉其國命來朝京師，陛下容面接之，不過宣政一見，禮賓一設，賜衣一襲，衛而出之於境，不令惑眾也。況其身死已久，枯朽之骨，凶穢之餘，豈宜令入宮禁！孔子曰：敬鬼神而遠之。古之諸候，行弔於其國，尚令巫祝先以桃茢祓除不祥，然後進弔。今無故取朽穢之物，親臨觀之，巫祝不先，桃茢不用，群臣不言其非，御史不舉其失，臣實恥之。乞以此骨付之有司，投諸水火，永絕根本，斷天下之疑，色後世之惑。使天下之人，知大聖人之所作為，出於尋常萬萬也。豈不盛哉！豈不快哉！佛如有靈，能作禍祟，幾有殃咎，宜加臣身，上天鑒臨，臣不怨悔。心任激切懇悃之至，謹奉表以聞。

　　自戰國之世，老莊與儒者爭衡，更相是非，至漢末益之以佛，然好者尚寡。晉宋以來，日以繁盛，自帝王至於士民，莫不尊信。下者畏慕罪福，高者論難空有，獨愈惡其盜財惑眾，故力排之。

　　表奏，憲宗大怒道：「韓愈這廝唐突朝廷，欺毀賢聖，著實可惡！著錦衣衛官校綁至雲陽市曹斬首示眾，有來諫者，與愈一體施行。」兩邊閃出二三十名劊子手，把退之剝去朝衣、朝冠，捆綁起來，押赴市曹。只見旗幟漫空，刀槍耀日，前遮後擁，何止千百餘人。嚇得退之魂飛天外，魄散九霄，仰面叫道：「天那！我韓愈忠心報國，一死何難？只是我姪兒湘子不曾還鄉，我難逃不孝之罪耳。」看看來到市曹，不見有一人上前保奏。

　　畢竟不知退之性命若何，請聽下回分解。正是：

　　閻王注定三更死，定不留人到五更。

　　青龍共白虎同行，吉凶事全然未保。

第19回 貶潮陽退之赴任　渡愛河湘子撐船

　　睠彼東門禽，傷弦惡曲木。

　　金縢功不刊，流言枉布毒。

　　拔木偃秋禾，皇天恩最渥，

　　成主開金縢，恧然心感服。

　　公旦事既顯，切莫閒置啄。

　　不說退之押赴市曹，且說兩班文武崔群、林圭等一齊卸下烏紗、象簡，脫下金帶、紫袍，叩頭奏道：「愈言抵悟，罪之誠宜，然非內懷全忠，安能及此，願陛下少賜寬假，以來諫諍。」憲宗道：「愈言朕奉佛太過，情猶可容，至言東漢奉佛以後，天子咸夭促，何乖剌耶？愈，人臣，狂言敢爾，斷不可赦！」於是中外駭懼，戚裡諸貴，亦為愈言。憲宗乃准奏，姑免愈死，著貶謫極惡煙瘴遠方，永不許敘用。班中閃出一位吏部尚書，執簡奏道：」現今廣東潮州，有一鱷魚為患，民不聊生，正缺一員刺史，推選此地者，無不哭泣告改，何不將韓愈降補這個地方？」憲宗問道：「此郡既有妖魚，想是煙瘴地面了，但不知離京師有多少路程？往返也得幾個月日？」吏部尚書奏道：「八千里遙遠，極快也得五個月才到得那裡。」憲宗道：「既然如此，著韓愈單人獨馬，星夜前去，欽限三個月內到任。如過限一日，改發邊衛充軍；過限二日，就於本地方斬首示眾；過限三日，全家盡行誅戮。」退之得放回來，謝恩出朝，掩面大哭。正是：

　　不信神仙語，災殃今日來。

　　一朝牆壁倒，壓壞棟樑材。

　　退之忙忙到得家中，對竇氏道：「我因諫迎佛骨，觸怒龍顏，幾乎身首異處。虧得滿朝大臣一力保奏，留得這條性命，貶為潮州刺史，欽限一人一馬，即日起程，三月之內到任。如違欽限一月，發邊遠充軍；二日，就於本管地方處斬；三日，全家抄沒。算來八千里路，會飛也得三四個月，教我如何是好？」竇氏聞言，捶胸大哭，連忙收拾行李，吩咐張千、李萬，跟隨退之起身。退之當時吩咐竇氏：「好生著管媳婦聲英，拘束義兒韓清。內外出入，俱要小心，不得惹是招非，以罹罪譴。」淚出痛腸，難分難捨，只聽得門外馬嘶人哄，慌得張千跑出去看時，乃是百官來與退之送行。百官原要到十里氏亭餞別的，因憲宗有旨，凡是官員出郭送韓愈的即降二級，故此百官止來退之家中作別。退之見了這個光景，更咖悲痛，各各灑淚而別。獨林學士送到長亭，說道：「人丈夫不能留芳百世，亦當遺臭萬年。親家今日雖受了貶滴的苦，日後清名，誰不敬仰？但收心前去，指日聖上需怒回顏，決然取復舊職。」退之道：「多謝親家費心，另圖報效。」正是：

　　江山風物自傷情，南北東西為利名。

　　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

　　當下退之一行三人要趕上前驛去處，以圖安歇，誰知冷落淒涼，不比前日有詞為證：

　　進步前行，一盞高燈遠遠明，四下人寂靜，主僕三人奔。

　　莫不是寺觀茅庵酒肆與茶亭？只怕冷淡淒涼，沒個人兒問。

　　不提退之趕路。且表韓湘子與藍彩和見退之灑淚，不忍分別，林學士獨到十里長亭把酒餞送，便拍手呵呵唱道：歎文公，不識俺仙家妙用，妄自逞豪雄，山嶽難搖動。朝堂內誇爾尊，眾官僚俱供奉。權傾中外，誰不順從？豈知佛骨表犯了重瞳，綁雲陽幾乎命終。幸保奏敕貶潮陽，一路苦無窮，如今方顯俺仙家妙用。

　　湘子見退之一路裡愁眉不展，面帶憂容，十分樵淬，比昔日在朝時節大不相同，便對藍彩和道：「仙兄，我和你駕起雲來，先往藍關道上，等俺叔父前來何如？」藍彩和道：「依我愚見，再去請鍾、呂師父來鋪排一個機關，才好下手度他。」湘子道：「仙兄所言有理，就勞仙兄往洞府去走一遭，弟子在藍關道上相候。」彩和依言而去。湘子唱道：「叔父！

　　我度你非同容易，你為何苦苦執迷？空教我費盡心機，你毫不解意，只得變番僧，藏機度你。再若是不回頭，光陰有幾？閻王勾，悔之晚矣！」

　　湘子唱道情才罷，只見藍彩和同鍾、呂兩師來到。湘子上前施禮，告兩師道：「我叔父已往潮陽，正在路上。若不降些風雪，驚以虎狼，使我叔父備嘗苦楚，則道心不堅。今欲吩咐值日功曹喚巽二起風，滕六作雪，一月之間，倏大倏小，不得暫止。弟子與藍師兩個，或化作艄子撐駕渡船；或化作漁父澗下釣魚；或化作樵夫山頭斲樹；或化作田父帶笠荷鋤；或化作牧童橫眠牛背；再化一美女莊招贅叔父受些繃弔之苦。一路上各顯神通，多方變化。若再不回心，須命藍關土地差千里眼、順風耳，化為猛虎，把張千、李萬先馱至山中修行，止留叔父一人一騎走上藍關，就於藍關近便去處化出一間草庵，與他棲止，待馬死人孤，然後度他，不知仙師以為可否？」兩師道：「作用甚當。」正是：

　　雙跨青鸞下玉階，瑤天相送白雲垓。

　　神仙豈肯臨凡世，為度文公去復來。

　　湘子與眾仙商榷已定，依計而行。湘子便乃畫地成河，阻著退之的去路，把雲陽簡板化作一隻船，撐在對河樹陰底下歇著，等待退之前來，把幾句言語打動他。那河有恁險處，有詩為證：

　　洪水滔滔一派波，流沙漠漠漾金梭。

　　如江煙浪掀天起，似海風濤卷地拖。

　　遊戲蚊蜃衝窟出，翻騰鼍鱉轉身多。

　　莫言小艇難搖槳，縱有龍舟怎得過？

　　退之一路上對張千說道：「我們離家的時節恰像天氣還熱，如今竟像深秋光景，紅葉黃花，金風乍起，好不淒涼。真個是：石路荒涼接野蒿，西風吹馬利如刀。誰憐千里飄零客，冷露寒霜逼二毛。」張千道：「老爺，你一身去國甘辛苦，千里投荒莫歎嗟。自恨當初忠勸主，誰知今日受波查？」正在愁歎，恰好過著一一個地方，那門樓額上題著「黃華駐館」。退之道：「這是驛地了，我們且進去歇宿一宵，明日再行。」誰知那驛丞再三不容，道：「新奉聖旨，單言不許留你在驛中宿歇，如有容留者以違旨論。」退之聽了，垂下淚來，道：「我已離京遠了，有准人知道？」驛丞道：「若要不知，除非莫為。我實是官卑職小，怕長官知道。」退之正要發怒，忽見李萬來稟道：「老爺，前面不知是恁麼地方，有一條大河阻住去路，四下裡空蕩蕩，沒有一隻渡船，怎麼過得去？」退之抬頭一望，歎道：「果然是分大河，風浪這般洶湧，怎生得渡到那邊？」便問驛丞道：「你既不肯容我安歇，有渡船尋一隻送我過河也罷。」驛丞道：「渡船那裡得有，你識得水性，就下水過去。」退之聽了這些言語，好不惱怒得緊，吩咐張千道：「這等一個去處，難道渡船也沒有一隻？你們快去尋著地方總甲，問他一個明白，僱一隻來送我過去，不可遲滯。」李萬道：「一望不見人煙，只有這個驛館，便有幾個驛夫，都伏著驛丞管轄，只聽他的指揮，叫我那裡去尋居民總甲？莫不是我們錯走了路，走到天盡頭了？」退之道：「胡說！我們起身不過四十餘日，怎麼就走得到天盡頭？快快去尋船，不要耽誤了時日。」那張千扯了李萬便去尋船，尋過東，尋過西，不見一個人影；尋上南，尋落北，不見一葉扁舟。尋了半晌，轉身回覆退之。不料那個驛工裝個肚痛，走了進去，再不出來。

　　退之獨自一個冷清清坐在驛廳上。張千隻得又跑去尋船，恰好一個艄公駕著一隻小船，遠遠地順流頭蕩將下來。張千便用手一指，叫李萬道：「哥，好了，這不是有船來了？」李萬瞅著眼道：「在那裡？」張千道：「兀的那黑影兒動的不是一隻船？」李萬道：「望著像一個老鴉展翅，那裡是船？就是船，不過是順水淌術的，沒人在上面搖櫓也用不著。」張千道：「你說那展翅的正是一個人。」兩個爭論未決，看看船到面前。李萬道：「你好眼力，真個是一隻船，一個人搖著櫓，我先去回覆老爺，你等船來留住了他的，要他送過河去。」

　　李萬去不多時，只見船將到岸，張千立在岸上叫道：「撐船的來渡我們一渡。」艄公道：「不渡，不渡！」張千道：「艄子，你渡我們過去，多與你些渡錢。」艄公道：「我船小渡不得。」張千道：「我們不多幾個人，將就渡一渡過河，你不要作難。」艄公道：「那馬上遠遠來的是恁麼人？要我渡他？」張千道：「那一位就是怖老爺。」艄公道：「如今才交秋天，怎麼就做韓老爺？」張千道：「艄子，你不曾讀書過？」艄公道：「書也曾讀幾行。」張千道：「既讀過書，怎的不曉得韓字？《百家姓》上說：『蔣、沈、韓、楊。』我老爺是姓韓的韓字，不是你那寒字。你說的寒字，是《千字文》上『寒來暑往，的寒字。」艄公道：「寒與熱我也分清理白這許多不得，但那個人氣昂昂坐在馬上，像是個有勢耀的人一般，我怎麼去渡得他？」張千道：「我老爺做人極好，再不使勢耀的，你若渡了他，他重重賞你渡錢。」艄公道：「從古說上門的好買，上門的好賣。你老爺既做人好，為何不坐在朝中討快活，卻來這河邊尋我去渡他？」

　　兩個人正對答問，只見退之一騎馬，李萬一肩行李，都到面前。張千向前享道：「艄子說船小，渡不得我們。」退之便下了馬，走近岸口，叫道：公旦－－周公旦。?「艄公，你渡我過河，我決本輕慢你。」艄公道：「老大人，我這船兒就似做官的一般，正好修時不肯修，如今破漏在中流，思量要補無人補，那得明人渡出頭？」退之道：「閒話休講，將就渡我一渡。」艄公道：「老大人，你看這個河的模佯，除是神仙才度得你，我若度你，你也不信。」退之道：「那裡能夠有神仙來？」艄公道：」神仙到有，只是大人倚著那做官的勢耀，在家中不肯理他，他如今再不來度你了。」張千道：「我實實對你說，你若渡，便渡我們過去；若不肯渡，我老爺行牌去叫起地方人夫，把你這只船兒拔了上岸，再不許你在這裡賺錢生理。」艄公聽說，便把腳蹬開船道：「這般說話又來使勢了，我不渡！我不渡！」李萬道：「艄子哥！你不要著惱，我家哥是這般取笑說，你怎的就認起真來？」艄公道：「請問大人，為恁事要到河那邊去？」退之道：「我奉公幹要去。」艄公道：「做人不要學那雉雞，乖躲頭不躲腳。我只怕你馬行窄路收韁晚，船到江心補漏遲。」說得退之面皮紅漲，半晌無言。張千道：「艄子哥，時光有限，我們過河還要去尋客店，你只管把這閒話來說．正經是坐的人不知立的苦，快渡我們去罷！」艄公道：「我的船小，只好渡人，卻渡不得馬。」李萬道：「這馬是我老爺腳力須用，同渡過去，寧可多與你些渡錢。」艄公道：「風浪大得緊，實是船小，同渡不得，我做兩次渡何如？」張千道：「你說那都是自在話，渡得我們過去，轉來再渡馬，可不戶亮光光上了，教我們到那裡去尋宿店？」艄公道：「老兄，我未晚先憂日落，何不在家裡坐著？我到不怕月上，只怕風雪來得緊，搖不得船才是苦事。」張千道：「這個天氣風雪「斷然沒有，只是你搖快些才好。」艄公道：「既如此說，你們一齊下船來，只要小心仔細些，不要做順水推船沒下梢。」

　　退之人馬同到船中，退之坐在中艙，馬在一艙，張千、李萬井行李共占一艙，恰也不覺得船小。那艄公慢慢地搖著櫓，唱著歌道：

　　亂石灘頭駕小航，急流溪畔柳陰長。歌欸乃，濯滄浪．不怕東風上下狂。

　　煙波深處任優游：南北東西到即休。功業恨，利名愁，從來不上釣魚鉤。」

　　退之聽他唱罷歌，便問道：「艄子，你家住那裡？」艄公道：「我家住在碧雲霄鬥牛宮中。」退之道：「碧雲霄鬥牛宮乃是神仙的居址，怎麼有你的住處？」艄公道：「我比神仙也差個多。」退之道：「既做神仙，為何又撐著小船圖賺錢？」艄公道：

　　我愛著清閒，駕著只小船，把五湖四海都游遍，那裡去圖錢？

　　退之道：「你曾讀書也不曾？」艄公道：「我也曾懸樑刺股，映雪囊螢，坐想伊、呂，夢思周、孔。」退之道：「你既用了苦功讀書，也曾中舉做官麼？」艄公道：「我也曾插官花，飲御筵，執象簡，拜金鑾。」退之道：「好沒來由，既登黃甲，做了官，在那裡衙門？」艄公道：「初授監察御史，升授考功司郎。」退之道：「後來若何？」艄公道：「歷升刑部侍郎，因南壇祈雪有功，轉卉禮部尚書。」退之道：「既做了尚書，為何棄職在此撐駕小船？」艄公道：「只因朝諫皇王迎佛骨、雲陽斬首苦無邊；虧得百官來相救，夕貶潮陽路八千。」退之低首忖道：「這艄子言語，一句句都說在我身上，就是神仙一般。」艄公道：「大人，你思忖著誰來？」退之道：「找思忖姪兒韓湘子。」艄公道：「我見一個韓湘子，衣不遮身，食不充口，已作塵中餓殍，倒不曉得是大人的猶子。」退之哭道：「如今死在那裡？」

　　艄公道：」死便不死，活也不活，不死不活，好似齧缺。」退之道：「齧缺是古得道的，依你這般說，我姪兒也得道了，為何衣不遮身，食不充口？」艄公道：「古人說：『飽暖思淫欲，饑寒起道心』。若湘子衣食周全，便又思量做官了，怎肯棄官修行？」退之道：「那輕狂的人才肯去修行，若學好的人決不肯修行。」艄公道：

　　休得笑輕狂，切記美女莊；過得美女莊，才算翰林郎。

　　說話之間，不覺來到彼岸。退之一行人馬，但跳起船。張千便去慎袋內摸錢，數與艄公時，艄公、渡船俱不見了，也沒有恁麼闊大的河，洶湧的水，端端是一塊平洋大路。愧得退之面如土色，捉身不定道：「怪哉！怪哉！」李萬道：」老爺不必驚疑，這是上天鑒察老爺忠良被滴，故化這艄公渡船來試老爺耳。」正是：

　　湛湛青天莫怨尤，忠心為國更何求？

　　舉頭就有神明在，只要愚人自醒頭。

　　退之歎息一會，只得上了馬，趲行幾里，不覺來到山林幽僻處，前無村落，後無宿店，四下裡曠曠蕩蕩，沒有一些人煙。正在膽怯心寒，忽然烏雲陡作，捲起一陣大風，吹得他一行人滿身寒籟籟，遍體冷清清，口嘩頭搖，唇青面白，各各捉腳不往。退之道：「自離長安以來，一路好不焦勞辛苦，受怕擔驚，誰知今計到這廣莫之野，又遇這一陣大風，豈不淒餞。」張千道：「頭光艄公說月到未必有，只怕風雪來。如今風已來了，又沒有安身之處，如何是好？」退之道：「且帶住了馬，待我作一篇《風賦》，以消愁悶。」賦曰：

　　冷冷颼颼，無形無影；嗚嗚吼吼，有力有聲。簸土揚塵，摧林折木；收雲卷霧，透戶穿窗。一輪紅日蕩無光，萬點明星皆陡暗。須支間，乾坤罩合，頃刻時，宇宙遮漫。震撼鬥牛宮，八大金剛身側立；刮倒應真殿，五百羅漢眼難開。煽得飛禽懼怕，收毛斂翅，蹲身縮頸樹叢藏；吹得走獸倉皇，撂尾搖頭，戰膽．涼心山下躲。飄飄蕩蕩，三江精怪撞船翻；喇喇呼呼，五嶽兇神衝樹倒。刮倒東洋海水晶宮展，西華山瑪瑙殿搖。響吟吟，趙州石橋兩斷；怒轟轟；雷音寶闊齊塌。只見補陀山白鸚鵝、紅蓮台擺搖不穩；菩薩院青毛獅、白賴象滾動難拴。走石飛沙，神號鬼哭；天昏地暗，月黑星沉。千年古塔黑悠悠，震動如雷；萬里江山昏鄧鄧，迷離無主。正不知二郎因恁生嗔怒，使盡翻江攪海威？

　　退之作賦才罷，張千道：「老爺，風倒息了，又有雪絲下來，教人怎生走路？」退之道：「風既住了，料來需也不大，我們快趲上前尋個人家安歇，又作計較。」張千道：「影也不見一個，那得有人家安歇？」李萬道：「好苦！好苦！前日大叔回家時也曾說來，今日不見他來救我們一救。」張千道：「大叔再三勸老爺棄了官職，老爺不肯信他，他如何肯來這裡救我們？」

　　說話之際，不覺又走了幾里路程，不料那雪越發大了。李萬道：「雪大得緊，我們且在前面竹林中躲一會兒再走。」退之道：「這個去處，如何說得太平的話？就是躲也不為了當，不如快走，尋得一個店家，耽待幾日，等晴了走的才是。」張千道：」人便硬著肚腸，䦶䦟得去，馬又沒料得吃，這般寒冷，如何肯走？」一頭說，一頭走，當不得那雪攔頭攔腦撲將下來，滿脖子項裡都是雪。退之正在愁悶無聊，只見李萬指道：「前面林子中間有一股煙氣衝起，恰像有一村人家一般，我們快趕前去討一夜安耽，明日又好走路。」退之依言，狠把馬進欠一鞭，那馬答嗤嗤亂走。

　　不知果然有人家否，且聽下回分解。這正是：

　　堪歎凡夫不肯修，不知消息不知休。

　　若將三百年來算，白了先主幾轉頭。

第20回 美女莊漁樵點化　雪山裡牧子醒迷

　　御氣餐霞伴老君，服形厭世出蒼垠。

　　五行顛倒成金鼎，三景皈依凌紫氛。

　　焦尾漫調仙侶曲，錦囊應有王虛文。

　　相期脫卻塵褒去，紫府瓊宮生繹雲。

　　話說那樹叢裡去處叫做三山莊地方，前後三百里廣闊，也有四五百家人家住著，家家有幾個女子，共有七八百個女子，因此喚為三美女莊，看官，且說為何這一個地方就有這許多女子？只因韓退之不肯棄職修行，藍彩和特特久這個去處化出這一所莊屋，鋪排出一個酒店，叫明月、清風變作美女，待退之進去躲雪，就把美女局去試他的心。

　　果然，退之和張千、李萬擋風冒雪趕到這莊門前，見有一個灑店，不勝歡喜，慌忙下了馬，附著張千的耳朵說道：「進店家去，不要說我是禮部尚書韓老爺，只說是到潮洲去尋伙計算帳的客人。」張千顛頭應了，挑著行李前走。退之隨後跟進店中，揀一副座頭坐下。那過賣就來問道：「客官用酒不用酒？」退之道：「這般冷天，怎的不吃酒？先把上好的酒漩熱些拿來我吃，然後做飯。」過賣道：「酒有上好的，燙也燙得熱，只是吃了要醉人。」退之邊：「吃酒不醉，如同活埋。若是淡酒吃了不醉的，也沒人來買了。」過賣道：」古來說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因此上不勸客官吃酒。」退之道：「你這裡是恁麼地方？」過賣道：「喚做三山美女莊。」退之道：「美男破老，美女破舌，從古所戒，為何取這樣一個地名？」過賣道：「小孩兒沒娘，說起話長，我這三四百人家只會養娜兒，再不養一個孩子。這許多娜兒俱各長成，未曾出嫁，因此喚做三山美女莊。比如我店主人有個女兒，名喚明月仙，今庚三十八歲了，算命的說，目下該有一個貴人來娶他做二夫人。還不知貴人幾時臨門？若再挫一年就是三十九歲，可不頭白了。明月仙有一個妹子，名喚清風仙，今年也是三十一歲。算命的說，他那八個字中穩隱的有三個貴子。店主人也思量把與人做小奶奶，圖日後生得兒子，好享福。」退之再欲問他，准知張千聽得不耐煩，大聲叫過賣道：「你這人不來燙酒伏侍，只管閒誂白話，不像個做生意的人！」那過賣聽見張於叫他，忙忙轉身來搬酒荷，擺在桌子上面，把一隻碗，斟一碗熱酒，放在退之面前。退之拿起便吃，剛剛吃得一碗，只見店衛邊走出一個人來，看了退之，瞅了一眼，道：「我家明月仙夜來夢見一體半老貴人，頭戴襆頭，身穿朝服，手執象簡，到他房中同拜花燭。你們在門前支撐生意，須要著眼看看，貴人不要錯過了。」說罷，依先走進裡面去。過賣笑道：「你看，我主人家這般雪天，寒冷得了不得，還睡不醒，做春夢哩。」退之聽了他說話，心中就如抓癢一般，欲言不言。過賣近前問道：「老客官從那裡地方來？如今要到潮陽有何事幹？」退之道：「我與一個伙計台本生理，他久不回來，如今去尋他算帳。」過賣道：「算帳，算帳，橫風打戧，若肯混帳，到是了當。」道猶未了，幾見對面朱樓畫閣之上一個美貌女子，倚著欄杆，手捲珠簾，唱道：

　　聞說功臣拜禱，南壇瑞雪紛。普救黎民困，枯搞禾苗潤。今得宰相到來臨，自古道貴人難近。斂社會一羞，免不得相恭敬。

　　退之聽得聲音似鶯囀喬林，忙忙抬頭看時，不覺魂飛天外，魄散九霄，左回右顧，注目凝睛。那女子秋波斜溜，眉黛偷顰，屢屢送情，遙遙寄意。

　　退之看了一會，便叫道：「再鏃熱酒來。」過賣捧壺當面。退之問道：「你主人家姓恁名誰？」過賣道：「我店主人老爹叫做賈似真。」退之道：「這三四百人家共有幾姓？」過賣道：「都是賈。」退之又道：「那朱欄畫閣上面還是主人家的臥樓？是客樓？」過賣道：「主人臥房直在後面第七層房子內，這樓上是主人女兒明月仙的臥樓。」退之道：「天色將晚了，雪又大得緊，不知前途有好客店安歇麼？」過賣道：「這般雪天，前途客店又遠，去不得了，我這店中極好安歇，但憑老客自裁。」退之道：「既然如此，你打掃一間潔靜房屋，待我安歇一宵，明早便行。」過賣迫：。「房子、牀鋪，件件乾淨的，不消打掃得，就是這明月仙樓下，極是清潔幽雅，任從客官安置。」遲之道：「樓下倒好。」便叫張千、李萬搬了行李，跟著過賣，走禮樓下看時，果然精緻得緊。退之心中暗喜，掇了一張椅子，傍著欄杆坐著。坐不多時，只聽得咿軋門響，裡面走出一個人來，正是那姓賈的主人。

　　退之便立起身來迎他。那賈似真斂氣躬身，近前喏道：「相公請見禮了。」退之還廠一個揖，道：「老夫經紀營生，偶從貴處經過，借宿一宵，主人翁何為這股稱呼。賈似真道：「小女明月仙夜夢貴人與他同拜花燭，候至此時，不見有他客到來，止有相公三位借我家安歇，正應小女的夢了，豈不是有緣千里能相會？在下情願把兩個小女都嫁與相公，以成吉夢。」退之聽得這一句，恰便似抓著癢處一般，便悄悄問張千道：「我正沒有公子，若娶了這個二夫人，生下一男半女，也是韓門後代。但不知他是頭婚？是二婚？」張千道：「老爺既要生兒子，管他頭婚二婚，熟罐子偏會養兒子。」李萬道：「據小人主見，又不足這般說。」退之暗道：「你主意是恁麼樣光景？」李萬道：「這般大雪，我們付將計就什，老爺贅在他家住時，落得嚼他的飯食，睡他家娘子，等他天晴，我們一溜煙走去到任，若得恩賜回鄉，老爺也不要馳驛，依先打這條路轉來。倘或二夫人生得公子，穩定帶他回家，也管不得老夫人吃醋捻酸；若不曾生得公子，老爺只哄他說我到家就著人來取你，且把這件事瞞過老夫人，省得耳根鬧吵。不知老爺主意若阿？」退之低頭想一想，道：「李萬說得甚有理。」即轉身上前，對賈似真說道：「實不相瞞，我是朝中禮部尚書，姓韓，因諫迎佛骨，被貶到潮州為刺史，今庚五十多歲，正應著令愛夢見的半老貴人。只是我夫人尚在，令愛就是嫁我，止好做二夫人，須要與令愛說過。」賈似真道：「算命的算定小女目下有貴人娶做二夫人，又與夢相符合、莫說做二夫人，就是鋪牀疊被做通房也是情願的，何須講過。」退之見他應允，一似孩兒吃糖，貧子拾寶，滿臉堆下笑來。

　　當下，賈似真叫丫環：「快請兩位小姐出來，趁此吉日，與韓貴人成親。」不移時，叮噹珮響，蘸鬱香飄，四個丫環，一個叫做標緻，一個叫做致標，一個叫做希奇，一個叫做奇希，他四個簇擁著明月仙、清風仙出來拜見退之。退之就與他拜了花燭，同歸羅帳。只見樓上擺下酒果一桌，這酒不知是真是假？看官聽說，這酒原來就是退之壽誕那一日擺與湘子吃的那一張桌面，其時湘子差天將運在這裡，今日擺將出來，試退之記得不記得，只見明月仙手捧金杯，滿斟綠蟻，遞與退之，道：

　　酒泛羊羔，大雪紛紛日未消。喜得有緣相會，鳳友駕交。鸞交來，同歡笑。請寬袍，今宵恩愛，百歲樂滔滔。

　　退之接酒飲了。清風仙又斟一懷酒，遞上退之，唱道：

　　玉斝香醪，且喜新知是故交。只願青絲綰結，白首同調。切莫半路相拋。請寬袍，憐新棄舊，風雨打花朝。

　　退之接酒在手，問道：「二位新人，這兩個大丫環曾有丈夫麼？」明月仙道：「妾身姊妹今日才得伏事貴人，如何丫環得有丈夫？」退之道：「他們既不曾有丈夫，趁著今日良宵，將標緻配與張千，致標配與李萬，也是春風一度。」明月仙道：「謹依貴人嚴命。」

　　當下，退之叫張千、卡萬道：「兩位夫人把標緻、致標配與汝二人為夫婦，汝兩個可磕頭謝了夫人。」張千扯一扯退之，低聲說道：「老爺，你只見佳人嬌樣，全不想這些人都不是凡人骨相。我記得那撐船的曾說：過得美女莊，才是翰林郎。看今朝景象，明白是裝成榜樣。倘被他騙了行囊，化作清風飄蕩，那時節，就是神仙也難主張。」

　　退之道：「你不要多言；這是我的老運通。」張千道：「不要說老運，只怕要倒運。」退之大喝道：「我做了朝廷大臣，不知見過多少奇異古怪的事，今日這件小事兒，倒要你多口饒舌！本待趕妝回去，大夫人只說我不能容人，且饒你這一次！」喝得張千喏喏連聲而退。

　　當下，明月仙斂衽上前道：「大人不責細人之過，且請息怒。」那標緻、致標捧著中靴衣服，遞與退之脫換。退之忙忙地把身上衣服巾靴脫了下來，轉過希奇、奇希接去；一面穿上新鮮巾服，一面吩咐張千、李萬，俱出外廂伺候。明月仙、清風仙攜著退之手吟道：

　　說我家窮家不窮，安眠自在過秋冬。

　　雖然無總田和產，薄薄家私賽鄧通。

　　退之左顧右盼，答道：

　　笑我身窮道不窮，皇恩遷轉在秋冬。

　　雖然半百非羊少，管取生兒老運通。

　　明月仙笑道：」玉女八十歲而懷老聃，妾止三十八歲，妹子止得三十一歲，正好生育，先請安眠，姊妹俱來陪侍。」

　　退之正要脫衣上牀，不想那衣帶收得緊緊的，就像有人拽著索頭一般，看看地懸空弔將起來，睜眼再看時，一個人影兒也不見有，慌得退之叫喊如雷。張千道：「這般時節，老爺正好做新郎，為何叫喊起來？想這兩個夫人兜搭的了。」李萬道：」不是夫人兜搭，只怕是那話兒事發。」兩個定睛只一看時，那裡有恁麼房屋？恁麼美女？只見退之高高的弔在松樹上，樹梢頭掛昔一幅白紙，上有詩四句。詩云：

　　笑殺癡迷老相儒，貪官戀色苦躊躇。

　　而今繃弔松梢上，何不朝中再上書？

　　張千連忙上前解放退之下來。退之羞慚滿面，看了這詩，更增惶愧。正在沒法，忽聽得歌聲隱隱，四下裡一望，原來是一個樵夫，挑著一擔柴，踏著雪，唱著歌而來。歌聲漸近，退之聽時，乃是四句山歌。歌云：

　　執斧樵柴早出月，山妻叮囑最堪聽。

　　朝來雨過山頭滑，莫在山顛險處行。

　　退之聽罷，不覺腮邊兩淚交流，叫張千道：「那打柴的不過是個愚夫，妻子不過是個愚婦，他也曉得險處當避。占云：『高官必險』。我到不知迴避，致有今日的苦，是不如這個愚夫愚婦了。」

　　正說話間，樵夫已到面前，張千便問他道：「我老爺為國為民，受這般磨折，你住在這深山窮谷之中，必然是廩有餘糧，機有餘布，俗話說：『有得穿有得吃的人，決不是灶下無柴，甕中無米，有一餐沒一餐的主子，』為何衝寒冒露，也來打柴？」樵夫道：「我們四季斲柴都是有渾名的。」退之道：「判下山柴隨時砍伐，有恁麼諢名？」樵夫道：「老大人你不要只逞自己聰明，笑我樵夫愚蠢。我們春天砍柴叫做初得地，夏天砍柴叫做望前行，秋天砍柴叫做正好修，冬天砍柴叫做寒退枝。」退之聽了「寒退枝」三字，暗暗忖量道：「好古怪，這樵夫說話句句含著譏諷，又說我的表字，明明是個暗裡藏閹。」張千道：「樵哥，樵哥，你不要之乎也者在魯班面前掉花斧，我借問你一聲，要往潮州地方，從那一條路上去才有人家好安歇？」樵夫道：「四海之內皆兄弟也，東西南北四邊都有人家，隨分擇一家安歇就是，何消問我。」張乾喝道：「只因四下裡不見人影，我們要揀近便路兒走，故此問你一聲，你滿口胡柴，是何道理？況我老爺是朝中官宰，因貶謫潮陽，在此經過，遇著這天大雪，問你一條走路，又不是低三下四的人，你如何這油嘴騙舌！若是在長安的性兒，就亂棒打你一頓，還要枷示在十字街頭！」退之道：「張千，你不要鬧嚷，你牽住了馬，待我自問他一個下落。」

　　退之便近前一把扯住樵夫，說道：「我韓愈在朝時也曾興利除害，為國憂民，南壇祈雪，拯濟萬方，今日在這裡受苦，竟沒個人來救我。」樵夫道：「老大人說是在朝官宰，這等時節，怎的不在那紅樓暖閣中間烹羔煮酒，熾炭偎香，擁著燕姬趙女，擲綠推紅，卻來此處奔馳，也甚沒要緊？」退之道：「只因皇帝貶我到潮州為刺史，行至此處，迷蹤失徑，不能前去，望老兄指教往那一方去是潮州的大路，有人家可以借宿得？」樵夫道：「老大人原來是一個老士，路兒還不曉得。潮州的路徑，我說與你聽：前去潮州崎嶇難走，險怪難行。」退之道：「上命嚴緊，勢不由己，就是難走，我也決然要去的，只求你說一聲，此去還有多少路程？」樵夫道：「路到只得三二千里了，恰是人煙稀少，有許多去不得的事哩，且聽我慢慢說來：

　　老士不要忙，聽我細分講。前面黃土峽，便是顛險處。腳踏陂底崖，手攀葛藤附。手要攀得牢，腳要踏得住。若還失了腳，送你殘生去。轉過一山頭，一步難一步。妖精鬼怪多，填塞往來路。」

　　退之道：「怎見得都是精怪？」樵夫道：

　　玄豹為御史，黑熊為知府；魑魁為通判，魍魎為都護；豹狼掌縣事，猛虎管巡捕；獐麂做吏卒，兔鹿是黎庶；獅羊開張店，買賣人肉鋪。

　　退之道：「這一班走獸怎麼會得做官？會得做買賣？你說我也不信。」樵夫道：

　　多年老猴精，醃臘是主顧。你問他相識，他知潮陽路。若要知吉凶，神廟簽不誤。連求三個下，教你心驚怖。秦嶺主僕分，馬死藍關渡。那時不自由，生死從天付。我是山中人，不識士途路。你要到潮陽，澗下問漁父。

　　退之聞說此話，嚇得遍體酥麻，手足也動不得，扯住樵夫道：「樵哥，你老實與我說，打那一條路去好？不要只把言語來恐嚇我。」樵夫道：「你不聽我說話，我說也是徒然。那東澗下有一漁父，他是慣走江湖，穿城過市做賣買的，頗曉得路頭，你自去問他便了。」

　　退之回頭看東澗時，這樵夫連影子也沒有了。慌得退之叫張千道：「樵夫那裡去了？」張千、李萬道：「大家都在這裡，不曾看見他從那一條路去。」退之道：「我正問著他，他哄我轉頭看東澗，就不見了，豈不是對鬼說了半日話？」張千道：「老爺不要管他，大家趕路要緊。」退之道：「且不要忙，那東澗下果然有個漁父在那裡釣魚，待我再去問他一聲，走也不遲。」

　　退之便一步步捱到澗邊，叫道：「漁翁哥，此去潮州還有多少路程？」

　　漁父道：「要到潮州，早哩，早哩！」退之道：「我聽得說旱路上不好走，不知水路去可得平安無事否？」漁父道：「水路到也去得，但那愚人睡著還未醒哩。」退之道：「你就是漁人，現在面前說話，怎麼說還未醒來？」漁父道：「我不是漁人，眼跟前倒有一個愚人在這哩。」退之道：「漁翁你高姓？今庚多少高了？高居在那廂？」漁父道：「名高、年高、居高都要招災惹禍。我隱姓埋名，巢居穴處，不計甲子，不怕風波，不過是個海上釣鼇客，難比朝中名利臣。」退之道：「你這般養高，到也是了，只是少些見識。」

　　漁父道：「我是非不理，寵辱不驚，釣得魚兒換一壺美酒，吃得醺醺醉倒，斜枕船頭，臥看夕陽西下，好不快活，少恁麼見識？」退之道：「豈不聞夜靜水寒魚不餌，滿船空載月明歸。如今這般天氣，江河俱凍合了，你卻在此釣魚，豈不是少些見識？」漁父道：「你說的是那水寒魚不餌早回頭的高魚，我釣的是那迎風吸浪，擺尾搖頭，吞了釣脫不得的寒魚。」退之對張千道：「好古怪，先前那樵夫說我的表字，如今這個漁翁又說我的表字，真是古怪！」張千道：「恁麼古怪，不過是趁口胡柴。待小人把他打上一頓，他自然不敢油嘴了。」漁父聽見張千要打他，掩口大笑，過澗那邊去就不見了。

　　退之道：「不好了！不好了！這漁父又是一個鬼？」張千道：「鬼在那裡？」李萬道：「眼的的三個人，搗了半日的鬼。」張千道：「世上有五佯鬼，不知他是那一樣？」李萬道：「怎見得鬼有五佯？」張千道：「見人說的話一味是甜言美語，哄得人花撲撲的喜歡他，恰不識得他是綿裡針，腹裡劍，笑裡刀，這便叫做柔鬼；有一等行動生硬，說話裝憨，心裡指望這人的東西，卻不肯說一句善求的話，只把自家的門面裝得緊緊的，不怕這人不送東西與他，這便叫做厲鬼；有一等見了人的東西就思量要，卻沒本事去要他的，見他與了別人，心中便起妒忌，不怯氣他，這便叫做怨鬼；有一等思量要人這一件物事，到把那一件說將來，團團圈圈，做了一個大局面，等那個人不知不覺墮在他的圈套中間，把這件物事送與他，就如天上起的蜃一般，暗地裡攝了人的物事，這便叫做垢鬼；有一等指東話西，借南影北，代人囑托公事，說合婚姻，保賣田產，過繼男女的；這便叫做白日鬼。看起這個漁父、樵夫，大約是個白日鬼。」退之道：「我見了鬼，多分要死了。」張千道：「白日鬼是人人曉得的，那裡會捉殺人。」李萬道：「老爺不必猜疑，小的算來，還是湘子大叔變化漁父、樵夫來點化老爺，那裡是鬼。」

　　果然這樵夫是湘子化的，這漁父是藍彩和化的，兩個三言兩語，把退之譏諷了一場，退之只是不悟，到被李萬猜著了。張千道：「胡猜亂猜都是沒有用的，且趕上前路尋覓店家，安歇一宵，明日又好走路。」退之道：「張千，你且帶住了馬，待我把雪作賦一篇，以抒情況。」賦云：

　　雪者，雨露之精英，豐年之祥瑞。一片呼為鵝毛，二片呼為鳳耳，三片為攢，四片為聚，五片為天花，六片為六出。氣有升有降，颼颼冷冷布乾坤；味有重有輕，藹藹和和長禾稼。資清以化，乘氣以霏；值象能鮮，即潔成素；天工剪水，宇宙飛綿。品之有四美焉：落地無聲，靜也；沾衣不染，潔也；高下平鋪，白也；洞窗輝映，明也。透簾穿戶，密灑歌樓，駕鴦瓦半似妝銀；漫屋填溝，亂飄僧舍，翡翠樓全如曳練。裝成獅子勢雄豪，攢簇梨花金刀添冷；剪碎齊紈形燦爛，堆成柳絮羅綺生寒。想樵夫山徑迷蹤路，料漁翁罷釣歸南浦。路絕行人，客無伴侶。見孤村，招沽酒旗；聽孤雁，人無書度。亂紛紛白鴛群飛，撲簌簌素鵬展翅。一山玉砌，游子魂迷；萬戶粉封，行人腹斷。畏寒貧士祝天公少下三分，玩景王孫願藤六平添幾尺。宜長松，宜修行，又宜怪石峻贈；宜巧石，宜老梅，偏宜深山窈窕，正是盡道豐年瑞，豐年瑞若何？長安有貧者，宜瑞不宜多。

　　退之賦罷，筆凍手僵，寒色可掬。張千道：「老爺，雪越發下得大了，怎生斲一砍。是好？」退之道：「風掃地，雪為燈，齧雪吞氈古有人。我既學不得袁安高臥雪，豈辭千里路難行。」張千道：「老爺，你當時不聽人言語，戀著功名不肯休。今朝雪擁前無路，鴉噪梟鳴在上頭。」退之默默無言，悽惶趲路，不想那風越狂，雪越大，腹中饑餓，身體疲勞，因下馬，同一行人躲著雪，口占《山坡羊》一首：

　　路迢迢，藍關不到；恨悠悠，饑寒難保。白茫茫，馬不能前；步遲遲，進退多顛倒。夢魂消，些辭難遠招，終年結果真難料。命蹇時乖，忠心天表。蕭條滿荒山，雪亂飄林臯，苦迎眸鴉叫號。

　　退之吟罷，不勝傷感，又上馬行。行過數里，到一個山凹去處，卻有好幾條去路，不知從那一條去是潮陽大路？正在那裡沒做理會處，只見一個牧童東張西望，在那裡尋牛。退之要問他一聲，恐怕又吃他一場沒意思，只得心生一計，叫牧童道：「童兒，童兒，你尋些恁麼？」牧童道：「我不見了一隻牛，在此找尋／退之道：「你從那裡來，就不見了？」牧童道：「我從長安跟著這牛兒來，他一路上頭也不回，不知怎的，到來個所在，越地裡便不見了。」退之道：「我到看見一隻牛在一個所在，只是不知是你的牛也不是？你若肯指引我往潮州去路頭，我便領你去尋著那只牛。」牧童拍手笑道：「你休哄我，我的牛相貌清奇，形容古怪，乃是一隻異樣的牛，你如何認得他？」退之道：「你的牛不過是四蹄雙角，細尾巨頭，鼻孔穿繩，眼眶戴罩，有恁麼異樣？」牧童道：「世上的牛有許多名色，怎麼比得我的牛。我一一說與你聽：

　　背上三洛不轉頭，崛頭崛腦是強牛；偎頭束尾不推磨，臥倒地上是懶牛；豎起尾巴常放屁，垃圾腌臢是臭牛；打下荊條全不怕，橫行直撞是蠻牛；遍身生瘡脊背爛，肉消腿軟是瘟牛；踏著尾巴頭不動，不死不活是呆牛，身拖梨耙去鋤田，走了不住是癡牛；有錢萬貫不會使，咬姜呷醋苦瞅嗽，守財俚吝招人怪，綽號原來是村牛；頭戴吳江沿口帽，裝腔做勢去蹴球，要學子弟風流樣，到底稱呼是賊牛。我的牛兒潤澤烏青無比賽，不是人間一樣牛，今朝若還尋不見，主人鞭樸實堪愁。」

　　退之道：「當年老子出函谷關，指引尹喜度脫如來的時節，曾騎著青牛，你又不是仙童，如何說尋青牛？」

　　牧童笑道：「我雖不是仙童，卻也不是等閒的人，你何不棄了官職，跟我修行，不到潮州去也罷！」退之道：「我姪兒韓湘子三番五次勸我出家，我也不情願跟他，今日如何肯跟你這童子。」牧童道：「若說那韓湘子，我也認得他，他是上八洞神仙。你不跟我去修行，是你沒福了。」退之聽見牧童說認得湘子，便道：「牧童哥，我正要見湘子一面，他如今在那裡？勞你替我說一聲，叫他快來救我。若再淹留幾日不來，我定死在這深山曠野了。」牧童道：「老大人，你說話全不知事，虧你在朝中做官。」退之道：「我不知那一件事？」牧童道：「要我對韓神仙說，叫他來見你，就是不知事了。」退之道：「牧童哥，你不知道，我一來有王命在身，二來湘子是我的姪兒，三來我曾撫養湘子成人長大，四來湘子曾許來藍關救我，故此勞你尋他。」牧童道：「那為仙的脫了名韁利鎖，丟了父母妻兒，再沒有一件掛在他心上，那裡有功夫來記掛你這叔父。」退之道：「他既不有來，我寧死也不去尋他了。」牧童道：「既是如此，請大人尊便，莫誤了欽限。」退之道：「牧童哥，你生長在這裡，曉得這裡是恁麼地方？」牧童用手一指道：「前面那樹林中有一座大石碑，碑上寫著幾行字，你自去看個明白，就曉得地名了。」退之便勒了馬，上前一看，只見碑上寫著「藍關秦嶺」四個大字，便歎息道：「當初湘子來家時說我要到此地受苦，我一些也不信他，誰知今日果遭這場凶禍，又不見他來救我，如何是好？」張千道：「似這等大雪天氣，老爺為著朝廷欽限，沒奈何來到這個去處，大叔就做了仙人，也不肯來這裡討苦吃。」李萬道：「老爺且休埋怨，前面林子深處必有人家，我們且趲行幾步，尋得店家安歇，又作道理。」

　　久旱祈甘雨，他鄉望故知。

　　得他來救我，是我運通時。

　　畢竟不知林子裡有人家沒有，且聽下回分解。

第21回 問吉凶廟中求卜　解饑渴茅屋棲身

　　渺渺秦關百二重，車塵馬跡各西東。

　　懸崖高閣參天柏，古道禪房化石松。

　　半壁虺虯籠曉日，一池萍藻漾清風。

　　茅庵獨坐無人問，惟有斜陽映地紅。

　　不說退之一行人馬冒雪趕路。且說藍彩和對湘子說道：「仙弟，你看韓退之一連十日路絕人煙，身無寧處，他略不回心轉意，懊悔當初，真是鐵石般堅的性子。但這十分寒冷，倘或凍餓壞他，豈不反誤大事？我和你去崗嶺上吩咐土地化一間廟宇，暫且與他安身躲雪，有何不可？」湘子道：「仙兄之言有理。」即時喚出山神、土地，吩咐他道：「俺叔父韓退之原是捲簾大將，謫降塵凡。玉帝有旨著俺去度他，已經屢次，尚不回心，今日這般風雪，在那秦嶺藍關路上，凍餒之極。你可往雙叉路口，化一座廟宇與他躲避一時。他若求籤問兆，連賜下下，不可有誤。」山神、土地領了湘子的話，果然在那雙叉路口化出一座廟宇。這廟的光景若何？

　　矮矮三間殿屋，低低兩下廂房，周圍黃土半攤牆，門扇東歪西放。中塑土公土母，旁邊鬼判施張。往來過客苦難當，問兆求籤混帳。

　　退之與張千、李萬冒風雪走了半日，苦不可言，忽見前面有一座廟堂，張千便道：「老爺，前頭喜得有個廟堂，我們且進去略躲片時。若有廟祝在內，叫他安排些熱湯、熱水，吃一口兒也好。」退之道：「既有廟堂，我們且走到裡邊權宿一宵，明早趕早又走。」李萬連忙上前，帶住了馬。退之下得馬來，走到廟前，抬頭一看，見牌額上寫著「土谷神祠」。退之便歎道：「既有土地廟，便該有人家附近了，怎的走來這許多路，不見有一家煙火？」當下一行人馬走進廟裡。退之向前躬身喏道：「土地公公，你正直無私為神。我盡忠報國遭貶潮陽，一路上風餐露宿，饑寒難禁。今日雪擁馬頭，上前不得，只得權借廟中安歇一宵。望神靈庇祐，風雪早霽，仕路亨通，得賜回鄉，夫妻聚首。」張千道：「香案有一籤筒，定是往來的人在此求籤，老爺也求一簽，卜此去吉凶何如？」退之依言，撮土為香，對神祝告道：「明神在上，我韓愈貶謫潮陽，一路裡受了許多磨折，今到藍關秦嶺，不知離潮陽還有多少路程？若是此去吉多凶少，願神靈賜一個上上的簽；若是凶多吉少，願賜一個下下的簽。」捧著籤筒搖了半日，求得一個下簽。連求三簽，都是下下。退之看了道：「可憐，可憐！我連求三個下簽，想是我命合休於此。」只見張千、李萬在那廟後邊去，尋見一個廟祝。這廟祝龍龍鍾鍾，拄著一條拐杖兒，走將出來，搖頭戰戰的向著退之大笑。退之道：「你有恁麼好笑？我們奔馳了許多路，肚中饑餓，可做些飯與我們充饑，重重謝你。」廟祝道：「我老人家夜裡睡不著，清早爬不起，走得起來，已是巳牌過了，摸摸索索煮得一餐，只好做一日吃。你們若肚饑，有米在此，自家去煮，倒得落肚快些。」退之道：「你有火種，拿一個與我們。」廟祝道：「你像個讀書的人，怎不曉得石中有火？」退之便叫張千道：「老道人說得有理，你去拿一塊石頭來取火做飯。」張千道：「小的只曉得鑽燧取火，這石頭如何取得火出？」退之道：「你去拿來，我自有處。」張千連忙去扒開雪，取一塊石頭，遞與退之。那廟祝便向袖中取出鐵擊子、淬火紙筒。退之接過在手，左敲右敲，那裡有一個火墾爆出。廟祝看見敲不出火，便近前來，接過石頭擊子，戰抖抖的敲了兩三下，就紅燄燄出火來。張千喜歡不盡，連忙接過手中，去尋廚灶。只見房歪壁倒，灶塌鍋破，盆缽也沒有一件，歎了一口氣，扯了廟祝說道：「你老人家想是個不吃食服氣的東西。」這廟祝推聾裝啞說道：「我不得地的時節，也不東奔西謁，搖尾乞憐；那得地的時節，也肯知足知止，急流勇退，那裡得有氣淘？」退之道：「這老道人言語分明是譏誚下官。」張千道：「老人家吃了隔夜螺螄，古顛古倒來纏話，老爺不必介懷。」便和李萬兩個去尋了許多石塊，搭下一個地灶，攀些樹枝，燒起火來。又去行囊內取出隨身帶的小銅鍋，裝了一鍋雪，架在地灶上，誰知那雪消化來不上一碗水，一連化了幾鍋雪，方才夠做飯，直侮到天晚，才吃得一餐。

　　那廟祝走進後邊去，再也不走出來。大家沒處存身，張千道：「廟裡又沒有潔靜客房，乾淨牀帳，老爺若不憎嫌，到後邊同這廟祝睡一夜也罷。」李萬道：「老爺且慢些進去，待小的先去看看這廟祝的房，然後又做計較。」張千道：「你說得有理。」李萬便跑到後邊一看，只見一領草薦鋪在地上，廟祝和衣倒在上頭，也沒有被蓋，那裡有恁麼牀帳。李萬回身就走，口裡喃喃道：「不是老爺不進來，原來這廟祝是這般齊整的牀帳。」一五一十對退之說了一遍。退之道：「這地方前不爬村，後不著店，廟祝又是老年待盡的人，度得日子過也是好了，教他那裡去佈施牀帳來睡？只是我的命苦，貶到這個地方。」張千道：「老爺不要煩惱，據這般風雪天氣，又虧得有這個古廟堂等我們安歇，若沒有這廟堂時，我們一發苦了。」大家說了一回，只得在神櫃前團聚做一堆。

　　那退之長吁短歎，一夜不曾合眼，眼巴巴到得天明，開眼一看，大家都聚在一株老松樹下，一匹馬也立在那裡不動，四面空蕩蕩都是雪，幸喜得不落在他們身上，並不見有恁麼廟宇，恁麼老廟祝，驚得目瞪口呆，慌忙叫張千、李萬道：「你兩個怎的還睡著？」李萬魂夢中用手擦一擦眼睛，道：「起來了。」張千抬起身一看，也吃一個大驚，道：「這老道人是個積賊！」退之道：「怎麼，他是積賊？」張千道：「若不是積賊恐怕我們查出他根腳來，怎的連廟宇也拆了去？」李萬道：「料這一個老道人也拆不得這般乾淨，畢竟還有幾個木作來幫他。我們為何這般睡得著，連斧頭、鋸子聲也不聽得一些兒？」李萬道：「我們是行路辛苦的，又白碌了這一黃昏，故此睡著了。」退之道：「你兩個都是亂猜，難道拆卸房子，瓦片木屑，也收拾得這般乾淨？這還是上天憐憫我忠義被謫，饑寒待斃，故遣山神、土地點化這間廟堂，與我權宿一宵，你們休得說那混話。」張千就拴扣馬匹，李萬便挑擔行李，趕上前路。正是：

　　憶昔當年富貴時，豈知今日受孤恓。

　　潮陽路遠何時到，回首長安雲樹迷。

　　退之一行人馬，走得不上三五里程途，陡然寒風又作，雪片撲面而來。

　　張千道：「老爺，雪又大了，怎生是好？」退之哀哀的啼哭道：「湘子！湘子！你雖不念我夫妻撫育深恩，也索念我是你爹的同胞兄弟，怎麼到這般苦楚時節，還不來救我一救？」李萬道：「大叔不知死在那州、那縣、那個地方，連骨殖也不知有人收拾沒人收拾，老爺如今在這裡叫他，他就是神仙，也聽不見，叫他怎的？」

　　原來湘子正在雲端裡跟著退之，聽見退之哀苦叫他，他便變做一個田夫模樣，馱著一把鋤頭，從前面走將過來。退之看見這個田夫；便暗忖道：「這般曠野雪天，如何得有種田的，莫不是一個鬼？前日被那樵夫、漁父兩個活鬼混了一日，我如今且念些《易經》去壓伏他，看他怕也不怕？」一地裡尋思，一地裡便念乾、元、亨、利、貞幾遍。湘子聽見退之念誦《易經》，暗暗笑道：「鬼是純陰之物，被《周易》上『精氣為物，遊魂為變』兩句說破了他的來蹤去跡，故此怕《易經》。我是純陽之體，從《周易》上悟出參同大道，那怕恁般乾、元、亨、利、貞，且由他念誦，莫先說破了機關。」退之一口氣念了許多乾、元、亨、利、貞，見這田夫端端正正立在面前不動，便又暗忖道：「前日的樵夫、漁父是鬼也不見得，今日這個田夫的的確確是人了。」便又近前施禮道：「借問老哥一聲，此去潮陽還有多少路？」田夫答道：田夫只曉耕田事，不知高嶺幾多峰。也不知峰頭有多少樹和水。也不知嶺腳有多少柏和松，也不知瀑布流泉從那裡來，從那裡去，也不知僧尼道士打恁麼鼓，撞恁麼鐘。饒你錦衣跨駿馬，饒你玉斝仗千鍾，饒你財多過北斗，饒你心高氣吐虹，到頭來終久不如農。那田夫說完了幾句，不瞅不睬，逕自去了。退之要趕上前去拽住了他，又恐怕他不分皂白，言三語四，反討一場沒趣；欲待不去趕他，心中又與決不下。張千道：「此時此際老爺還不趕路，等待何時？」退之道：「我心裡思量還要問田夫，討一個明白。」李萬道：「要知山下路，須問過來人。這田夫只在山裡種田，何曾出去穿州過縣，問水尋山，老爺苦擠擠去問他恁的？」退之見張千、李萬絮叨叨，只得把馬加上一鞭，望前而去，眼中卻撲籟籟流下淚來。這正是：

　　胸中無限傷心事，盡在汪汪兩淚中。

　　一行三口兒又奔了十數里，指望尋個店家安歇，不料遠遠地跳出兩隻猛虎來，真好怕人。

　　深山霧隱，皮毛賽玄豹丰標；大地風生，牙爪共青獅鬥利。高岩才發嘯，昂頭搖尾震山川；絕壑漫迎風，怒目睜眉驚樵牧。任你卞莊再世，受饑寒難逞英雄；假饒馮婦重生，遭凍餒怎施拳棒？今日退之遇著呵，這才叫做屋漏更遭連夜雨，行船又值打頭風。魂靈不赴森羅殿，也應飛上半空中。

　　張千轉身就跑道：「老爺，不好了，前面有兩隻猛虎趕來了！」退之聞言，一骨碌在馬上跌將下來，暈倒地上，沒一絲兒氣息。那兩隻虎奔迸近前，把張千、李萬一口兒都咬了去，單單只剩下一個退之。這才是：

　　命如五鼓銜山月，身似三更油盡燈。

　　話分兩頭，且說湘子既教山神化猛虎來馱了張千、李萬去，驚得退之暈在地上不甦醒，藍彩和便道：「仙弟，你叔父只剩得隻身昏暈不醒，你可速去救他醒來，省得他把真性都迷亂了。」湘子道：「仙兄，我叔父還不心死，思量去潮州做官，待我作一陣冷風吹醒他來，又去前路化一間茅屋，把花籃盛著他昔日與我的饅頭、好酒，放在屋裡與他充饑燙寒。再過一日，把馬一發收去魂魄死了，絕了他的腳力，然後去點化他。」藍彩和道：「如此卻好。」果然退之驚得暈死半晌，被一陣冷風吹得渾身冰冷，才甦醒䦶䦟起來，定睛一看，不見了張千、李萬，只剩得這匹馬，乜乜遮遮立在那裡不動。不覺兩淚交流，歎一口氣道：「我韓愈盡忠盡孝，為國為民，只指望名標青史，死有餘芳，誰知佛骨一表，弄得家破人亡，夫妻拆散。來時還有三個人，今日把兩個葬於猛虎腹中，到前路去只我一個，若再撞見虎時，性命決難逃躲。想我自作自受，應該命斷祿絕在這個地方，不如早早尋個自盡，倘或有人憐憫是無主孤魂，掘個坑兒埋葬了我，也得個囫圇屍首，煞強如被老虎咬嚼得粉骨碎身。」左思右算，走到前面樹林茂處，解下腰縧，要懸掛而死。誰知退之不該縊死，縧兒掛得上去，又跌了下來。退之揀得一椏粗壯的樹枝，說道：「這椏兒決掛得牢了。」及至掛上縧兒，連樹椏兒也折了下來。退之道：「我想是不該繩上死，該在刀下亡，故此聖上要把我在雲陽市上斬首，虧了林親家並眾官力救，得貶潮陽，今日終七終八不免這條路。」連忙向行囊上解下佩刀，要自刎時，那刀有如生了根在鞘內的一般，左拔也拔不出來，右拽也拽不出來，急得退之叫道：「天那！我韓愈到了這個田地，求生不得生，要死不得死，留我韓愈一個也是徒然的了。」叫聲未絕，只聞得遠遠地漁鼓敲響，退之道：「好了，好了！我姪兒湘子來救我了。」舉頭四下裡只一看，只見蝶翅鵝毛，好不上下刮得緊，那裡見有湘子姪兒？那裡有恁麼漁鼓簡板？退之急得欲奔無路，舉眼無人，忙忙去解韁繩，對馬說道：「馬，我騎坐你這幾時，沒一日離了你，我千死萬死終須是死，我今與你分離，你再不要戀著我了。你若不該死，快快依著來的路頭，一逕回到長安，省得被虎咬壞了。」一頭對馬說，兩行眼淚汪汪的流下來，哽哽咽咽，氣都出不來了。只聽得漁鼓又敲響，退之聽了一會，道：「這敲漁鼓的分明是我姪兒湘子，怎的只聞其聲，不見其形？昔日他曾說到藍關道上救我，今日怎麼還不來？教我受這般淒涼苦楚。」便仰面朝天，不絕口的叫了湘子幾聲，那得有一個人應他？

　　他正在恓惶沒法，忽然聽得漁鼓又響，只見一個道童，頭上挽著雙丫髻，身上穿件緇布單衣，手裡拿著漁鼓，肩上馱著花藍，冒著雪走將來，那大片的雪沒有一片沾著他的身上，越顯得唇紅齒白，仙家的模樣，口唱道情，是一闋〔寄生草〕，又是一闋〔山坡羊〕。

　　〔寄生草〕家住在深山曠野，又無東鄰西舍。只見些山水幽清，禽鳥飛鳴，麂鹿忙奔。到晚來，人煙稀，鳥聲靜，冷冷清清。做伴的是，樹梢頭殘月曉星。

　　〔山坡羊〕想當初，有駟馬高車，為恁麼到藍關險地？今日英雄在何處？只怕要馬倦人亡矣！心慘淒，夫妻兩處飛，更添那雪積。雪積如銀砌，回首家鄉一路迷。傷悲！此際艱難，誰替你孤恓？早早回頭也是遲。

　　退之看見這道童體貌清標，形容卓異，言詞慷慨，音調激揚，便向著他拜倒在地上，道：「神仙救我！神仙救我！」道童忙用手扯住退之，道：「你是何等樣人？來到這個沒人煙的所在，有恁麼貴幹？」退之道：「我是在朝的禮部尚書韓愈。」道童道：「既是在朝的大人，出入有高牙大纛，後擁前呼。這樣雪天，何不在紅樓暖閣，烹羊煮酒，淺斟低唱，以展豪興？卻為恁單人獨馬，在此走路？」退之道：「我韓愈也是會快活的，只因姪兒湘子勸我修行，我不肯依他，今日在此受這般磨難，教我望前看不見招商客店，望後不見張千、李萬，單單剩下我孤身，左難右難，因此上要尋一條自盡的路頭。幸遇著仙兄來，借問仙兄，此去潮陽還有多少路程？」道童用手一指道：「前面就是藍關城了。」

　　退之抬頭看時，這道童化一陣清風，又不見了。退之忖道：「想是我不該死在這裡，所以老天降下仙童指引我的路頭，不免趲行幾步，尋個安歇店家，又作道理。」偏生雪又大得緊，那匹馬凍得寒凜凜的倒在地上，不肯立起來。退之道：「我因得罪於朝廷該受此苦，馬，馬！你得何罪，也同我在此處受這般饑寒？」只得慢慢地扶起馬來，整理鞍轡，上馬而行。只是馬已凍壞，行走不得，一步一顛，幾乎把退之跌下馬來。退之此時也有八九分信湘子是神仙，做官的心也有八九分灰了。

　　走不上半里多路，望見一間茅屋在那山邊，便自言自語道：「那間屋不是茶坊、酒肆，一定是個出家人修行的所在，我且前去，權躲災難，卻不是好。」連忙帶了馬到得茅屋門前，只見兩扇門關得緊緊的，並沒有人聲氣息。退之道：「好古怪，怎的有房子卻沒有一個人在外頭？想是睡著了，或是有病臥在牀上起來不得；或是出外抄化不曾回來，或是尋師訪友，或是踏雪尋梅，或被虎狼傷死，或遭魍魎迷魂也不見得。」又自道：「雖然是這樣說，只是深山去處，不是一個人住的，少不得也合幾個道伴看守房屋，難道沒有一個人在屋裡不成？」退之把馬拴住了，推開門看時，門裡並無一個人，只有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擺在那裡。桌子上放著花籃一個，花籃內盛著許多饅頭，熱氣騰騰，就像新落蒸籠的一般。籃旁一個葫蘆，盛著一葫蘆熱酒。退之正當饑渴時節，拿起饅頭就吃，剛剛咬得一口，猛然想道：「這饅頭好像我生日那一日蒸的一般模樣。」仔細看時，果然是廚子趙小乙蒸的饅頭，那日賞與那黃瘦道人，用障眼法兒把我席上三百五十六分饅頭都裝在花籃裡面，如何到在這裡？為何還是這般熱的？真是古怪！又道：「那道人原說我有藍關雪擁之災，故此收了我三百五十六分饅頭。待我如今把花籃裡的饅頭細細數看，若是三百五十六分，不消說了；或多或少，不拘定三百五十六分之數，必然是出家人別處化來的饅頭，天教他放在茅屋裡濟我的饑渴。」當下退之將手去花籃內摸出一個，又是一個，摸去摸來，整整的摸出三百五十六分來，一分也不少，一分也不多，乃歎一口氣道：「我有眼何曾識好人，誰知那黃瘦道人真是個神仙，真有仙術。且胡亂吃幾個饅頭充饑，吃些酒解渴。」退之吃得一個饅頭，吸得一口酒下肚子去，便覺得神清氣爽，身上也輕鬆和暖了好些。又自想道：「馬與我同受饑寒，又沒草料吃，不免也把饅頭喂他幾個。」只見那馬垂頭落頸，眼中淚出，一些也不肯吃。退之看了，好些傷感，道：「張千、李萬被虎咬了去，我只靠這匹馬做個伴兒，倘若有些蹺蹊，教我怎生區處！」一邊摸著這馬，一邊歎息，不覺天色昏沉，看看晚了，只得在茅庵中權坐一宵。正是：

　　情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隨。

　　且聽下回分解。

第22回 坐茅庵退之自歎　驅鱷魚天將施功

　　十二時中風雨惡，悔卻從前一念錯。坎離互換體中交，純陰剝盡純陽樂。

　　純陽樂，不蕭索，乾乾夕陽如胎鶴。回頭拾取水中金，勝似潮州去驅鱷。

　　話說退之在那茅屋內，既沒個牀帷衾褥可以安息，又沒燈火亮光人影兒相伴，冷清清獨自一個，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只得把門來拴得緊緊的，坐在椅子上打盹。思量要睡一覺，無奈心兒裡悽慘愴惶，耳朵裡東吟西震，免不得爬起眠倒，那裡合眼睡得一刻？因口占《清江引》一詞，以消長夜。

　　一更裡，昏昏睡不成，對影成孤另。我意秉忠貞，誰想成畫餅，只落得腮邊兩淚零。

　　二更裡，不由人不淚珠拋，雪擁藍關道。回首望長安，路遠無消耗，想初話兒莫錯了。

　　三更裡，又刮狂風雪，門外有鬼說：馬兒命難逃，孤身何處歇？想韓愈前生多罪業。

　　四更裡，雞叫天未曉，聽猛虎沿山叫。三魂七魄蕩悠悠，生死真難保。沒計出羊腸，只得把神仙告。

　　五更裡，金雞聲三唱，不覺東方亮。忙起整衣裳，要到藍關上，怎當那風雪兒把身軀葬。

　　退之一夜要睡不得睡，嗟歎到天明，正要整理鞍轡上馬前行，看那馬時，已直僵僵死在地上。退之見這馬四腳挺直，兩眼無光，不覺跌腳捶胸，放聲大哭，道：「記得昔日在長安起身時節，一行共有四個，一路上雖然冷落，還不孤恓。不想張千、李萬被老虎咬了去，我只得朝朝暮暮與馬相依。走遍了崎嶇險路，踏遍了厚雪層冰，饑無料喂，寒無草眠。還指望趕到潮陽做一日官，博得恩宥還鄉，我與馬依舊在長安街上馳騁。怎知今日馬死荒郊，我留茅舍，這都是前生分定，我也不怨，只是教我怎生走得到潮陽？」那時苦痛不已，便將心事作詩一首，寫在茅庵壁上。詩云：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貶潮陽路八千。

　　本為聖朝除弊政，肯將衰朽惜殘年。

　　退之苦吟四句，還未有後四句，因思向日那金蓮花瓣上有詩一聯，正應著今日的事，乃續吟云：

　　雲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

　　退之正欲湊完後韻，不料筆凍緊了寫不得，只得放下了筆。那時節才曉得自家的性命如同雪裡的燈，爐上的雪，一心一意指望見湘子一面，以求拔救性命。只是獨自一個在茅庵中不為結局，便又向前走去。

　　誰知走不過半里之程，又有一隻猛虎攔住路頭。退之叫道：「我今番死了！湘子姪兒如何還不來救我？」只見半空中立下一個人來，叱虎道：「孽畜，不得傷人！好生回上。」那虎就像是人家養熟的貓兒、狗兒一般，俯首帖耳，咆哮而去。退之看見，就狠叫道：「救苦救難大羅仙，救我一救！我情願跟你去修行，再不思量做官了。」湘子道：「叔父，叔父，我不是恁麼大羅仙，乃是你姪兒韓湘來看你，你怎的不認得我了？」退之抱住湘子，號陶大哭，道：「懊悔當初不聽汝的言語。整整在路上受了許多苫，汝如何早不來救我？」因把一路裡的事情細組告訴湘子一遍，又道：「我方才在茅庵中題一首詩，以表我的苦衷，因筆凍壞了，只做得六句，如今喜得見汝，我續成了這詩。」湘子道：「叔父的詩是那幾聯？」退之道：「我念與汝聽。」詩云：

　　一封朝奏九重大，夕貶潮陽路八千。

　　本為聖朝除弊政，肯將衰朽惜殘年。

　　雲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

　　知汝遠來應有意，好收吾骨葬江邊。

　　湘子道：「叔父不須絮煩，姪兒都知道了。請問叔父，如今還去到任做官，還是別圖勾當？」退之搖手道：「感天地、祖宗護佑，死裡逃生，一心去修行辦道，尋一個收成結果，再不思量那做官的勾當了。」口占《駐馬唱》一詞，以告湘子。

　　我痛改前非，再不去為官惹是非。撇卻了金章紫綬、象簡烏靴、錦繡朝衣。想君恩友誼若灰飛，花情酒債俱拋棄。脫卻藩籬，一心只望清修善地。

　　湘子道：「叔父，你既回心向道，一意修行，自然超升仙界。只是這山裡沒有師父，教那個傳與你丹頭妙訣？」退之道：「聞道先乎吾者，吾之師也。汝既已成仙，我就拜汝為師，何消又尋別個帥父？」湘子道：「父子不傳心，叔姪難授道，這個斷然使不得的。」退之道：「姪兒這般說話，又是嫌我輕師慢道，心不志誠了。我若有一點悔心，永墮阿鼻地獄！」湘子道：「姪兒蒙叔父恩養成人，豈不知叔父的心事，何須立誓。只是違了朝廷飲限，又要連累家屬，怎生是好？」退之道：「我一心只要修行，顧不得他們了。」湘子道：「雖然如此說，叔父的清名直節著聞一世，豈可因今日遭貶，便改變了初心。姪兒思量起來，叔父還是去到任做官，繳完了朝廷欽限，然後去修行，才是道理。」退之道：「我單身獨自去也枉然，倘或前途又遇見老虎，豈不是斷送了性命？」湘子道：「果然叔父一個人到任也不濟事，不如姪兒同叔父去做官，了些公務事情，留下好名兒在那裡，我便把先天屍解妙法換了叔父形骸，只說叔父中風，死在公署；我另脫化一身，回到長安，上本報死，求復叔父封誥，仍舊同叔父尋師訪道。上不違朝廷的欽命，下可完叔父為官的美名，中可得長生不死的妙訣，卻不是好？」退之聽罷，不勝歡喜道：「但憑汝作用，我只依汝便是了。」恰才整頓上路，湘子也不駕雲踏霧，跟著退之一般的餐風宿雨，冒冷耽寒。

　　一連走了兩日，遠遠望見一座城樓，湘子道：「前面已是潮陽郡了，他那裡定有人夫來迎接，叔父可冠帶起來，好接見他們。」退之依言，穿了冠帶，坐在那十里長亭之下。果然有一個探事人，青衣小帽，近前問道：「你們是那裡官長？有恁事來到這裡？」湘子道：「我老爺是禮部尚書，姓韓，因佛骨一表，觸犯龍顏，貶在本府為刺史，今日前來到任。」探事人道：「這般說是本府太爺了，且請少坐，待小人去報與官吏得知，出來迎接上任。」那探事人說了這幾句話，沒命的跑進城去，報與客官知道。不一時間，就有許多職官並鄉里耆老、師生人等，備了些彩（纟魯）旗幟，飛也似擁出城來，迎接退之，各各參謁禮畢，退之吩咐道：「今朝上吉，我就要到任，一應須知冊籍、禁約、條例，俱要齊備，不得違誤。」官吏連聲喏喏而退。當下退之坐了四人官轎，皂甲人役，鼓樂旗帳，簇擁進城，在官衙駐紮。次旱升堂畫卯，謁廟行香，盤算庫藏，點閘獄囚。各樣事務已畢，便張掛告示，曉諭軍民人等，凡有地方大利當興，極弊當革，許一一條陳，以便振刷。凡有貪官污吏，魚肉小民；大戶土豪，凌轢百姓；及含冤負屈，抱枉無伸者，許細細具告，以便施行。

　　張掛得二日，只見許多百姓，老老少少，一齊擁入公堂，跪在地下稟道：「老爺新任，小的們也不敢多言，有一個歌兒，乃是向來傳下的，今日念與老爺聽，憑老爺自作個主見。」退之道：「歌兒是怎麼佯的？念來我聽。」百姓們道：

　　潮州原在海崖邊，潮去潮回去復連。

　　風土古來官不久，鱷魚為害自年年。

　　退之道：「潮去潮回自有汛候，說他做恁？若說為官，則做一日官，管一日事。俗語說，做一日長老撞一日鐘，怎說那不長久的話？」眾百姓道：「歌語流傳，小的們也不曉得怎麼樣起，只是古來有那『五日京兆』，便是不長久的榜樣。」退之道：「不消閒說，你們且把那鱷魚為害的事情備細說一番我聽。」眾百姓答道：「我這地方近著大海，數年前頭海內淌一個大魚來，這魚身子有幾十丈長，朝暮隨海水出入，海水泛漲起來，就淹壞了民間田地。他那尾巴也有幾丈長，起初看見牛、羊、馬畜在岸上，他便把那尾巴卷下水去吞吃了。落後來看見人，他也把尾巴卷人去吃，因此人怕他得緊，叫他做鱷魚。這幾年間，竟不知被他吃了多少人畜，如今十室九空，憐仃貧苦。往往來的大爺都無法可治。老爺必先除此害，以救萬民。」退之道：「那鱷魚形狀若何？」眾百姓道：「龍頭獅口，虎尾蛇身，游泳海中，身占數里，不論人畜，一口橫吞。」退之道：「汝等暫退，我有處治。」眾百姓紛紛隊隊走出了衙門。

　　退之正要散堂回衙，只見一人蓬頭大哭，叫苦連天，進來告狀。退之道：「你告恁麼狀？且不要啼哭，慢慢說上來。」那人道：「小的姓劉，名可，告為人命事。」退之道：「死的是汝恁麼人？凶身姓恁名誰？現今住在何處地方？」劉可道：「小的每日在秦喬口釣魚，家中止有一個母親，日日送飯來與小的吃。昨日等過午時，不見母親送飯，小的等不過了，只得沿河接到家去。不知被恁人把小的母親打死了，丟下河內，只留得一雙鞋子在岸上，真個是有屈無處伸，望老爺可憐作主。」退之道：「這等是沒頭人命了，你快去補一紙狀子來，我好差人查訪凶身，償汝母親的命。」劉可磕一個頭道：「青天老爺，小的不會寫字，只好口稟。」退之道：「沒有狀詞，我怎麼好去拿人。你既不會寫，可明白說來，我著書吏替汝謄寫。」劉可道：告狀人劉可，告為人命事：今月今日，有母張氏，被人打死拋棄，骸骨無存，止存繡鞋一雙可證。伏乞嚴緝兇人，究問致死根因，抵償母命。急切上告。

　　劉可口中念誦，退之叫值當書吏替他一句句寫了，打發劉可出去。自家回到衙內，暗忖道：「百姓們都說鱷魚慣吞人食畜，為害不小，莫不這劉可的母親也是鱷魚咬下河裡去？只不知為何到脫得這兩隻鞋子在岸上？」便叫湘子近前，把劉可的話與湘子說了一遍。那湘子慧眼早已知道這件事情，正要等退之回衙計較，除去這害。恰好退之叫他，他便對退之說道：「鱷魚為害已久，從來府官謹謹避他，只候得升遷，離了這個地方就是福了，誰人顧去驅逐他？所以養成這個禍患。叔父明日出堂，可寫下一道檄文祭告天地。待姪兒遣馬、趙二將，把檄文納在鱷魚口中，驅逐鱷魚下了大海，錮禁住他，不許再為民害。然後表白出劉可母親致死緣由，才見叔父忠照天地，信及豚魚，使這闔郡士民建祠屍祝，豈不美哉！」

　　退之依了湘子說話，次早出堂，即便取下榜紙，研墨揮毫，作《祭鱷魚文》云：

　　維年月日，潮州刺史韓愈，使軍事衙推秦濟，以羊一、豬一，投惡溪之潭水，以與鱷魚食，而告之曰：昔先王既有天下，列山澤，網繩擉刃，以除蟲蛇惡物為民害者，驅而出之四海之外。及後王德薄，不能遠有，則江淮之間，尚皆棄之，以與蠻夷楚越，況潮嶺海之間，去京師萬里哉？鱷魚之涵淹卵育於此，亦固其所。

　　今天子嗣位，神聖慈武，四海之外，六合之內，皆撫而有之。況禹跡所掩，維揚之近地，刺史縣令之所治，出貢賦以供天地宗廟百神之祀之壤者哉！鱷魚其不可與刺史雜處此土也！刺史受天子命，守此土，治此民，而鱷魚悍然不安溪潭，據處食民畜雞豕鹿獐，以肥其身，以種其子孫，與刺史抗拒，爭為長雄。刺史雖駑弱，亦安肯為鱷魚低首下心，伈伈倪倪，為民吏羞，以偷活於此耶？且承天子命以來為吏。固其勢不得不與鱷魚辨。鱷魚有知，其聽刺史言：潮之州，大海在其南，鯨鵬之大，蝦蟹之細，無不容歸，以生以食，鱷魚朝發而夕至也。今與鱷魚約，盡三日，其率丑類南徙於海，以避天子之命吏。三日不能，至五日；五日不能，至七日；七日不能，是終不肯徙也，是不有刺史聽其言也。不然，則是鱷魚冥頑不靈，刺史雖有言，不聞不知也。夫徼天子之命吏，不聽其言，不徒以避之，與冥頑不靈，而為民物害者皆可殺！刺史則選材技吏民，操強弓毒矢，以與鱷魚從事，必盡殺乃止。其無悔！

　　退之作檄文已畢，遣軍事衙推秦濟齎捧到河邊，投下水去。

　　原來那鱷魚自從來到潮州河內，每日出來游衍，遇著民畜的影兒，他便乘著水勢把尾巴卷到岸上，將民畜一溜風捲下水去吞吃了。以此人人都怕得緊，沒人敢走到那裡去。鱷魚沒得吃，又迎風簸浪，擁水騰波，把城裡城外住的人都淹得不死不活，沒一個安身之地。這秦濟領了退之的檄文，思量要去，恐怕撞見鱷魚發起威來，被他卷下肚子；要不去時，又怕新官新府法令嚴明，先受了杖責，削奪了職銜。左思右算，趑趄沒法，不得已大著膽，硬著肚腸，帶幾個人，拿了祭物，跑到河邊。恰好那鱷魚仰著頭，開著大口，在那裡觀望。

　　看官，且說鱷魚每日到河邊便掀天揭地，作怪逞凶，今日為何這般斂氣呆觀，停眸不動？原來是韓湘子差遣馬、趙二將，暗中制縛定他，只等秦濟把檄文投他口中，便驅他下了海去。那秦濟那裡知道這樣事情，只說鱷魚遇著人便吃的，遠遠望見鱷魚昂頭開口，先嚇得手足都酥了，動不得，滿身寒籟籟，一堆兒抖倒在地上。抖了一個多時辰，再睜眼看時，那鱷魚端然是這個模樣，一些兒威勢都沒了。他思量道：「鱷魚從來凶狂待甚，怎麼今日韓老爺教我來下檄文，他便身子呆瞪瞪不動一動，豈不是古怪？」正在那裡算計，只見天上一時間昏霾陰暗，轟雷掣電，大雨傾盆的落將下來。那潮水就像有人推的一般，高高的湧將起來，一點兒也不淌到岸上。秦濟沒奈何，大著膽，冒著雨，把那檄文向鱷魚頭上只一丟，巧巧的丟在那鱷魚口裡。那鱷魚銜了檄文，便低著頭，閉著口，悠然而逝，好似有恁麼神驅鬼遣的一般，一溜煙的去了。

　　秦濟眼花烏暗，不得知鱷魚已是去了，且趁著勢頭把豬羊祭品教，一下子都推落水去，沒命的轉身便跑，跑得到府中時節，退之還坐在廳上。他喘吁吁的稟復道：「豬羊檄文，檄文豬羊。」退之道：「你是著驚的光景了，且停歇一會，定了喘息，慢慢地說來。」秦濟呆了半晌，說道：「豬、羊、檄文，都被鱷魚吞下肚了，小官的性命直從那七層寶塔頂上滴溜溜兒滾將下來，留得這口氣在此。」退之道：「那鱷魚還在也不在？」秦濟答道：「還在，還在。」又道：「他吞了檄文，便游衍去了。」退之道：「他既吞檄文，自然徒下海去，汝怎麼還說在那裡？」秦濟又思量半晌，答道：「小官險被他驚壞了，所以答應差錯。」方才把他去下檄文，看見鱷魚的模樣，細細說了一遍。退之道：「是虧你了。」叫庫中取元寶一錠，賞勞秦濟；吩咐秦濟且回家安歇一宵，明日早來衙門前伺候差遣。秦濟辭謝去了。

　　退之回衙，與湘子說知秦濟的事情。湘子道：「叔父明早升堂，須寫一張告示，曉諭地方軍民人等，以見叔父化乃豚魚之政。」

　　到得次日，退之果然寫了告示，著秦濟去各處張掛。那告示如何樣寫的，他道：

　　潮州府刺史韓，為公務事照得：本府初蒞茲土，存心為國為民，有利必興，有害必革，一夫失所，若己推而納之溝中。乃有鱷魚為害甚久，前官不行驅逐，遂令民不聊生。本府目擊劉可之母遭鱷吞害，深用憫悼，遂發檄文，遣軍事衙推秦濟投鱷口中，驅鱷下海。幸蒼天憫爾百姓橫遭吞噬，皇王仁恩遠布，感動蠢靈，不費張弓只矢，不勞步卒馬兵，一日之間，頓除夙害。本府喜而不寐，為此曉諭汝等，自今以後，各安生理，無搖神於妖孽，惑志於橫亡，以取罪戾。所有告人，劉可雖痛母橫亡，陳詞控訴，亦且安心委命，以盡孝思，毋再攀害平人，以滋煩擾。特示。

　　告示掛完，滿郡黎民挨肩疊背，誦讀一遍，無不贊歎，說道：「若非本府太爺神明，我輩十死其九，誰與理任伸冤？今日得這般帖息，真萬代恩也。」正是：

　　一念精誠答上蒼，鱷魚今日已消亡。

　　潮陽自此民安樂，青史千年姓字香。

　　畢竟不知後來若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3回 苦修行退之覺悟　甘守節林氏堅貞

　　暑往寒來春復秋，總知天地一虛舟。

　　雖然墮落埃塵裡，自有蓬壺在那頭。

　　花上露，水中漚，人生能得幾時留？

　　去來影裡光陰速，生死鄉中不自由。

　　秦濟張掛告示之後，那潮州士民人人仰德，個個興歌，奉若神明，親如父母。便有幾個鄉紳士子為頭，斂集金銀錢鈔，啟建生祠，塑立牌位，香花俎豆，羅列供養。每逢朔望，四民雲集，交歡頌美。就是那外府州縣過客旅商，見者無不贊歎稱揚，志心頂禮。退之謙讓，遑不敢當，乃改為潮州書院，中塑大成至聖文宣玉孔子牌位，將自己牌位移置後堂，再立顏、曾、思、盂四配牌位，與自己共成五個。每月朔望，聚集士子於此，講明經傳，以發先儒所未發。這也不必絮煩。

　　且說湘子一日正在蒲團上打坐，只見值日功曹來報說道：「皇王覺悟退之直言遭貶，有旨改移袁州內地。」湘子聽罷，不覺心驚，暗道：「叔父道心未堅，／。心猶在，若見聖上覺悟前非，便思量去做官了，如何肯跟我修行？必須這般這般，才得成真了道。」便促步向前，對退之道：「姪兒前日與叔父說過的，到了潮州，繳了欽限，留下好名兒在這地方，然後將先天屍解法術脫換叔父形骸，詐說得病身亡，報與聖上知道，復了官職封誥，才去修行。今日有了生祠，得了這般美聲，正好回首去也。」退之道：「但憑汝作用，我豈有二心。」

　　當下湘子便取竹杖一根，脫換做退之身子，臥在牀上，用一條布蓋覆停當了。又令馬、趙二將護送退之先到秦嶺地方，伺候他到，同去修行，各各準備俱完，才在衙署舉起哀聲，遣人通知合郡官員，申達上司，奏聞憲宗皇帝。合郡大小官員俱來弔慰，湘子一一酬答，並不露出一些馬腳。當下收拾起程。眾百姓道：「司憐，可憐，這等一個神明的老爺，怎麼就死了？何不留他壽長些，在這裡替我們興利除害，救濟救濟我們？真是皇天沒眼睛。」一個道：「俗語說得好：「好人不在世，惡人磨世』。」尊這個老爺，魆急死了，我們窮百姓那得個出頭的日子？」內中有一個叫做張寡嘴說道：「這個是鱷魚討報，不然怎麼這般死得快？」一個道：「善有善報，惡有惡報。這老爺雖然死了，卻沒有牀席債，正是善得善報。」又一個道：「你們說的都不是。依我說起來，還是這鱷魚吃得人多，惡貫滿了，玉皇大帝要驅除他，特特差這個神仙降下凡間來收伏他。所以他收了鱷魚，就瞑身回話去了。」又有一個道：「我這潮州百姓該有災難，天便生出這惡物來，吞嚼民畜不計其數。如今百姓災難該滿，皇帝便升出這個好官來驅逐了鱷魚，一城安堵。我看來總是一個劫數，那裡是恁麼輪回報應，善惡分明？」一個秀才道：「老兄劫數之說，雖是有理，但韓老師佛骨一表，敢於批鱗捋須，那怕鱷魚不垂首喪氣，潛蹤匿跡？總是邪不勝正，那怪物自然遠避。若說起報應輪回，則看他佛骨一諫，至今生氣猶存。」當下士民人等，各各痛哭一場，如喪考妣。

　　真所謂：惟有感恩並積恨，千年萬載不成塵也。

　　其時湘子一面表文回京報死，一面收拾起程，各處弔奠賻儀，毫不肯收。俱收貯庫內，替百姓完納了稅糧，申報上司，不煩征索。那潮陽百姓，無論老少男婦，俱來執佛慰靈，挽車遠送。湘子一一撫惜安慰，打發回去。

　　行了三四日，方才脫離了該管地方，人煙稀少，湘子便騰雲駕霧，趕到藍關秦嶺，與退之相會。退之稱謝湘子不盡。湘子叫退之道：「姪兒送叔父到了這個地面，須索與叔父分首，各自走路了。」退之道：「難得你救我，到了今日，怎麼說分首的話來？」湘子道：「我前次奉玉旨來度叔父，叔父再三不肯回心，我只得繳還玉旨，後來在那萬死一生的田地，救得叔父性命，已是得罪於玉帝了，如今怎敢再度叔父？」退之道：「姪兒若不度我，我就餓死在這個地方也沒人收我屍骸。」湘子道：「叔父埋名隱姓，依先回到長安，與嬸娘團聚，便是快活，何須說死？」退之道：「我到這般地位，若再不回心轉意修行，是畜類不如了。孔子說：可以人而不如鳥乎？」湘子道：「叔父既如此說，此去東南上有一座山，名喚卓韋山，山下有一洞，名喚卓韋洞；洞內有一個真人，叫做沐目真人，與姪兒是同心合膽，共一胞胎的契友。如今寫一封書送叔父到他那裡，教他留叔父在庵中傳授大丹妙訣，便不枉叔父這一場辛苦了。」退之道：「倘若他不肯收留我時，教我投奔何處去好？」湘子道：「他與姪兒形體雖二，氣脈同根，他見了書自然留你。」退之道：「前面這等深山，若有虎狼出來，教我如何躲避？」湘子道：「如遇見虎狼攔住走路，叔父就將我的書頂在頭上，虎狼自然退去。」退之道：「峰高嶺峻，樹木叢深，一些路徑也沒有，教我怎麼走得？」湘子道：「叔父慢慢的走過這重山，就有大路好走了。」退之接了柬帖，放在懷中，一手扯住湘子，再要問他時，湘子道：「叔父，正東上又有一個仙人來了。」退之回頭一看，湘子化作一陣清風，先到卓韋山，做沐目真人去了。

　　退之不見了湘子，只得依他言語，一步步攀藤附葛，走過幾個山頭，轉過幾重嶺腳，才見有一條大路，不想上路有半里遠近，忽然跳出一隻猛虎，咆哮而來。退之驚得倒退不迭，記得起，忙把湘子那封書望他丟去。這虎見了湘子書禮，便搖尾低頭，一溜煙望林子中間跑去了。退之拾起書道：「原來我姪兒有這等手段，真是神仙，真是神仙！」隨即掙扎向前，趲行幾步，遠遠望見一座高山，林壑清奇，山峰疊翠，蒼蒼松柏齊天，兩兩鷗鳧浴日。只見退之登高臨深，肌膚戰慄，涉危履險，命若重生。方才上得那座山頂，果然有一個茅庵，額上寫著「卓韋精舍」四個大子，四面青山擁護，花木錦攢，真好一個去處。只是兩扇門關得緊緊重重，裡面有人吟詩道：

　　超凡靜養蓬萊島，香風不動松花老。

　　仙童採藥未歸來，白雲滿地無人掃。

　　吟罷，又聞得唱道情云：

　　〔雁兒落〕下一局不死棋，談一回長生計，食一丸不老丹，養一日真元氣，聽一會野猿啼，悟一會參同契。有一時駕祥雲遊遍了五湖溪，誰識得神仙趣？得清閒，是便宜。歎七十古來稀，笑浮名在那裡？

　　〔山坡羊〕想人生，光陰能有幾？不思量把火坑脫離。每日價勞勞碌碌，沒來由爭名奪利。無一刻握牙籌不算計。把元陽一旦都虛費，直待無常，心中方已。總不如趁早修行，修行為第一。

　　退之聽丟，輕輕的把門叩了兩下，裡面只當聽不得。退之又叩兩下，裡面才問道：「敲門的是恁麼人？到這裡有恁事故？」退之道：「我是韓愈，是師父的相識。」裡面答道：「我這裡是修行辦道，無榮無辱沒是非的去處，何曾有你這個相識？」退之道：「我來與師父做徒弟。」裡面道：「你是觸犯龍顏遭貶黜的杰士，我這裡不是你安身之處。」退之暗忖道：「他靜養在這深山深處，怎麼就曉得是遭貶謫的官，真真是仙人。」便又叩門道：「弟子不遠萬里而來，師父若不開門留我，我就撞死師父面前，卻不損了師父的陰騭？」裡面道：「你再且說是恁麼人指引你來的？」退之道：「是師父的道友、我的姪兒韓湘子教我來見師父。」裡面道：「若是韓湘子指引你來，豈沒有一個柬帖兒與我？」退之道：「湘子有書在此。」裡面道：「既然有書，開門放他進來。」

　　只見一個道童開那門時，咿軋響處，有如鸞鳳和鳴。庵內潔淨精瑩，賽著天宮瓊室。中間坐著一位真人，鴻衣羽裳，籜冠草履，紺髮童顏，肌膚若冰雪，綽約如處子。旁邊立著的道童也自清雅，沒半點兒俗氣。退之朝著他拜倒地下，道：「師父，救弟子一救。」真人道：「韓湘子叫你來我這裡有恁麼事故？」退之道：「我姪兒說父子不傳心，叔姪難授道，教弟子來求師父傳些至道妙訣。弟子情願在師父庵中砍柴汲水，伏侍辛勤，只望師父慈悲方便。」真人道：「你在朝中為官，吃的是羊羔美酒，行動有千百人跟隨；我這山中只有淡飯黃齏，孤形隻影，好不冷落，只怕你吃不得這般冷落，受不得這等淒涼。」退之道：「弟子也受得淒涼，吃得冷淡，不必師父掛念。」真人道：」既如此說，小童，引他去庵後暫住，每日著他往前山殿上掃地焚香。」退之道：「感謝師父收留。」當下小童領退之到廚房內吃點心。退之跟到廚房，小童遞一碗飯與退之吃，退之吃了一口，十分苦澀難當，只得勉強吃了下去。正是：

　　心安茅屋穩，性定菜根香。

　　參透玄微妙，淡中滋味長。

　　不說退之在卓韋庵中焚香掃地。且說竇氏與蘆英小姐正在家中思念退之，別後杳無魚雁，一路上天氣寒冷，辛苦勞祿，不知幾時才到潮陽上任？

　　要叫人去報房裡問一個消息。只見韓清眼淚汪汪走將進來，說道：「奶奶、嫂嫂知否？今日潮州差人進表，說老爺患病死在潮陽公署了。」竇氏、蘆英聞得此報，哭做一堆。門外林學士也到，說道：「親家果然死了，只是死者不可復生，哭也無益，老夫人且省煩惱，保重貴體，打點設靈奔喪，迎柩安葬之事，才是正經。」竇氏哭道：「那來文內說是恁麼病死的？」林學士道：「有司奏說：他郡中舊有鱷魚為患，湧風作浪，吞噬生民，前邊來的太守並無法治。韓大人到任幾日，祭天驅逐鱷魚，那鱷魚便潛蹤斂跡，遠往海外，一郡太平，萬民樂業，潮陽百姓建立生祠，供養頌祀。不料一夕無病而終，想是歸天去了。」竇氏道：「我只指望他恩宥還鄉，白頭偕老，誰知一旦相拋。我家並無以次人丁，祖宗香火俱斷絕了，這苦怎好？如今算來，老身也多應不久人世，令愛這般青春，耽誤他也是枉然，不如趁老身在日，親家早早尋一個好人家，嫁了令愛，到是兩便。」林學士道：「老夫人怎說這話？老夫也沒主意，只憑小女心下就是。」蘆英哭道：「婆婆再不要心焦意惱，公公雖然去世，我爹爹現在為官，家中料不少吃少穿，奴家情願伏侍婆婆過世，以報撫養湘子大恩，再休題那改嫁的說話。若是爹爹不與奴家做主，奴家就撞階先死，以表素心。」竇氏道：「媳婦，你見識差矣！你青春年少，無男無女，你守著誰來？當初公公在日，還指望尋你丈夫回來，生得一男半女，以接後代，養你過世。如今公公死在他鄉，湘子絕無音信，老身又朝不保暮，你苦守也是沒用的。不如趁我在這裡，勞者親家尋一頭好人家，也了落你一生。料來韓清也不是養你過世的人，日後有不相安，反被他人恥笑，你怎不細細思量？」蘆英道：「婆婆年老，說的話都顛倒了，奴家隨著婆婆，有恁麼過不得日子？況再過幾年，奴家身子也半截入泥了，怎麼去改嫁？」竇氏道：「小小年紀，為何說半截入泥的話？」蘆英道：「婆婆不消多慮，婆婆在一日，奴家隨婆婆一日；婆婆百年之後，奴回娘家守制就是，斷不貽累公婆。」林學士道：「小女之言極是有理，請老夫人安心經理正事，待學生奏過朝廷，復了親家官誥，討了老夫人祿米，膳養終身，又作計較。」竇氏道：「多謝親家費心，九原感戴。」林學士起身作別去了。

　　竇氏喚韓清在家中立竿招魂，設座安靈，七七做，八八敲，隨時遇節，一些禮文不缺。只是心中思念退之，便提起湘子，整日夜有許多不快活。一日，喚韓清道：「老爺歸天去後，你鎮日坐在家中，再不理論外邊事務，是何道理？」韓清道：「奶奶吩咐孩兒，孩兒不敢不去做；奶奶不曾吩咐，孩兒怎敢胡行，以招罪譴。」竇氏道：「老爺死的不消說了，你哥哥湘子須不曾死，你怎的不去街坊上打聽一個真消息。」韓清道：「孩兒也常去打聽，就是林親家也著人各處訪問，只是沒人曉得哥哥在那裡，因此上不敢驚動奶奶。」竇氏道：「你也不消遠去打聽，只站在自家門首，看那南來北往，穿東過西的人，有那面龐生得古怪，衣服妝裹希奇的，一定是雲遊方外，廣有相識的人了，你便扯住他，問他一聲兒，也不虧了你。」

　　韓清忿忿的依竇氏吩咐，果然出去站在門前，看有那希奇古怪的人，就要問他。偏生只見那做買做賣、經紀挑擔、醫卜筮相、婆婆媽媽走動，再沒有一個希奇古怪的人走將來。立了多時，正待轉身進去，才見兩個道人，身上穿著破碎袖襖，手執漁鼓、簡板，慢慢地搖擺將來。原來一個是藍彩和化身，一個是韓湘子化身，他兩個口中唱個《不是路》道：

　　歡笑淘淘，暫駕祥雲下玉霄。遍遊海島。看樽中有酒，盒內堆肴，忒逍遙。且到長安市步一遭，度那人功行非小。

　　韓清暗忖：「這兩個道人形容古怪，裝束希奇，斷然是遊方的人，待我叫他來問哥哥的消息，定有一個下落。」便開口叫道：「道人，這裡來。」那兩個道：「你叫我做恁麼？」韓清道：「我夫人要問你說話。」

　　兩個便跟著韓清走到廳上，參見了竇氏。竇氏道：「你兩人從那裡來？在那裡住？」藍彩和道：「在南天門住，從終南山來。」竇氏道：「昔年有兩個道人說是終南山來的，騙了我姪兒湘子去修行，至今不見回來。後來我老爺壽日，又有一個道人也說是終南山來的，逐日在我府中弄上許多障眼法兒，只是哄我老爺不動。後我老爺佛骨一表，觸怒龍顏，貶去潮陽地方，他再不來了，你兩個又說從終南山來，怎的終南山上藏得這許多人，莫不又是假的？」湘子道：「前邊來的或者是假，若論貧道兩人，實實的從那裡來，並不打一句誑語。」竇氏道：「依我看起來，那終南山到不是懷道宗玄之士、練精餌食之夫棲托的去處，到是一個篾騙拐子的淵藪了。」彩和道：「夫人，休錯認人，那終南山是一個靜囂喧去處，滌塵俗方隅，若不是夙有道骨仙風的，那虎豹豺狼也不許他踏上山路，怎麼夫人說出這落地獄的話來？」竇氏道：「不是我不信神仙，只是我被那假神仙哄壞了，汝是走方的人，豈不曉得俗語說得好，一年吃蛇咬，三年怕爛草？」湘子道：「信與不信隨老夫人，請問容顏為何這般樵瘦，頭髮都雪白了？想是老相公去世，心中不十分快活的緣故。」竇氏道：「老身虧了朝廷大恩，林親家保奏，歲給祿米養膳，倒也沒恁麼不快活。只是我湘子姪兒一去不回，日夜想念著他，故此精神減短，頭髮都白了。」湘子暗道：「原來嬸母這般記掛我，我怎的不報他的恩。」便又道：「老夫人雖然為著湘子不回來病得伶仃瘦怯，湘子卻不知道，全不記念老夫人。貧道幸得與湘子同一法門，替湘子醫好了老夫人，省他一番罪過何如？」竇氏道：「有恁麼藥醫得我好？」湘子道：「方從海上傳來，藥在龍宮煉就，吃下去包得衰容復壯，發白返黑。」竇氏道：「果有海上奇方，靈丹妙藥，當以百金奉酬。」

　　當下，湘子便在葫蘆內傾出一丸還少丹，遞與竇氏。竇氏接丹吞下，登時精神強健，返老還童，滿身上沒有一些病痛，竇氏不勝歡喜，叫梅香取銀子謝那兩個道人。湘子道：「貧道不要酬謝，只要老夫人跟貧道去修行。」竇氏道：「老爺在日，曾有一個道人來度他出家，老爺只是不信，你今日要度我，我也只是不信。」湘子道：「老夫人還記得那一個道人的模樣否？」竇氏道：「模樣倒不記得了。」湘子道：「不瞞老夫人說，昔年來的就是貧道。」竇氏道：「這些遊方的人專會得趁口胡柴，極是可惡。汝且說昔年把恁麼物件來與我老爺上壽？說得對，我就信汝是神仙。」一個道：「當年老相公同林學士在南壇祈雪，是貧道賣雪與他，他才得升禮部尚書兼管刑部。奏准宮裡免朝五日。慶壽之時，貧道曾獻仙羊、仙鶴、仙女，仙家桌面四十張，又造逡巡酒，頃刻花，花瓣上有『雲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之句，夫人曾記得否？」竇氏道：「這些我都記得，只是老爺不信。」湘子道：「老相公雖然不信，後來被貶潮陽，要見我不能夠，好生懊悔。」竇氏道：「那個見他懊悔來？汝說的都是死無對證的話，我也不信。」一個道：「夫人若不信，只怕日後懊悔又是遲了。」竇氏道：「汝怎麼又說這不吉利的話？我且問汝，祖家原在何方郡縣？父母是何等樣人？因何走上終南山去學道？那終南山有多少廣闊？山上有多少修行的人？內中有個韓湘子否？汝一一從頭老實說來，若有半句遮頭蓋腳，我拿你送到林天官府中，以官法治汝。」一個道：「我家住在昌黎縣，鼓樓巷西，坐北朝南是祖居。父名韓會，母親鄭氏，叔父韓愈，嬸娘竇氏。幼年間沒了父母，是我那叔嬸撫養長大。娶妻林氏，叫做蘆英小姐。我叔父被貶去潮陽，路途上受了萬般苦楚，我已度他成真了道，做了大羅仙。今日特來度你。」竇氏道：「既然是我姪兒，怎的是這般模樣？」湘子道：「仙凡各別，體段不同。」竇氏道：「既是湘子，可現原身出來我看。」湘子道：「要現原身，有何難處？只怕嬸娘執迷不悟耳！」正是：

　　幾回翹首望兒還，骨肉參差各一方。

　　峰嶺雪消方見路，雲橫蒼樹卻遮山。

　　當下湘子搖身一變，果然還了舊日形容，不是那雲遊道人的模樣。竇氏一手扯往他，道：「我兒，你一向在那裡？今日方才回來。你叔父過了世，家中好不淒楚，教我日夜想你。今既回來，是萬千的喜了，依先整頓門風規矩，做一個好人，再不要說那出家的話！」湘子道：「姪兒今日同呂師父回來，要度一個有緣分的人出家，怎肯戀著家中繁華世界，做那沒結果出的營生。」彩和道：「仙弟，你如今且在家中過幾時，待我往南天門去走一遭，轉來同你回終南山去。」竇氏道：「我兒，原來師兄也教你只在家中，不要往別處去，怎的師兄說話也不聽？」湘子聽罷，便與彩和作別，又道：「姪兒多年不回來，不知那睡虎山團瓢還依舊好的否？如今且去看一看。」竇氏道：「韓清，你同哥哥到那裡看來。」

　　韓清便領湘子到那睡虎山九宮八卦團瓢裡面。原來退之棄世以後，韓清把那走路都改過了，轉彎抹角，彎彎兜兜走了一會，才到得那裡。湘子抬頭一看，只見路徑雖差，房廊如舊，幾榻上堆滿了灰塵，案上許多書籍都亂紛紛疊著，一些也不整理。那山前山後的好果木焦枯了一半，只有地上草長得蒙蒙茸茸，便有人躲在裡頭也不見影子。湘子暗道：「叔父做官時節，那一日不著人來這裡打掃灰塵，拔除柴草，叔父去得這幾時，就把一個花錦世界弄做這般光景。我那嬸娘圖享榮華，也是虛了。」便對韓清說道：「你自進去，我只在這裡安歇。」韓清道：「哥哥一向不回來，今日還該到嫂嫂房中去過夜，怎的冷清清獨自一個人在這裡安歇？」湘子道：「我自有主見，你不要管我。」韓清依言，走到竇氏房中，把湘子要在團瓢內安歇的話說了一遍。竇氏忙叫廚下人打點酒看，搬到團瓢內與湘子吃，又吩咐韓清道：「待哥哥吃了酒，扯他進嫂嫂房中安歇。」蘆英道：「婆婆，不可扯他進來。當初公公在日，那一個道人也說是湘子，來家混了兩日，依舊去了，到底不曾有一個下落。今日這個道人知他是真是假，就扯他進來？」竇氏道：「媳婦言之有理，如今世上人術法的多得緊，不可不信，不可全信。韓清，你快去陪他過夜，且到明日又作計較。」韓清依先到團瓢內來陪湘子，不在話下。這正是：

　　情知不是伴，今日且相隨。

　　畢竟後來不知若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24回 歸故里韓湘顯化　射鶯哥竇氏執迷

　　茫茫苦海，虩虩風波。算將來俱是貪嗔撒網，淫毒張羅。

　　幾能夠，翻身跳出是非窩？討一個清閒自在，不老婆婆。

　　湘子在那團瓢內到得三更時分，一陣清風吹將來，湘子就不見了。看官，且說這個時候，湘子到那裡去？原來湘子去見了鍾師父，同去參朝玉帝，奏道：「叔父韓愈，荷蒙玄造，已得回心。尚有嬸娘竇氏與林氏蘆英，執迷不悟，難以度脫點化，伏候聖裁。」金童傳旨道：「竇氏原係上界聖姥，因在蟠桃會上盜折葵花，謫下凡間受苦；蘆英原是凌霄殿玉女，因玄帝驅遣天將收伏群魔，天門未閉，蘆英往下窺探，故此貶到凡間，孤眠獨宿，以警思凡。韓湘可同呂岩、藍彩和，再去度化一遭，共成正果。」湘子只得謝恩，前去參見西王母。西王母道：「沖和子喜得覺悟前因，回位有日。只是聖姥、玉女尚在迷途，誰人再去度他？」湘子道：「玉帝遣臣韓湘子同呂岩、藍彩和前去度他，望娘娘指教。」西王母道：「他二人久墮塵寰，一心貪戀著榮華富貴，韓湘須索往補陀山觀音大士處借些仙物變化，才好打動得他。」湘子道：「觀音大士是釋家之尊，與我玄門不相吻合，他如何肯把仙物借與我們？」西王母道：「觀世音乃治世之尊，救人之祖，他那裡分一個彼我。」湘子道：「謹尊仙旨。」辭了王母娘娘，出了瑤台紫府，三個駕起雲頭到南海，見了觀音，借了鶯哥，仍望長安而去。正是：

　　才離金闕游南海，又到長安市上眠。

　　此事表過不題。且說次日清早，韓清忙忙進來報道：「事不關心，關心者亂。哥哥在團瓢內一更無事，二更悄然，恰好三更時分，只見皓月當空，一陣清風吹將來，哥哥就不見了。」蘆英道：「有這等異事，一定是神仙下降，不是湘子回來。」竇氏道：「若是神仙，做事畢竟有著落，不是這般撮空，斷然是游手游食的道人，做障眼法兒來哄騙財帛。我算他今日必定再來，只是立定主意，不要信他。不要說呂洞賓來，就的的確確是湘子回來，我和你既與他沒緣分，只不認他便了。」蘆英道：「婆婆主見極是。」

　　說猶未了，只聽得那壁廂漁鼓又敲響。竇氏道：「韓清，你快去叫我的孩兒來。」韓清道：「方才說道人都是障眼法兒，只不認他，怎的又轉了念頭？」竇氏道：「不是我一時間就說兩樣話，只是我聽得敲漁鼓響，就想著湘子，心酸起來。你快去尋他進來，我有話和他說。」韓清道：「就是昨日那個道人，坐在門前敲響。」竇氏道：「想來還是湘子，你叫他來，待我問他。」韓清便走到大門外，叫那道人。那道人跟了他進來，見竇氏道：「嬸娘稽首。」竇氏道：「我兒，你見了我，只該行家中禮體，怎的也說個稽首？」湘子道：「身居蓬島三山外，不在周官禮樂中。」竇氏道：「你為恁麼只打漁鼓？」湘子道：「因世上人頑皮不轉頭，只得把那頑皮繃在竹筒上，叫做愚鼓。有一等聰明的人，聞著鼓聲便惕然醒悟；有一等癡蠢的人，任你千敲萬敲，敲破了這頑皮，他也只不回頭轉意。因此上時時敲兩下，唱道情，提撕那愚迷昏聵的人跳出塵囂世界。」竇氏道：「我兒，你昨日在團瓢內安宿，怎的半夜裡去了。直至此時才來？」湘子道：「我到南天門與鍾師父說些話，故此才來。」竇氏道：「這裡到南天門有幾多路？」湘子道：「一去有十萬八千里。」竇氏道：「既有許多里數，怎的你半夜裡去了，又轉得來？」湘子道：「姪兒見了鍾師父，又到南海補陀山觀音大士那裡走一遭來的。」竇氏道：「這裡到南海補陀山有幾多路程？」湘子道：「南海補陀山卻近得多了。」竇氏道：「有幾里？」湘子道：「只得八萬四千七百餘里。」竇氏道：「兩處往回，就會飛也得一年，你怎麼這等來得快？」湘子道：「我騰雲駕霧，不比世人在地上往來。」蘆英道：「你這些虛頭話，少說些倒好。」湘子道：「我領了玉皇金旨，特來度化你們出家，怎麼說我虛頭？」蘆英道：「公公在日，今日也說是神仙來度大人出家，明日也說是神仙來度大人出家，後來表奏君王，怒貶潮陽，再不見神仙一面。」湘子道：「當初我勸叔父出家，叔父再三不信，直到那藍關道上馬死人孤，虎狼當道，才哭哭啼啼叫我救他。若不虧我的時節，叔父的骸骨也不知到那裡去了？如今現在大羅仙宮為沖和子，好不逍遙自在。」竇氏道：「你叔父死在潮陽公署，地方官現有表文奏過皇上，那一個不知道的？你又亂說度他做沖和子，在天宮快活。」湘子道：「叔父身死，是仙家屍解妙法，那裡是真死。」蘆英道：「這話又是沒會問的，憑你說也不信。」竇氏道：「昔年有許多仙物來度你叔父，你叔父還不肯信，你今日把何物來度我們？」湘子道：「仙羊、仙鶴、仙酒、仙桃都是嬸娘看見過的，我不拿來度你們，特地到觀音大士那裡借得白鶯哥來與嬸娘看。」竇氏道：「紅嘴綠鶯哥，會得念詩、念佛，我這裡到有，白鶯哥卻不曾見，如今在那裡？」湘子把手一招，只見一隻白鶯哥飛到竇氏面前，有詩為證：

　　雪裡藏身雪裡飛，雪衣娘子勝金衣。

　　聲聲雪裡呼般若，為是慈門立雪歸。

　　竇氏道：「這鶯哥有甚奇處？」湘子道：「他會飛、會唱，能舞、能歌。」竇氏道：「你叫鶯歌唱來我聽。」湘子道：「鶯哥，還不唱歌，更待幾時？」鶯哥飛舞盤旋，口中唱道：

　　〔駐馬聽〕鶯兒最多，百千之中難學我。我從南海飛來，勸你回心，你還貪著笑歌。怕只怕，無常來到，任你珠璣萬解，難逃躲。不回頭，要受磨。縱你是好漢英雄，也要學韓愈秦川受饑餓。

　　竇氏道：「一片胡言，休要睬他。」叫手下取弓箭來，把鶯哥射死了。湘子道：「嬸娘不信也由你，只恐怕到那磨折時節，悔之晚矣！」竇氏道：「古云：『官高必險，伴虎而眠』。你叔父在朝為官，所以遭逢險難。我女流之輩，並不出外生事，虧了朝廷月給俸米，榮享自在，有恁麼折磨？說恁麼懊悔？」湘子道：「祿盡馬倒之時，連姪兒也不來了。」竇氏道：「你到那裡去？」湘子道：「嬸娘，你不醒得，姪兒依舊往終南山去。」竇氏道：「你既不肯在家，隨你往那裡去，莫在此間說長道短，煽惑人心。」湘子道：「姪兒再三勸嬸娘，嬸娘只是不回心，也枉費這許多心機，我且去休，又作理會。」說畢，揚長出門而去。正是：

　　今朝不信神仙話，悔後思前見我難。

　　韓清道：「明明是一個道人，變做哥哥模樣，來攪這兩日，如今又去了，不可不信，不可全信！」竇氏道：「休得多言，且由他自去。」蘆英道：「婆婆主見極是，休和他分清理白。」當即各自歸房。古詩為證：

　　別郎容易見郎難，怨夫香閨指倦彈。

　　十二樓台春寂寂，水晶簾箔怯春寒。

　　不說竇氏、蘆英歸房去了。且說湘子轉身去見洞賓，道：「師父，韓湘稽首。」洞賓道：「汝度得竇氏若何？」湘子道：「弟子去度嬸娘，又不回心，如何區處？」洞賓道：「汝將恁麼東西去點化他？」湘子道：「弟子在南海補陀山觀音大士那裡借白鶯哥去點化他，他只是戀著榮華，不顧生死。」洞賓道：「竇氏與蘆英明日在菊花亭上飲宴，我和汝邀藍仙同去度他一遭，且看何如。」湘子道：「多謝師父。」

　　當下，三位神仙收雲攬霧，下降塵凡，現出陽身，來到長安市上。只見兩個老人家在一所高樓上，靠著窗兒下象棋。因一著差下了，一個要悔，一個不肯悔，兩個就爭得面紅臉脹，還不肯休歇。這兩個老人家一個姓沃，是長安街上暴發財主沃對蒼的老祖公；一個姓權，是長安街上有名頭的權雲峰的親父。他兩個在那樓上爭這著棋子，湘子便對呂師道：「師父，那兩個老人家為得一著棋子，兩下都不服輸，怎教那爭名奪利的人肯說一句輸棋的話，師父去與他和解了何如？」呂師舉眼一觀，便道：「那兩個老兒倒有幾分骨格，太清宮中盡用得他兩個著，我且點化他，也不枉了下來一番。」

　　當下三個道人齊齊到樓上，高叫道：「老施主，你們著的是恁麼棋？」

　　一個老兒答應道：「棋是沒得佈施的，你問我做恁？」洞賓道：「貧道不是來討佈施，貧道的弟子手談極高，一向因出家撇下多時不敢著。今日看見兩位老施主對局，不覺故態復萌，特地來請教一局。」一個老兒道：「我們為要悔一著棋，白筋都爭脹了，師父若肯來與我下一盤，只不許悔一著。」洞賓道：「為那一著棋，兩位老施主相爭？」一個老兒道：「我起這著馬吃他那著車，他不看見，另起了一著馬，這著車被我吃了，只消再下一著，他穩定是輸的，故此他要悔。」湘子道：「老施主便白吃了這著車，也只得一個和局，怎見得就是老施主贏？」這個老兒道：「你來著，你來著！若是著得做和局，我就輸一錢銀子與三位買齋吃。」湘子道：「著成和局，貧道也不要老施主銀子買齋，只要老施主替我馱了這葫蘆，掮了這花籃，跟貧道做一個徒弟何如？」一個老兒道：「你也不怕罪過，想小小年紀，倒要我老人家做徒弟，可不折殺了你？」湘子道：「彭祖壽年八百歲，還要讓我坐了，他才敢坐。老施主不過七八十歲，那裡便算得年紀高大？」一個老兒道：「年紀大小我也不與你爭，你若果然著成和局，我情願做徒弟伏侍你。」湘子道：「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老施主不要臨期改變。」老兒道：「人口說人話，不是畜牲口吐人言，如何有改變？」湘子就讓老兒吃了這個車，一著對一著，著了十數著，到底只是一個和局。老兒道：「你三位想是神仙，我情願做徒弟跟隨師父。」那老兒也說：「到你跟得神仙，難道我就跟不得神仙？如今你掮了花籃，我馱了葫蘆，一齊出家去。」說罷，兩個老兒跟了呂師、藍仙、韓湘子，一逕來到韓家門樓裡面，坐著敲漁鼓，唱道情，哄動了街坊上許多人。

　　那韓家管門的看見沃老兒馱著葫蘆，便扯扯他說：「你老太公逐日著棋吃酒，無樣的快活，今日為何替遊方道人馱葫蘆？莫不是作白想耍子。俗話說：『少不顛狂老不板』，你老太公真會得快活？」旁邊一個人扯住權老兒問道：「你是城中有名的財主翁，為何不放尊重些，掮了花籃跟著遊方的道人走？想是子孫不孝順，老人家氣風了，故此裝這個模樣？」權老兒道：「我不瘋，我跟著神仙走，有恁麼不快活？」旁人笑道：「神仙，神仙，只是丟了黃金搿綠磚。」街上人聽了這些話，打號子笑了一聲。那沃老兒、權老兒由他自笑，只當不聽見。

　　韓家管門的去稟竇氏道：「外面有三個道人，年紀雖不多，到拐了這大街上沃對蒼的老祖公，權雲峰的爺老子做徒弟，替他馱了花籃、葫蘆，在夫人門樓裡面敲漁鼓、唱道情，哄得人挨擠不開，趕又趕他不去。」竇氏道：「喚那三個道人進來，待我問他唱的恁麼道情。」管門的依命，叫三個道人道：「你們不要唱了，夫人請你進來說話。」三個起身，跟著管門的就走，沃老兒、權老兒也隨了進來。恰好竇氏與蘆英都坐在菊花亭上，三個道人近前稽首。竇氏還個禮，便問道：「三位從何處來？」洞賓道：「不瞞夫人說，從大羅天上八景宮中來。」竇氏對蘆英道：「這道人說起又是神仙。」洞賓道：「貧道不是神仙，是雲水道人。」竇氏道：「三位是同姓麼？」洞賓道：「貧道是兩口先生，這是藍彩和，那是韓湘子。」竇氏道：「我家有個韓湘子，被兩個道人騙了去，至今還沒下落。」洞賓道：「這個韓湘子就是夫人的姪兒。」竇氏道：「面龐一些也不象。前日有一個道人來說是我的姪兒，在我家混了兩日才去，你怎麼又說這個是韓湘子？就真是湘子，我也不認他了。」洞賓道：「既是夫人姪兒，為何不肯認他？」竇氏道：「你三人來此做恁麼？」洞賓道：「來度夫人出家。」竇氏道：「度我出家？手中拿的是恁麼東西？」洞賓道：「是一幅仙畫。」竇氏叫當值的叉起來看，便道：「不過是幅山水，有什麼奇處，說是仙畫？我那前廳後堂許多名人畫片，都懶得看他。」彩和道：「夫人懶看山水，畫上改換了青鳥、白鶴，請看一看。」竇氏道：「怪哉，怪哉！這畫真變過了，只是青鳥、白鶴圖我也不看他。」洞賓又把手一招，不見了青鳥、白鶴，卻變做爛柯仙子，道：「老夫人，昔日王子去求仙，煉就丹成入九天，到得山中方七日，回來世上已千年。門前白石分金井，洞口青芝布玉田。可惜古今人易老，且隨片月下長川。這個圖難道不好？」竇氏道：「我只是不看。」洞賓道：「我喚那爛柯子下來勸夫人出家，夫人信也不信？」竇氏道：「爛柯子到如今已是幾百年了，你從那裡去叫得他來？」洞賓道：「從這畫兒上叫他下來。」便大聲叫道：「王質下來勸韓夫人出家。」叫聲未已，只見那爛柯子婆婆娑娑從畫兒上走將下來，唬得竇氏、蘆英面如土色，啞口無言。洞賓叱道：「王質跪下，休得驚了聖母。」竇氏掙扎說道：「明明三個人弄障眼法兒，那裡是恁麼爛柯子？韓清，快趕他出去，不許他在此攪擾！」王質唱一闋〔山坡羊〕道：

　　老夫人，不須焦躁，看看的無常來到。你縱有萬貫家財，到臨終沒有下梢。誰似我無榮無辱也，散誕巡遙沒煩惱。聽告：不如棄了繁華好。苦惱！戀塵寰，怎得長生不老？

　　竇氏道：「半句虛言，折盡平生之福，少說些倒好。」洞賓道：「王質且回洞府，待我喚金童、玉女下來，勸夫人出家。」王質依舊上畫兒去了，只見金童、玉女立在竇氏面前。洞賓道：「仙弟、仙妹，取出仙果、仙酒，唱一個小詞兒，勸老夫人。」那金童、玉女齊聲唱《醉翁子》道：

　　勸夫人，得休便好休，榮華水上漚。雖然月享千鍾粟，何不抽身早轉頭？早轉頭，免心憂。若是不知進退，直等待洪水漂流，母子南北實堪愁。路逢猛虎難行走。勸你修時你不修，那時懊悔，空把神仙叩。

　　唱罷，洞賓道：「仙弟、仙妹，且回洞府。」竇氏道：「你三人苦苦勸我出家，我是一個婦人，難道沒個熟事的引路，就跟了你這面生道人走不成？」洞賓道：「老夫人說得極是，若果然肯出家，我叫湘子來引路。」竇氏道：「湘子在那裡？」洞賓道：「只在眼前。」竇氏道：「你叫得他來，我情願出家。」洞賓用手一指道：「仙弟，為何還不現出原身來？」只這一指，那道人就是湘子模樣，一毫兒也不差。竇氏道：「你這障眼法兒如何哄得我動？」湘子道：「我再度一個人跟嬸娘出家何如？」竇氏道：「度那一個？」湘子便在自己腋胳肢底下擦出一堆黑泥垢，把些涕唾和一和，搓成彈子大一丸，擎在掌中，叫道：「有緣的來吃我這丸仙藥，我就度他成仙。」那沃老兒趕上前拿了，一口吞下肚子，就有雲捧著沃老兒的腳跟，起在半空。那權老兒道：「師父，我兩人一同跟師父來，怎的不把一丸藥兒度我？」洞賓也向自己腋胳肢底下擦出泥垢來，搓成一丸，遞與權老兒。權老兒接過手吃了，也有雲捧著他的腳下。藍彩和又擦一丸黑泥，叫道：「有緣的早來，不要錯過了。」只見勒羅裡鑽出一個小丫頭，叫做金蓮，原在蘆英房中伏侍的，也是他的造化到了，搶著這丸藥便吃，剛剛咽得下去。就有祥雲簇擁著他，與沃老兒、權老兒一般樣，離地丈許，金蓮高叫道：「奶奶、小姐勿罪，奴家幸遇仙師，離脫火坑，不得再伏侍了。」說罷，一陣風把他三人都送入雲眼裡不見了。

　　蘆英上前道：「婆婆，這道人若不是神仙，金蓮和兩個老兒如何得白日昇天？」竇氏道：「這都是妖邪法術，不要信他。我記得你公公在日，常說一個山中有個雲台觀，觀中有百十員道士，每每有五色彩雲瀰漫山谷，就是天上來迎仙人了。那觀中道士有不願住世者，便沐浴更衣，步入五色雲頭，那雲氣霎時消散，道士便不見了。如此數年，一人傳兩，兩人傳三，凡要登仙者，預先齋沐，來到雲台觀中等候雲起，以圖飛升。一日，有一個遊方道人從山下經過，見大眾俱向空中頂禮，不顧尊卑上下，問知其故，乃說道：『若成仙如此容易，天下也沒許多所在安放這許多仙人了。』當下即駐足觀中，用心著意體察起雲的時日。過得數日，正坐在大殿上與姓王的法師談玄，忽見值殿的香公報道：『山上彩雲起了。』王法師即刻歸房，燒湯沐浴，更換新衣，那一股雲氣就遮滿了他的房門外頭，王法師冉冉踏上雲頭，雲氣便漸漸消散。遊方道人看見此等景象，便道：『這是毒妖噴氣成雲，可惜無知道侶，久死非命。』便乃捏訣禹步，呵叱風雷，只見霹靂交加，雨電閃爍，頓時方止，那五彩祥雲一些兒也沒蹤影。道人扯了觀中道侶，探訪其事。過得一個山頭，見那王法師臥倒山腰，連忙著人扶回觀中。再進幾步，有一毒蛇震死山谷，約有鬥來粗細，十數丈長短，穴中骷髏骸骨堆積如山，道士簪冠斗量車載，不計其數。才知前後登仙之人，皆被毒氣吞啖也。今日這個雲氣，得知是真是假？倘或這三個道人是妖怪變來的也不見得。世上那得神仙出現，媳婦不要錯了見識，落邪人圈套。」蘆英道：「婆婆說得有理，媳婦也只是不信。」洞賓道：「語在言前，怎的又變了卦？」

　　湘子見竇氏不肯認他，便道：「嬸娘你年紀有了，叔父沒了，家中又沒一個嫡親骨血接續後代，你何苦戀著家緣，不肯回頭轉念？」竇氏道：「你叔父雖死，朝廷還月給俸米與我，呼奴使婢，總來照舊，有那一件不足意處，丟了去出家？」洞賓道：「老夫人目下雖然榮享，只怕時乖運蹇，敗落一齊來，自有不足意處了。貧道有詩一首，老夫人試聽。詩云：

　　命蹇時乖莫歎嗟，長安景致不堪誇。

　　漂流祖業無投奔，始信當初見識差。」

　　竇氏道：「這些不吉利的話，再說者打拐棒二十。」湘子道：「嬸娘既怕說不吉利的話，何不同我去出家？」竇氏道：「祖宗不積不世，生下汝來，那裡是我的姪兒？快快去罷！若只管在此胡纏，申一紙文書到禮部衙門，奏過朝廷，把天下的名山道院、勝境玄關，盡行掃除，教汝這伙人生無駐足之場，死無葬身之地！」洞賓笑道：「湘子、彩和，我們急急去罷，莫連累著別人，惹天下人唾罵。」彩和道：「這般執迷，走也枉然。」三個便飄然出門去了。正是：

　　分明咫尺神仙路，無奈癡人不轉頭。

　　畢竟後來若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25回 呂純陽崔家托夢　張二媽韓府求親

　　世事紛如夢，黃粱夢未醒。

　　夢中先說夢，夢醒總非真。

　　有夢還歸夢，有因夢不成。

　　有無俱屬夢，春夢一番新。

　　話說洞賓三個出了韓家門去，一路上沉吟不決。湘子道：「師父，師兄，我嬸娘既不回心，不如我們繳了金旨，再作道理。」彩和道：「師弟差矣！玉帝著俺三人同來度脫他們超凡入聖，他們不肯回心，只合另作計較去點化他。倘若繳旨之時，玉帝震怒，不當穩便。」洞賓道：「我在雲頭觀見長安城內尚書崔群之子崔世存，先娶胡侍郎女兒為妻室，近日亡逝，將欲再娶，不免托一夢與崔尚書，叫他去求林蘆英與世存續弦。竇氏必定不允，待崔尚書怒奏朝廷，削除他的俸祿，逐回原籍居住。我和你去吩咐東海龍玉，著他興風作浪，漂沒了韓氏的房屋、田產，使竇氏母子、婆媳拍手成空，那時才好下手度他。」湘子道：「師父之言極妙，就煩師父前往崔家托夢，藍師往終南山回覆鍾師父，韓湘自往東海龍王處走一遭便了。」當下三仙分頭去訖，話不絮煩。

　　已說尚書崔群，果然夜間得其一夢，醒來便對夫人說道：「半夜時分，我夢見一位神仙，青巾黃服，肩負寶劍一口，自稱是兩口先生，說孩兒世存該娶林尚書女兒蘆英為續弦媳婦。我想林圭家中再無以次女兒，止有一個大女兒叫做蘆英小姐，昔年嫁與韓退之的姪兒韓湘。雖是韓湘棄家修行，一向不曾回來，韓退之死在潮陽任所，那蘆英恰是有夫婦人，我這樣人家怎麼好娶一個再醮婦人做媳婦？況且韓退之是我舊同僚，我今日去娶他的寡婦，也覺得體面不像，惹人談論。」夫人道：「相公差矣！神仙來托夢與相公，一定這蘆英該是孩兒的姻緣。一向我聞得人說：韓家雖娶蘆英過門，那韓湘子與他同牀不同枕，同席不同衾，蘆英還是未破身的處子，那裡是再醮婦人？若得娶過門來，正是一段好姻緣，有何人敢在後邊談論？」崔尚書聽見夫人這般說話，便叫當值的去喚一個官媒婆來，吩咐他去韓、林二家議親。

　　當值的果然去叫一個媒婆。這媒婆姓張，排行第二，住在忠清巷裡，人人都叫他做張二媽，一生慣會做媒說合，利口如刀，哄騙得男家上釣，不怕女家脫鉤，趁勢兒遇著那不修帷箔的人家，他就挨身勾引，做個馬不六，故此家家認得他，真個是開口賽隨何，搖唇欺陸賈。這張二媽跟了當值的來到崔府中，恰好崔尚書入朝不在，便直到內房參見夫人，說道：「今日已牌時分，黃御史老爺要下盒到郭附馬府裡，小媒婆好不忙得緊，不知夫人呼喚有何事故？」崔夫人道：「我要你做頭媒。」張二媽道：「別的媒小媒婆都做得，若是老爺要娶小奶奶，如今時年熟得緊，賣小母豬的極少，媒婆恰是沒尋人處。」夫人笑道：「這婆子倒會說幾句話。不是老爺要討小阿媽，是我公子斷了弦，要娶一個門當戶對人家的女兒來續弦。」張二媽道：「這個有，這個有。京兆尹柳公綽老爺有一位小姐，生得如花似玉；戶部尚書李鄘，有二位小姐，大的十八歲，小的十六歲，無樣的俏麗標緻；戶部侍郎皇甫鐏也有一個小姐，年紀只得十四歲，諸色事務俱曉得；史館修撰李翱的小姐是十九歲，寫得一筆好字，彈得一手好琴，一向選擇女婿，不曾有中得他意的，故此不曾吃茶。若是說公子續弦，他一定肯的，婆子就去說了，來回覆夫人。」崔夫人道：「這幾家都不要去說。」張二媽道：「這幾家正與夫人門廝當，戶廝對的，不要去說，叫婆子那裡去做媒？」崔夫人道：「我老爺夜裡夢見一個神仙，說韓尚書的姪兒媳婦，原是林尚書的蘆英小姐，天緣該與我公子續弦，故此要你去見林學士說一聲，再去見韓夫人說一個下落，我就行禮到韓家去，即日要娶他過門。」張二媽笑道：「夫人，這話說得蹺蹊古怪，那蘆英小姐原是婆子攙扶過韓府中的，他是有丈夫的二婚頭，又是尚書的媳婦，如何一時肯改嫁？婆子去說也是話柄了。」崔夫人道：「我豈不曉得林小姐是有丈夫的，但是神仙夢中吩咐如此如此，一定一說就成。況韓尚書死已多時，韓湘子棄家不理，我老爺的勢要，誰敢下從？」張二媽道：「夫人雖故如此說，那韓夫人極是個執板偏拗的人，婆子怎敢到他跟前道個不字，討他的沒趣吃。」崔夫人聽了張二媽的言語，便大怒道：「這老豬狗，著實可惡！你怕韓夫人，不怕我。我已把你送到兵馬司墩鎖在那裡，另叫別人去做媒，待說成了親事，用二百斤重枷，枷號你一個月，看你怕我不怕我！」只這幾句活，唬得張二媽目睜口呆，眼淚汪汪的求告崔夫人道：「夫人，不消發惱，婆子就去，婆子就去。」崔夫人道：「既如此，且饒你這一次，快快去說了，回來復我。」有詩為證：

　　囑咐官媒去說親，料應此事必然成。

　　若是洞房花燭夜，始信神仙不誤人。

　　張二媽別了崔夫人，一路上沒做理會，只得心問口，口問心，自家計較道：「我如今先去見林老爺討個示下，再去見韓夫人。若是林老爺肯應允，不怕韓夫人不從了。」計較停當，一逕望林府中走去。不料對面走一個媒婆來，叫做江五媽，原是陳家的小阿媽，陳家討了三四年，不見有孕，陳奶奶陪了嫁資，白白地把他嫁與江賣婆做媳婦。江賣婆見他人物出眾，言語伶俐，就帶了他出來各鄉士夫家走走，因此上也學做媒婆。這一口，劈頭撞見張二媽指手畫腳的自計較，就曉得他尋一頭媒要去做了，偏不撞破他，打從人家房廊下走了去，回身跟著張二媽一步步的走。張二媽又走了八九家門面，忽地拍拍手道：「我差了，我差了！這幾時聽見說小賣婆江五嫂常常在韓府中走動，我不如去尋了他同去說，還有幾分穩當，怎的到忘記了這個色頭。」江五嫂聽見他這說話，便趕上前，把手蒙了張二媽的眼睛，道：「媽媽何往？」張二媽扭頭捏腦說道：「你是那個？」江五嫂道：「我是李三官。」張二媽道：「小鴨黃兒，怎的來取笑我？」江五嫂放了手笑道：「媽媽，你認認李三官看。」張二媽回頭看見是江五嫂，便道：「五嫂，你也來取笑，我正有一事和你計較，你卻來得正好。」江五嫂道：「媽媽是老把勢，那個不讓你的？我是雛兒，有恁麼好計較？」張二媽道：「這個倒也不然，我是過時的人，說也不強，道也不好；五嫂正是時人兒，我還要靠你吃飯哩。」江五嫂道：「媽媽不要奚落人，凡事帶挈一帶挈，就是媽媽盛情了。」張二媽笑道：「人生得波俏，說的話更十分波俏，豈不是我見猶憐，何況老奴！」江五嫂道：「媽媽放尊重些，不要惹人笑話。」

　　當下，張二媽扯了江五嫂到一條撒尿巷內，布著耳朵說話。看官，且說明明一條大街，井井幾條小巷，怎麼這條巷偏生叫做撤尿巷？蓋為大街上人千人萬的往來，那小小巷兒往來的人少，只有那小便急的才抽身到那巷內解一解，以此上叫做撤尿巷。張二媽雖故老成，江五嫂卻是後生人物，怎的不到別處說話，卻揀這不斯文的所在立了說話？只為張二媽吃了崔夫人一場沒意思，恐怕別人聽見不像模樣，沒人知重他，故此扯江五嫂在這裡悄悄他說。這正是：

　　隔牆須有耳，窗外豈無人。

　　若要明明說，恐驚天上人。

　　那張二媽與江五嫂說了半日，江五嫂道：「這件事只怕成不得，去說也是枉然。」張二媽道：「老身全仗五嫂作成，寧可媒錢四六分，分五嫂多得些就是。」當下，張二媽與江五嫂兩個，一逕來到林尚書府裡，恰好林尚書在廳階上看花，見了便問道：「你兩個來我這裡做恁？」張二媽道：「老爺在上，婆子說也好笑。」林尚書道：「有恁麼好笑？」江五嫂道：「崔尚書老爺著我們兩個來老爺府上求親。」林尚書道：「真也好笑，我一位公子，是五嫂做媒娶了媳婦；一位小姐，是二媽攙扶了嫁與韓尚書姪兒，再無以次人丁，又不曾有孫男、孫女，叫你們來與那一個議親？」張二媽道：「正是這般好笑。」林尚書道：「你們既曉得，只該就回覆他，怎麼又來說？」江五嫂道：「笑便好笑，蒼蠅不叮沒縫的鴨子，說出來恰也有些根因，以此上只得同張二媽來見老爺。」林尚書道：「你且說有那一件根因？」江五嫂、張二媽齊聲說道：「崔公子原娶的是胡侍郎小姐，近日胡小姐去世，崔老爺要替公子續弦。還不曾說出，忽地裡夢見一位神仙，青巾黃袍，背負寶劍，自稱兩口先生，對崔老爺說：『老爺的蘆英小姐該是他的續弦媳婦。』崔老爺醒來對崔夫人說：『蘆英小姐先年嫁了韓退之的姪兒，是有丈夫的，為何我做這般一個夢？若此夢不真，不該這般明白得緊；若此夢果真，難道神仙不曉得過去的事？，崔夫人說：『韓公子一向與蘆英小姐同牀不同枕，同席不同衾，小姐還是黃花女兒。韓公子又丟了他去修行，多年不回來，小姐只當守寡一般，如此青春，終非結果。』是以叫婆子們來求老爺，他議的親就是這位小姐。」林尚書聽見這話，木呆了半晌，道：「雖然韓老爺棄世，公子一向不回來，還有韓夫人在堂，我也做不得主。你只管去見韓夫人，他若肯時，我一定遵崔老爺的命了。」江五嫂得了這話，便道：「小姐在韓家一日，老爺要記念一日，若是嫁了崔公子，老爺也得放下一條肚腸。這件事雖故是韓夫人在堂，他不過是女流之輩，還須老爺做主，攛掇一聲，強如婆子們說十聲。」林尚書道：「嫁了的女兒，賣了的田，怎麼還由得我做主？你們且去說看，我若見時，一定攛掇。」張二媽道：「我們就到韓家去，改日來見夫人罷。」林尚書道：「韓夫人若有口風應允，你們見我夫人也不遲。」

　　張二媽、江五嫂歡天喜地一逕走出門，便往韓退之府中去。兩個人說說道道，轉灣抹角，走不多時，恰到韓家門首，望裡面就走。韓家管門的老廖問道：「張二媽，恁麼風吹得你到我府裡來？」張二媽道：「特地來做媒。」管門的道：「張二媽想是風了，府中有那個要說親，你們走來做媒？」張二媽道：「我不風，你家親娘沒有親老公。」管門的笑道：「二媽說話一發呆了，我家大親娘是大公子的對頭，怎的說沒有親老公？」張二媽道：「對頭雖然有，恰是孤眠獨宿，枕冷衾寒在那裡。」管門的道：「這是大公子丟了他去修行，難道好重婚再醮不成？不要說我小姐，你這婆子忒不曉得世事。」張二媽道：「你休多管，我見老夫人自有話說。」一直往裡面逕走，江五嫂拽住張二媽，悄悄說道：「進門來就是這個醋炭，我們不要說罷。」張二媽搖搖頭說道：「若要利市，先說遁時，那裡做得隔夜憂？」江五嫂只得跟著張二媽去見韓夫人。

　　恰好韓夫人和蘆英小姐坐在那裡下別棋，管不得挨駝頂擦，說不得死活高低，兩下裡不過遣興陶情而已。張二媽、江五嫂近前廝叫，禮畢，韓夫人便道：「二媽貴人，今日甚風吹來，踏著賤地？」張二媽道：「夫人休要取笑，老身這邊那邊不得脫身，心中雖故常常記掛，只是不得工夫來候老夫人。今日趁這一刻空閒，特特和江五嫂來走走，老夫人又嘲笑我，教老身無容身之地了。」韓夫人道：「二媽不要說乖話，你是無事不登三寶殿的人，怎肯今日白白的來看我？」江五嫂笑了一聲，說道：「老夫人真是個活神仙，二媽原有句要緊說話，要對夫人說，因此上拉了婆子同來。」韓夫人道：「我說的果然不差，但憑二媽見教就是。」張二媽道：「我兩人特來與夫人賀喜。」韓夫人道：「自從老爺過了世，家中無限的冷落，有恁麼喜可賀？」江五嫂道：「我們是喜蟲兒，若沒喜，再不來的。借大一個府中，那一日沒有紅鸞天喜照著，怎的說那沒喜的話？」韓夫人道：「鹁鴿子只望旺處飛，你兩個今日來我這裡，是鹁鴿錯飛了。」江五嫂道：「老夫人曉得鹁鴿子口中說些恁麼？」韓夫人道：「我不是公冶長能辨鳥語，又不是葛介盧識得驢鳴，那裡曉得鹁鴿的說話？」江五嫂道：「鹁鴿口口聲聲說道：『哈打骨都，哈打骨都』。」韓夫人笑道：「五嫂說話越發波俏了。」

　　張二媽又夾七夾八說了一回，笑了一回，才放下臉兒對韓夫人說道：「婆子在府中走動多年，原不敢說一句閒話，夫人是曉得婆子的，今日領了崔尚書老爺崔夫人嚴命，沒奈何來見夫人。」韓夫人道：「崔家有恁麼說話？」張二媽道：「著婆子來議親。」韓夫人笑道：「老身到要嫁人，只是沒人肯討我。」張二媽拍拍手道：「前日有一個一百二十歲的黃花小官，要在城中娶一個同年的黃花女兒，說十分沒有我同年的，便是六七十歲的女兒也罷。據夫人這般說，婆子先做了這頭媒。」江五嫂嘻嘻的笑道：「正經話不說，只在夫人跟前油嘴。」張二媽道：「是婆子得罪了。崔公子近日斷了弦，許多尚書、侍郎的小姐都在那裡議親。崔老爺約定明日竭誠去卜一卜，然後定那一家，不想夜裡夢見一位神仙說，林小姐是他公子的繼室，著婆子去林府中求親。林尚書並無以次小姐，算來只有蘆英小姐青年守寡，沒有結局，少不得要嫁人，故此著婆子來見夫人。」韓夫人道：「你們曾見林老爺麼？」張二媽道：「見過了林老爺，才敢來見夫人。」韓夫人道：「林老爺怎麼樣說？」張二媽道：「林老爺說：『這話極有理，我就去見韓夫人攛掇成事。』」韓夫人聽了這活，霎時間紫漲了面皮，罵道：「江家小淫婦不知世事不必說了，你這老豬狗，老淫婦，在我府中走動多年，我十分抬舉著你，怎敢欺我老爺死了，就說出這般傷風敗俗的話！我這樣人家，可有再醮的媳婦麼？就是林老爺也枉做了一世的官，全不顧綱常倫理，一味頭只曉得奉承人。你思量看看，你女兒嫁了一家，又嫁得一家麼？」千淫婦，萬淫婦，罵得張二媽、江五嫂兩個臉紅了又白，白了又紅，開了上唇，合不得下唇。

　　韓夫人罵聲未已，只見蘆英又近前道：「你這個兩個忒不是人，我夫人怎麼樣看待你們，你們一些好歹也不得知，只怕那有官勢有錢財的，略不思量思量天理人心兩個字，也虧了你們叫做人！」又道：「婆婆不消發惱，公公在日，凡事順理行將去，尚然被人欺侮。那崔群罔法專權，倚官托勢，欺壓同僚，強圖婚姻，難道天不報應不成？」韓夫人道：「今日本該把你這婆子打下一頓，送到林府中羞辱他一場，只是沒了林老爺的體面，我且饒你這一次，再不許假傳他人的說話來哄我了。」那張二媽、江五嫂羞慚滿面，舉步難移，只得忍恥包羞，出門去了。

　　張二媽便拉著江五嫂回到崔府中回話，江五嫂再三不肯，中途分路而去，張二媽只得獨自一個到崔家去。不料崔尚書與夫人兩個專等張二媽的回覆，一見張二媽走到，便問道：「親事若何？」張二媽睜開兩眼，豎起雙眉，惡狠狠的答道：「沒來由，沒要緊，教婆子去吃這許多沒意思，受這許多搶白氣，還要問若何若何！」崔尚書道：「你這婆子說話大是可惡，怪不得夫人前日要難為你。你既來回覆我，一句正經話也不說起，只把這胡言亂語來搪塞我。我且問你，你幾時去見林老爺、韓夫人的？他們怎的樣說話回你來，你做出這般不快活的模樣？」張二媽方才定氣低聲說道：「婆子去見林老爺，林老爺滿口應承，並無阻擋；只是韓夫人罵婆子許多不必說，把老爺、公子都罵得不成人。說崔公子要娶蘆英小姐續弦，真叫做癩蝦蟆躲在陰溝洞裡，指望天鵝肉吃。他還說要奏過官裡，把老爺也貶出遠郡為民，不得還鄉，才消他這口氣哩。」崔尚書怒道：「朝中唯我獨尊，那一個官員敢違拗我的說話？他不過是韓愈的妻子，怎敢說這樣大話！他既要奏我，待我明日先奏過朝廷，削除了他的月俸，趕逐他回原籍；再吩咐地方官兒誣捏他幾件不公不法的事情，抄沒了他的家私、田產，使他婆媳兩個有路難走，有國難投，方顯得我威權勢力。這正是一不做二不休，先下手為強，後下手為殃。」崔夫人道：「韓夫人雖然不是，從古來說：『寄物則少，寄言則多。』凡事有自聽為真，豈可偏聽媒婆之言，傷了同僚意氣。」崔尚書道：「韓愈也是個只知有己，不知有人，是一個矯目不分的人，故此夫人也不識時務，這話句句是有的，怎麼教我忍耐得？」崔夫人道：「我兒子一世沒老婆，也討一個在先了，何必定要討林蘆英做媳婦？張二媽，你且去罷。」崔尚書道：「我明日不奏逐他，也不姓崔了！」有詩為證：

　　一封文表奏重瞳，見說韓門造業洪。

　　做成鸞鳳青絲網，織就鴛鴦碧玉籠。

　　畢竟不知後來若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26回 崔尚書假公報怨　兩漁翁並坐垂綸

　　石室硿硥接紫霄，倉崖滴乳濕僧樵。

　　蒲團靜坐無餘事，遙看天台起異標。

　　不說張二媽出門去了。且說韓湘子辭別了呂師父，一逕到東海龍王那裡。只見那許多鱉相公、鼋樞密、虯參從、蛟大夫，一個個躬身下禮；鯉元帥、鯿提督、鯖太尉、蟹都司，齊斬斬俯伏趨迎。旁邊轉出許多鱑把總、鼍先鋒、蝦兵鮊卒，簇擁著龍子龍孫，慌忙出宮迎接，近前稟道：「敢問上界神仙，何事下臨水府？」湘子道：「你們有所不知。」便問：「龍王敖廣在那裡？」龍子龍孫齊聲答道：「奉旨往桂林象郡行雨未回。」湘子道：「我奉玉帝旨意，到長安城裡度化竇氏、蘆英，誰知他們眷戀榮華，不肯隨我修行。因此奏過玉帝，著呂師父托夢與崔尚書，叫他奏聞憲宗皇帝，趕逐韓氏一家，仍回昌黎居住。又恐怕他們仍前迷戀，不轉念頭，再著龍王興風作浪，卷海揚波，把他那昌黎縣廳堂、房屋、田地、山蕩，俱行漂沒，不許存留一件，以動他懷土心腸。待他兩處俱空，進退無路，然後下手度他。其餘民居、官舍、山田、地蕩，俱不得損壞分毫，以招罪譴。」龍子龍孫答道：「玉旨既出，誰敢有違，待父親敖廣回來處分復命。」

　　湘子便出了水晶宮，踏著雲頭來會呂師、藍彩和，一路裡迎將前去。果然這一夜裡老龍王率領龍子龍孫，張開那電目，豎起那朱髻，顯出那翻江攪海的雄威，倏忽間風雨晦冥，雷電交作，煙雲陡亂，洪水橫流，猶如地裂天塌，山崩川潰，把韓家那鼓樓前內房屋、廳堂、牌坊、基址、南北莊田、倉庫，洗卷掃蕩，不留一星。可惜那許多草木禾苗，都不知無影無形，著落何所？這昌黎縣居民人等，清早起來，見了這個光景，都道：「自古說桑田變海，海變桑田，我們今朝才曉得實有是事。」一個跑到朝天橋上一看，道：「這水就像天上安排幾副閘板的一般，只沉沒得韓愈一家，忒煞作怪。」眾人齊聲說道：「想是韓愈陰騭不好，所以天降這水災淌壞他的產業。」內中一個道：「他做官極是好的，陰騭沒恁麼不好，想是那佛骨一表，衝激了佛菩薩，佛菩薩怪得他緊，故此顯出神通，把他的家資、田產、房屋、牌坊，都漂壞了，以見佛菩薩的手段。我和你如今只是念佛，靠佛天過日子才是。」一個道：「廣東鱷魚好端端一個窠巢，被韓愈做一道檄文，平空的趕了去，鱷魚來報冤，故此發這般大水，把他的基址化為萬丈深坑，想是鱷魚躲在水底下也不見得。」一個道：「我和你又不是神仙，那裡曉得冥冥中的事情，各人回去，自顧自的到好。」正是：

　　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家瓦上霜。

　　這許多人歎息一回，各自散去不題。

　　且說崔尚書聽見張二媽說了這許多話，咬牙切齒，恨入骨髓，思量了一夜，到得次早，忙忙寫表奏上憲宗皇帝，單說韓夫人一家不該在京居住，仍享俸祿的意思。表云：

　　戶部尚書臣崔群，誠惶誠恐，稽首頓首。臣聞官有常員，仕無世祿，自非開基創業之功臣，難荷金書鐵券之寵錫。竊見已故潮州刺史韓愈，居朝無回天返日之鴻勛，臨民無悍患御災之大績，狂觸天顏，謫死遠郡。其姪韓湘，違背聖教，棲息玄門！棄父母之丘壠，時祭無人；拋妻子之情緣，居家無紀。其子韓清，以螟蛉之弱質，續蜾蠃之箕裘，書史不攻，蕩費肆意。誠哉，三綱不整，五倫不齊，有玷官箴，大傷風化者也！乃陛下給以月俸，享以世祿，是以貪墨之夫，徼名清白；狡頑之輩，藉口忠貞。倘有勛勞為國，政績為民，章章表著者，不識陛下將何以待之？伏乞嚴誅心之法，肅斧鉞之誅，將韓愈妻竇氏削除月給俸祿，韓清發充邊遠衛軍，其房屋改作先賢祠宇，金帛粟米，稍衛邊儲，不許暗行夾帶。庶百僚知譬，眾職畏法也。臣不勝慚惶，激切待命之至。

　　憲宗覽奏，龍顏大悅，道：「崔群真輔弼之臣，凡有益於國家者，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這韓清一家無功受祿，枉費錢糧，該發邊遠充軍，刻日啟行到伍，不許稽遲！」崔群見憲宗傳下旨意，無限歡喜。這正是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有詩為證：

　　三人成市虎，曾母懼踰牆。

　　冤女霜飛慘，荊卿虹吐芒。

　　鑠金銷骨易，蠅玷白圭傷。

　　讒說殄行日，悲哀賈洛陽。

　　當下滿朝文武見憲宗降下這一道旨意，各各面面相覷，不敢出言。只見班部中閃出一員官，執簡當階，俯伏丹墀，奏道：

　　吏部尚書臣林圭，誠惶誠恐，稽首頓首。竊惟周公元聖，而四國之謗，乃致上疑於其君；曾參大賢，而三至之言，不免搖惑於其母。是豈成王之不明，曾母之不親哉？凡以口能鑠金，毀能銷骨也。陛下撫御區字，明並日月，恩同父母。詎圖怙冒之中，豈無屈抑？覆盆之下，復有沉冤。臣林圭敢為陛下陳之。謹按原任禮部尚書韓愈，文起八代之衰，道濟天下之溺。一生忠鯁，概世忠貞。祈雪，誠格於神明；驅鱷，澤施於奕世。止因佛骨一表，忤觸天顏，遭謫遠方，病死公署。誠哉，天喪斯文，以致士民失望。猶幸蓋棺論定，忠義得伸，蒙陛下追念舊勛，恩賜祭葬，封諡昌黎郡伯，月給祿米，以恤其家。不惟韓愈銜結於九泉，即大小臣工皆仰頌聖德，謂陛下不負韓愈也。今有崔群，因求婚不遂，心懷妒嫉，效合沙射影之蟲，興無理不根之謗，妄奏愈生無補於朝廷，死猶叨乎祿養，理宜削爵問罪。陛下誤聽，竟賜允行。臣圭聞之，不臉驚愕；舉朝文武，無不嗟歎。皆謂陛下踐祚以來，敬大臣，體群臣，曾未有若崔群一言，處韓愈至此極也！豈堯天舜日之中，可容此晝嘯之鬼乎！伏乞陛下收回成命，暫特意將愈妻竇氏放歸田裡，伊子韓清免其差操，侍母終年。則生銜恩，臣圭幸甚！滿朝文武幸甚！不勝激切奏聞待命之至。

　　憲宗依准林圭奏章，著韓清同母竇氏人等俱回昌黎閒住；所有金帛米谷，錦衣衛官查驗明白，收貯封鎖，給賜守邊將士，不許夾帶分毫，如有夾帶不明，三罪俱罰。有詩為證：

　　君王准奏放歸田，故里安居樂事閒。

　　不料天公生巧計，漂流家業不能全。

　　此事表過不題。

　　卻說竇氏坐在家中，忽地心驚肉顫，神思不安，鴉鵲成群飛鳴鼓噪，忙叫蘆英道：「媳婦，我夜夢不祥，今日精神恍惚，這許多鴉鵲喧鬧振吟，不知主何吉凶？」蘆英道：「婆婆思念公公，以致如此。古云：『鵲噪未為吉，鴉鳴豈是凶。人間凶與吉，不在鳥音中。』吉人自有天相，不必多疑。」道言未了，只聽得鑼鳴鼓響，人馬喧嘶，忙出看時，一位錦衣衛官當廳站立，左右列著一班侍從人役，一似兇神惡煞，勒袖擅拳。驚得竇氏、蘆英面如土色，目睜口呆，竟不知為恁因由，犯何罪過，家中大小都躲得沒影。韓清只得走將出來，跪在當廳，請問來歷。那錦衣衛官道：「奉聖旨：著韓清帶領竇氏人等，速回昌黎居住，免其入隊差操；所有家資財物，俱查驗封鎖，以聽犒賞邊兵，不許侵動分毫；其房屋一所，工部官估看明白，改作先賢祠堂，著增裝塑像，四時祭享。」說罷，錦衣衛官轉身去了。

　　竇氏跌腳捶胸，哭得昏倒在地，卻不曉得崔群聽了張二媽的言語，暗地中傷他們。只見尚書林圭來到，蘆英小姐上前扯住他的袖子，又哭倒在他懷裡。林圭道：「我女不要十分苦了，如今還是萬分僥倖，若依聖上初然間的旨意，你婆媳們性命也活不成。」韓夫人聽見林尚書這般說話，才掙扎向前，問道：「不瞞老親家說，家下因先夫辭世，只好這等守分待時，不知皇上聽了那一個讒臣的言語，把老身凌辱到這樣田地？可不在了先夫一世忠良。」林圭道：「老夫人還不知就裡，這是戶部尚書崔群奏准朝廷，要將老夫人全家滴貶塞外充軍，以報老夫人不應允小女續弦之仇。是老夫擔了挾海的干係，冒死保奏，才得聖上憐憫，准你們回原籍居住，這也是萬千之喜。」韓夫人道：「崔群老賊！你欺心圖謀人家兒女，到不說自己不是，反在暗地裡誣陷我們，明明是欺天了，只怕舉頭三尺有神明，天也不肯輕輕的饒放你。我只要壽長些，少不得也報應在我眼睛裡。」蘆英道：「君王一怒，人頭落地，若不虧我爹爹的時節，一發不好了，婆婆如今且休煩惱。」

　　當下，竇氏吩咐韓清急急收拾起身。韓清便僱了船、車、馬匹，辭別了林尚書，領了竇氏、蘆英，同回昌黎縣去。一路上，十里長亭，五里短亭，看了那岸邊楊柳，聽了那林外鳴鳩，覺得比昔日進長安的光景大不相同，就添了許多悽慘。真個是：野花不種年年發，煩惱無根日日生，有詩為證：

　　興亡成敗事無憑，花柳春風逞世情。

　　無限無情山共水，只堪圖畫不堪行。

　　韓清一行人眾，在路上行了幾日，恰好是春未夏初，濃陰葉綠，天氣乍熱，景物撩人。蘆英叫竇氏道：「婆婆，我們離了長安，不覺許多日子，雙親年老，不得再見一面，怎生是好？」韓夫人道：「走了許久日子，還不得一個便人寄封書與親家作謝候安，若要會面之時，除是南柯夢裡。我和你且到了家中，又作計較。」

　　婆媳兩個正在絮煩，原來湘子和藍彩和隱形跟著他，聽見他兩個說話，知道他尚不回心轉意，便乃變做兩個漁翁模樣，坐在柳蔭之下，朝著他們的來路釣魚。韓夫人遠遠望見他倆個釣魚，就叫韓清道：「你看那兩個釣魚的，比著我們好不快活。」韓清道：「他在那裡釣魚，總是為利，若釣得有魚，便快活；若釣得沒魚，就有許多煩惱，那裡見得他快活？」韓夫人道：「你去看他有魚也沒有，若有魚，我們買他幾尾，做碗湯吃。」韓清便叫道：「漁翁，漁翁，籃裡有魚賣幾尾與我們。」一個搖搖手，念四句詩道：

　　不願千金萬戶侯，生涯隨分在扁舟。

　　身閒數頃煙波闊，一飲茅柴醉便休。

　　韓清道：「你又不是騷人墨客，我問你買魚，到不回覆有魚沒魚，且吟起詩來，忒也好笑。」便又叫那一個漁翁道：「漁翁，漁翁，有魚賣幾尾與我。」那漁翁也不回覆有無，吟詩四句：

　　萬頃煙波一釣絲，深山樹密白雲居。

　　得魚沽酒茅亭下，塵事紛紛總不知。

　　韓清笑道：「你兩個不是漁翁，倒是清客。」漁翁道：「曳長裾於王門，足將進而趦趄，口將言而囁嚅，做出那許多搖尾乞憐的態度，才叫做清客。我們是非不理，寵辱不驚，清閒自在快活的人，怎麼把那清客來哄我？詩云：

　　不謁朱門得自由，五湖煙景任邀游。

　　只愁酒醉顛狂發，推倒天宮白玉樓。」

　　韓清聽了兩個漁翁的詩，忙忙走到夫人面前，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備細說了一遍。韓夫人道：「據這般說起來，兩個漁翁也不是低三下四的人了，待老身自去問他，看他怎的回覆？」當下，韓夫人近前問道：「漁翁，你兩個釣魚，只該各自一處釣才是，為何同在這一個去處？豈不聞：

　　兩兩游魚似水漚，迎風吸浪不回頭。

　　莫教漁父雙垂釣，此處無魚別下鉤。」

　　那漁翁也不答應，只低著頭念道：

　　綠柳疏蔭擺渡頭，持竿欲上釣魚舟。

　　身閒名利無關鎖，醉飽優游笑五侯。

　　韓夫人聽了道：「好個『身閒名利無關鎖，醉飽優游笑五侯。』這漁翁比我們就快活得多了。」又近前一步，叫這一個漁翁道：「漁翁，你家住在那裡？為何兩個在一處釣魚？」這漁翁回轉頭來念道：

　　渴飲清泉醉便休，四時風月任優游。

　　玉堂金馬成何用？石室雲山萬古秋。

　　漁翁念罷這詩，倏忽問兩個都不見了。韓夫人忙呼道：「韓清，你見那兩個漁翁從那裡去了？」韓清道：「大家都在這裡，不曾看見他去。」韓夫人號天拍地哭道：「勢敗奴欺主，時衰鬼弄人。老身今日見鬼了，如何是好？」蘆英道：「婆婆，你且耐煩，青天白日，那得有鬼？這兩個多應是神仙變化來的，我們趕上前去，再作理會。」

　　果然，一行人眾，饑餐渴飲，夜住曉行，又過了幾處州縣，幾個日子。

　　看看將到昌黎縣地方，韓清道：「此間離昌黎不遠，孩兒先趕進城去，叫莊客、佃戶把家中廳堂、樓屋，各處都打掃潔淨，然後來接母親、嫂嫂回去。」韓夫人道：「此言極是有理，你快快趲行，不要耽擱了。」

　　當下，韓清便僱了馬匹，帶了一個從人，飛也似趕向前去。轉彎抹角，穿東過西，趕了一日．才趕得進昌黎縣城，一逕走到朝天橋上，天色已是昏濛濛了。韓清帶住了馬，只一望時，不見了自家房子，著實吃了一驚，道：「難道這裡不是朝天橋，怎的望不見我家房子？」又道：「莫不是我眼睛花了，連房子也看不見？」又道：「莫不是霧氣漫漫，遮得我眼睛不看見？」心忙意亂，勒馬進得鼓樓巷時，只見白茫茫一泓清水，那裡有一間廳堂，半椽樓房？更沒有半堵上牆，一條石塊。慌得韓清滿身寒粟起，一陣熱麻胡，只得跳下馬來，吩咐從人看著。自己尋到巷口住的老鄰舍錢心字家中，問道：「錢老官在家麼？我要借問一聲說話。」錢心宇道：「是那個尋我？錢老爹也叫不得一聲，叫我做錢老官？」韓清道：「我是韓尚書的二公子。」錢心字道：「韓家只有一個姪兒叫做韓湘，一向去修行，不曾回來，幾年上又養得你這二公子？」韓清道：「老爺養我的時節，難道遣人先通報你不成？別個假裝得，韓尚書是你老鄰舍，難道好假裝做他的公子？你走出來認一認就是，何必嘮叨盤問。」錢心宇果然穿了巾服，一步步走將出來，燈光下看見是韓清，便道：「原來是張二官，你一向跟韓老爺在長安，是幾時回來的？這早晚來見我，有恁麼話說？想是韓老爺死了，奶奶容你不得，趕了你出來，我恰不敢留你，招奶奶的怪。」只這幾句話，氣得韓清面紅臉脹，半晌做聲不得，心裡暗暗說道：「早是我不帶了跟隨的進他屋裡，這老狗骨頭一味的噇口開，若跟隨的在面前聽見了，可不羞死人。」錢心字見韓清不做聲，便又道：「我幾年不見，二官人一發長得齊整，不像昔年模樣，真個是居移氣，養移體。」韓清睜眼看一看，廊下見沒有一個人，便道：「錢老官，我老實對你說，我者爺因姪兒棄家修行不回來，自家沒有親生的兒子，把我抬舉起來做個二公子。以前和我一起的人都沒有了，如今跟著的都是後邊討的，人人叫我是二相公，再沒有一個曉得我是張二官的，就是老夫人也口口聲聲叫我做兒子，蘆英小姐也叫我做叔叔，你老官人再不要提起前話了。」錢心字道：「我老人家一些也不得知，只說二官人還是張二官，真真得罪了。」連忙捧茶出來與韓清吃。韓清方才問起房屋的事，錢心字把三月內風雷掃蕩的事，細細說了一遍。

　　韓清大哭一場，別了錢心字，一溜風趕到路上，接著韓夫人與蘆英小姐，說道：「母親、嫂嫂，不好了，不好了！」韓夫人驚道：「虧得林親家救護，今日得還故土，又有恁麼不好？」韓清道：「孩兒趕到鼓樓巷，沒尋自家房子處，驚得目睜口呆，只得訪問鄰居，都說道是三月十一日洪水洶流，把我家房子、田地俱漂沒了，只剩得白茫茫一個深潭。」韓夫人道：「這場水也壞了多少人家？」韓清道：「單單只壞得我們一家，別家俱安然無事。」蘆英道：「這才叫做福無雙至，禍不單行。我們如今有家難奔，有國難投，怎生是好？」韓夫人便道：「這場冤苦都是崔群老賊害我們的，難道龍、天沒眼睛？」韓清道：「母親、嫂嫂記得否？昔日菊花亭上曾有那個道人說：『命蹇時乖莫歎嗟，長安景致不堪誇。漂流祖業無投奔，始信當初見識差。』母親不肯信他，誰知今日句句都應了。」韓夫人道：「真個是了，只因那道人假裝湘子的模子，故此我不理他。若是湘子真回來，我也情願跟他去出家了。」蘆英道：「天色將晚，明日又作區處。諺云：『天無絕人之路，』除了死法，又有活法，婆婆且省煩惱。」

　　這一日，韓夫人與蘆英又在舟中過了一夜。次日清早，韓清安排早飯吃了，同一個從人到城裡租了一所房子，把帶來的東西權且搬上去，安頓停當，才接韓夫人、蘆英去居住。韓夫人進到房子，放聲大哭。蘆英從旁再三勸解，韓夫人方才住聲。不想呂師同藍彩和、韓湘子在雲頭上看見韓夫人這般哀苦，便笑道：「他一家兒安安穩穩在長安居住，不因玉旨著俺度他，他怎肯到這個去處來？」湘子道：「待弟子托一個夢與他，看他醒悟否？」呂師道：「快快去來，莫再耽誤。」湘子當下走到韓夫人房中，見韓夫人盹睡未醒，便向他耳根叫道：「嬸娘，嬸娘，我是湘子，特來看你。你說在長安住著大廈高堂，享著大俸厚祿，如今長安城在那裡？你緣何還不省悟？早早出家，免受折挫。」韓夫人驚醒來道：「方才瞌眼睡去，就見湘子立在面前，言三語四來譏誚我，及至著眼看他時，他又不見了，教我怎生是好？」有《清江引》為證：

　　一更裡，汪汪珠淚拋，離別了長安道。回首望家山，路遠無消耗。想當初，把好話兒錯聽了。

　　二更裡，呼呼怪風起，刮得我肝腸擠。兩眼望空瞧，魂靈上紙橋。告蒼天，把竇氏兒將就了。

　　三更裡，夢兒還不醒，見湘子形和影。說我不思量，途中滋味長。這是我，不回頭惹禍殃。

　　四更裡，看蒼天尚未曉，忽然見湘子到。規模總一般，衣服都破了。一聲聲埋怨我，回頭不早。

　　五更裡，見湘子來救咱，他說話全不啞。醒來不見他，拍手空嗟呀。只怨崔群，不辨真和假。

　　五更已過，天色漸明，蘆英上前問道：「婆婆，為恁事絮絮叨叨，一夜不睡？」韓夫人道：「我上無片瓦遮身，下無立錐空地，沒親何租屋棲身，已是不勝苦楚。誰知瞌得眼去，湘子就立在面前說長道短，我開眼看時，端然不見他面，故此一夜不曾得睡。」蘆英道：「事到頭來不自由，樹欲止時風不休，婆婆只索耐煩，不要苦苦心焦，有傷貴體。」韓夫人道：「我也曉得焦煩無益，爭奈和針吞卻線，刺人腸肚掛人心。」韓清道：「母親、嫂嫂，凡事須從長計較，古語說：『梁園雖好，不是久戀之家。』又云：『借別人的老婆，拿不牢，熩不熱。』我們如今借住在這裡，終久不是個了結，還須另圖一個安身去處，才好做些生理，以過日子。若只這般混帳，一日一日難過了。豈不聞：

　　家有一千兩，日用銀二錢，若還無出息，不過十三年。」

　　韓夫人道：「隨你主意，我們有恁麼大見識。」韓清道：「依孩兒愚見，且去那沙灘上搭起幾間竹籬茅舍，將就棲身，也強如住別人的房屋，日夜憂出那租錢。」韓夫人道：「這也說得是。」韓清便計較去發木頭，買磚瓦，搭起一座廠屋，擇日興工，不在話下。這正是：

　　一家星散實堪傷，骨肉相拋各斷腸。

　　信是不堪回首處，思鄉難望白雲鄉。

　　畢竟不知後來若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27回 卓韋庵主僕重逢　養牛兒文公悟道

　　為買東平酒一卮，邇來相會話仙機。

　　壺天有路容人到，凡骨無緣化鶴飛。

　　莫道煙霞愁縹渺，好將家國認希夷。

　　可憐寂寞空歸去，休向紅塵說是非。

　　小說韓清重整房屋，再展門庭。且說光陰似箭，日月如梭，韓文公在那卓韋山上做一個粗使出力的道人，逐日價早起晏眠，燒香點燭，開閉門戶，掃拂埃塵，搬東過西，相呼接應，沒一樣不是他當值。只是不曾到山上去砍柴斲草，運水填泥。他也沒有一點怨心，就是真人常常責罰他，他也只是歡喜。作《清江引》一首，以樂心情。

　　布袍寬袖誰能夠，說恁麼金章和紫綬。吃的是淡飯並黃齏；受用的青山共綠水。看人生名和利，猶如水上漚。

　　荏苒將及一年有餘。忽一日，真人叫文公到面前，吩咐道：「明日有幾個道友來看我，廚下沒了柴，你也去打些柴來湊用。」文公道：「弟子敢不遵命。但不知師父叫弟子到那裡地方去打柴？」真人道：「也不遠，離此西南上去五里多些，有一個園，是本山的花園，你竟去打柴就是。」文公依命，收拾扁擔斧頭繩索，拴縛端正，辭了真人，望西南上便走。

　　走不上一里路，大雪紛紛落將下來。文公道：「每日不出庵門，天是晴好的；今日差我打柴，偏生又遇著大雪。韓愈這等命苦！藍關上受了那許多大雪的苦，還當不得數，今日又添個找零。」說罷正走，忽見一個柴門，寫著「卓韋山花園」。文公便推開了柴門，進到花園內。只見那園中紅拂拂花枝鬥豔，綠蔭蔭葉影參差，真個是仙家世界，別一干坤。看了一回，雪已住了。文公笑道：「這花雖然開得好看，只怕大風起來，擺得花英墮地。」果然不多時節，東南上一片烏雲遮得魆暗，四下裡亂騰騰扇起狂風，把那許多好花都吹得東零西落。文公歎道：「這花就像我韓愈一般。昔日在朝做官，就如花開得好；一霎時吹得零落，就如我今日受苦。」口唱出墜了道：

　　我看你這花，花開時人看好，千紅萬紫逞嬌嬈，蝶戀蜂攢難畫描。花我只怕風來括，雨又飄，把你花來零落了。

　　文公唱罷這詞，還要再看花一會，恐怕真人說他懶惰，只得收拾一擔乾柴，忙忙的挑出園門。肩頭上壓得十分沉重，不覺淚如泉湧。說道：「蒼天，蒼天，怎教韓愈受這般苦楚磨折！」說聲未了，只見一隻虎奔下山來，把文公一抓，文公驚得洋洋死去，似醒不醒，聽得湘子敲漁鼓，高叫道：「叔父，姪兒在此。快些醒來！」文公才醒轉來。扯住湘子，哭告道：「從你指引我來見師父，已經一載有餘不曾出門，今日叫我打柴，被虎抓倒在此，若不是你來時，險些兒被虎吃了。」湘子道：「叔父不必啼哭。這葫蘆內有熱酒，且吃些蕩寒。」文公道：「若吃了酒，怎的回去見得師父？」湘子見文公不肯吃酒，便道：「既不吃酒，且挑了柴回去。再遲兩日，姪兒又來望你。」文公道：「你若來見師父，只求你薦言一聲，要師父待我比眾不同，我就快活了。」湘子道：「我若不來，一定寄一封書與真人。」文公道：「千萬不要忘記了！」湘子道：「只看天上有仙鶴含著書來，就是姪兒寄書來與真人。」當下文公別了湘子，挑柴往卓韋洞交卸。一路裡歎道：

　　淚漣漣，為官為宦受皇宣，如今倒做了山樵漢。擔兒苦難言，猛虎兒又來前，爭些兒魂赴森羅殿。幸姪兒回歸，且低頭去告大羅仙。

　　文公挑柴來到洞門，只見洞門緊閉，便放下柴擔，高叫：「師父開門！」童子道：「師父不許開門，說你是朝中宰相，怎麼不知高低？」文公道：「師父叫弟子去打柴，因挑不起來，遲了些，望師父恕罪。」真人道：「我只叫你去打柴，為何在園內歎息那風花？」文公聽了這一句，嚇得冷汗淋身，暗忖：「隔著這五里路，怎麼就曉得我歎風花？」只得稟道：「弟子進園，見無數花開得紅紅白白，豔麗驚心，不想被一陣風吹落在地，因此上做一詞兒，歎息幾聲。」真人又道：「你在路上與韓湘子說些恁麼？」文公又吃一驚，暗忖：「若不是天仙，如何這樣事都先曉得？」又跪下稟道：「途中遇見老虎，虧得姪兒湘子來救了性命。姪兒吩咐弟子用心伏侍師父，再無別言。」真人道：「既然如此，童兒且開門放他進來。」文公進得門，就把柴挑到廚下交卸。只聽得真人叫道：「韓愈，你是朝中臣宰，心掛兩頭，我再三苦勸的好言語，你只當做耳邊風，一些也不省悟。你依舊回朝去做官罷！」文公告道：「弟子初到此間，不知東西南北，全仗師父提攜，開恩釋罪。」真人道：「我也不怪你，只是庵中少面用，你今晚拿兩擔麥去，連夜磨了，明早交面還我。」文公道：「師父，磨子在那裡？」真人叫道：「童兒引他去看磨子。」文公仔細看了一回，轉來稟真人道：「師父，不是弟子躲懶，只是弟子年紀六十四歲，血氣衰敗，一人推不動這副磨子；況且一夜有得多少工夫，教弟子獨自一個，如何磨得完兩擔麥子？」真人不答應他一聲，只叫清風、明月道：「你兩個快去催趲韓愈磨面來交，不許你私做人情，違我庵中規矩！」清風、明月便催促文公到了磨房。文公道：「師兄在上，弟子年老，氣力不加，如何這一夜磨得兩擔麥子？望師兄幫助一二。」清風、明月道：「我們也肯捨力幫你磨麥，只是師父的堂規嚴厲得緊，吩咐我們來催趲你做工夫，不許懶惰，我們如何敢幫你挨磨？」文公聽了他兩個的話，只得苦苦自挨。捱到天明，剛剛磨得八斗。同清風、明月來見真人，稟道：「告師父，得知韓愈氣力不加，一夜磨得八斗，望師父饒恕。」真人道：「我且將就你這一次。」文公叩首拜謝了真人，仍回磨房中去磨麥子，並沒一點怨悔嗔怒之心。一日，磨完麥子，挑到真人跟前，交割明白。清閒無事，便踅身到後山閒步。忽然見一伙人，挑了許多柴來到庵中交卸。文公問道：「你這些人是那裡來的？」挑柴的道：「我們都是沐目真人庵中的道人，逐日價去山上砍柴斲草，供給庵中用的。」文公道：「你們不怕這般辛皆？」挑柴的道：「由你使盡千般計較，萬種機謀，也躲不得『無常』二字，我們隨了沐目大仙出家，便不怕『無常』了，這辛苦是分內應得做的，只怕大仙不肯收留的苦。」文公道：「你這伙人倒也見得是。我枉做了讀書人，倒不如你們的見識。」內中有兩個又說道：「你老人家的面龐就像我那韓老爺一般。」文公道：「那個韓老爺？」兩個齊聲道：「就是禮部尚書韓愈老爺。」文公道：「你怎麼認得他？他在朝中做官，好不昂昂威勢，怎的肯到這所在？」那兩個道：「韓老爺佛骨一表，龍顏大怒，貶到潮州去做刺史。迢迢八千里路，我兩個跟到半路裡，不知受了多少苦楚，不料撞著兩隻猛虎跳將出來，把我兩人一口一個，馱來去在這卓韋山上，逃得這兩條殘生性命，在此掃柴斲草，豈不是虧了沐目真人，脫得這『無常』二字！」文公道：「你敢是張千、李萬麼？」李萬道：「我便是李萬，他是張千。你莫不是韓老爺麼？」文公道：「這個去處，出家都是道人了，怎麼還叫我做老爺。」李萬道：「依你說，果然是韓老爺了。」張千道：「我兩個虧了真人，得活在這裡。那韓老爺不知凍死在藍關上那一個地方，怎麼能夠在這裡？」文公道：「我實實是韓尚書，不是冒認。」張千道：「如今世上冒名托姓趁口認的好不多得緊。我也難信你，你且說怎麼不到潮州，倒來這卓韋山上？」文公道：「只因不聽姪兒韓湘子的說話，我在那藍關上受了多多少少的虧苦，性命就如那風裡燈爐上雪，虧姪兒領我來投拜沐目真人，做個徒弟，故此情願在這裡焚香點燭，掃地烹茶。」張千道：「且說公子韓湘為何去修行？說得對才信你是韓老爺。」文公道：「我哥哥韓會、嫂嫂鄭氏，止生得湘子一人。湘子三歲還不會說話，直到我中舉回來，湘子方才說得話出；及至養得成人長大，他一心一意要出家修行，不旨讀書；娶得林小姐蘆英為妻，他又同牀不共枕，同席不同衾；我一日在那灑金橋邊遇見兩個道人，說自家經天緯地，會武能文，我請他兩個回家教訓湘子，因此湘子逃去修行，許久不回來，教我無日不記掛，到處貼招子，訪問他的下落。我那一年在南壇祈雪時，曾有一個道人說是湘子，替我登壇祈下一天大雪；我做生日的時節，也曾有一個道人說是湘子，來度我出家。三番五次，我只是不信，他逕自去了。我直到藍關道上，才知姪兒湘子真是仙人，那兩個道人真是漢鍾離、呂純陽。說得對也不對？」張千聽罷，哭道：「我兩人正是張千、李萬。老爺怎的一些也不認得我們？」文公不覺也墮下淚來。三個人正在那裡悲悲切切，訴說衷腸，只見沐目真人近前喝道：「悲歡離合，塵俗火坑，我這裡百慮都捐，萬念盡下，你三人怎的還擺脫不開，做出這許多兒女子的情態？」文公把前後根因說了一遍、沐目真人道：「這都是前生業障，今世罪根。既到了我這個去處，一切付之烏有，再休提起了。」

　　文公道：「謹遵師命。」從此以後，文公又得張千、李萬做個道伴兒，更覺得有說有道。

　　不想過得兩日，真人忽然叫道：「韓愈，有一隻仙鶴銜著書來，你快取來我看。」文公忙取書遞與真人。真人看了書，便道：「你姪兒湘子書來，說你年紀高大，做不得那重生活。你快快洗淨身子，且去養這一隻牛。」文公見那只牛，前鬃一丈，後腿八尺，猙獰兇惡，如同猛虎一般。便上前稟道：「師父，這只牛一發難管了。」真人道：「我有幾句話吩咐你，你可記取：

　　〔雁兒落〕我也曾，遇明師傳妙訣，指與我天邊月。月圓時玉蕊生，月缺時金花謝。三五按時節，老嫩自分別。送入黃婆舍，休教輕漏泄。這是我的訣。你看靈龜吸盡金烏血，下一個烈決，做一個長生不老客。

　　又：

　　有一個鐵牛兒扶過江，有一個泥馬兒山中放，有一個石獅子咬注繩，怎的枯井裡翻波浪，有一個泥土地念文章，木羅漢誦《金剛》，畫美女能歌唱。有一個紙門神會舞槍，眼見的蛇吞象。非是俺謊家住在南洋，信不信二三更顯太陽。」

　　文公道：「師父吩咐的，弟子都記得了。只是這牛兒性發顛狂，弟子怎麼樣才降伏得他倒？」真人道：「喂草時，要按著子午卯酉，不要錯過了時辰。我再與你一把慧劍，牛若顛狂不伏你拘管的時節，你就把這劍砍下他的頭來，他自然不妄動了。」文公依命，把牛兒拴在房內，照依子午卯西四個時辰，喂放水草，不敢有一日怠慢懈弛。算將來已經三載有餘，那牛兒服服帖帖，再不狂顛。

　　一日，真人叫道：「韓愈，今日廚下無柴，你再去打一擔來。我另有話說。」文公道：「前次在花園內打的，如今往那裡去打？策真人道：「從西北方去，有一座山，名叫青龍山。這邊是卓韋山地方，那邊另屬他人管，不可過去打柴。若差打了他人的柴，惹動著五臟六腑一齊發作起來，任你是四頭八臂、七嘴八舌，也趕這一伙邪氣不退。我決不來救你了。」文公道：「弟子怎敢惹動邪人，激惱師父。」當下，拿了扁擔斧繩，便往前去。

　　走不了二、三里山頭，忽見三個老叟坐在石崖上著棋。文公心中暗忖道：「這三位老人家這般會快活，我到了這老年，反在山中做樵夫，恰不是：

　　老來勤緊夜來忙，一點精誠靠上蒼。

　　若得神仙提掇起，始知今日免無常。」

　　忖罷，便走上前，站在崖邊，看老叟下棋。一個老叟見文公站著，便問道：「你是樵夫，不去打柴，站在這裡何干？莫不是也曉得著棋？」文公道：「棋子雖曉得下，只是不著。語云：『棋以不著為高』。」一個老叟道：「你說話下像個樵夫，也不是我個中人物。」文公道：「三位師父聽稟，韓愈是朝中禮部尚書，只因多言，破貶在藍關秦嶺，路上受了萬千苦楚。虧姪兒湘子領我到卓韋山中，投拜沐目真人為師學道。今日奉師命來到青龍山上打柴，因看見三位師父在此著棋，識得是神仙下降，特站在這裡求師父度化弟子。」三位老曳齊聲問道：「你在真人那裡幾時了？」文公道：「已經三遍寒暑了。」一個老叟又問道：「在山上許多時，真人曾與你說恁麼話，講恁麼道來？」文公道：「初到山上時，著我燒香掃地；後來叫我打柴看牛；今日又叫我出來打柴。一個字也不曾傳授與我。」一個老叟道：「真人既不肯傳道與你，你另尋一個去處安身才是，若再耽擱幾年，一發年紀高大，如何得成正果？」文公道：「今日幸得遇著二位老師父，望乞盡心指點，韓愈死下忘恩。」三個老叟道：「沐目真人是我們道友，常常在那裡聚會，你既是他的徒弟，我們怎忍得不教你一番。你且聽我道來：

　　〔羅江怨〕春天百草生，滿眼皆生意。正好去遊方，卻坐在團瓢內。靜裡鬧喧除，指望成真易。誰知道，緣惶分淺人難會。

　　夏天漸漸炎，心在清涼地。棄了子共妻，去住茅庵裡。尋幾個道心人，把天地時蟠際，鸞飛鶴舞上瑤池，眼見鴦魚妙趣。

　　秋天日漸涼，出家人閒遊蕩。走夠了數十年，才遇著明師講。傳與俺內外丹，心地裡明朗朗。不覺的三年陽神降。

　　冬天雪亂飛，出家人心自知。寒暑不相犯，神鬼不相欺。困來時曲肱枕之，饑來時棗果支持。澗泉常解渴，此是妙玄機。」

　　文公聽罷，道：「這四時景致，乃是仙家受用的，韓愈凡人，焉得見此景致。」一個老叟道：「韓尚書，沐目真人來了。」文公回頭看時，三位老叟化陣清風而去。

　　文公道：「三位老仙分明指點我，我有眼無珠，又錯過了。」只得打擔柴，離了青龍山，一肩挑回洞府。叫師父開門，真人叫童兒開了門，放他進來。文公將柴挑到廚房中交卸明白。正要回房，只見真人叫道：「韓愈，你去青龍山打柴，撞見恁麼人？」文公道：「見三位老曳在那石崖上下棋。弟子從旁看他，他問弟子姓甚名准，從那裡來。弟子說：『我是卓韋真人徒弟，從卓韋山上來。』那二位老叟說是帥父的道友。」真人道：「你曾問他些說話麼？」文公道：「弟子問他黃芽是何物？他說是天地之根本，人身之精氣。又教弟子行功運用，按子午卯西，內藏八卦，外合九疇。弟子不識其中玄妙，望師父明明指示。」真人道：

　　〔一枝花〕先明天地機，後把陰陽辨。有天先有母，無母亦無天，這是俺道教根源。把周天從頭數，將乾坤顛倒安。彩後天築基，煉己奪先天。誰後誰先，咸聖為仙。離中虛，坎中滿，離中乏物，求坎還元。青龍白虎相爭戰，見枝圓。存乎口訣得聖手，妙在心傳。逆成丹龍吞虎髓，順成人虎奪龍涎。提防著，心前露刃青鋒劍；怕的是，急水風波難住船。感只感，黃婆勾引；候只侯，少女開蓮。此事難言。五千日後心堅算，三十時辰暗裡搬。胎元沐浴，面壁九年，才做了閬苑蓬萊雲外仙。

　　文公道：「先天後天，黃芽白雪，龍虎鉛汞，弟子已知一、二，還有那太液還丹、九轉七返的妙用，求師父明白開示。」真人道：「你學道工夫己有八九，還有三字口訣我今傳授與你，自然開悟。」文公道：「那三字訣？望師父明白指教。」真人道：「一曰誠，一曰默，一曰柔。以誠而入，以默而守，以柔而用；用誠以愚，用默以訥，用柔以拙。」文公聽見一個「拙」字，忽然領略，如鑰匙湊言鎖簧，木人轉著捩子，好不惺鬆透徹。告真人道：「弟子心下懼已醒悟了。」真人道：「汝既醒悟，更有何難？」便取仙酒過來，滿斟三爵，遞與文公。文公接上手中，低頭再拜，一飲而盡，便覺得臟腑澄清，精神完固。真人又唱一闋《沽美酒》道：

　　傳與汝進道功休暫輟，說與汝修真路要烈訣。得守元陽休漏泄。我與汝，天邊月，月圓時金花自結，月缺時紅鉛又卸。任姹女嬰兒歡悅，看白雪黃芽茁，我呵，把工夫下著剔塵垢，做一個蓬萊仙客。

　　文公得了真人口訣，又飲了仙酒，遂日夜提龍捉虎，養汞存鉛。果然二氣相交，三花聚頂，龍蟠門戶，虎繞藥爐。閃閃電光，生身育物。剎那間開了房門，看那養的牛兒。只見那牛兒暴叫如雷，顛狂不止。文公喝道：「大膽畜生，怎敢無禮？」便將真人所付慧劍執在手中。牛兒見文公執劍在手，橫著角，睜著眼，一頭向文公撞將去。文公將劍望牛頭上砍下一刀，頭隨劍落，忽騰騰一股白氣衝上天門，驚動玉帝。玉帝慧眼觀見卓韋山白氣沖天，便差金童、玉女，宣召鍾、呂諸仙來迎韓愈。此是後話。

　　且說文公砍下牛頭，便回身稟真人道：「牛兒顛狂呼吼，弟子揮劍擅斷其頭，是弟子有罪了。」真人道：

　　牛兒一向在塵凡，癡蠢愚迷笑等閒。

　　今日脫身雲外去，行人誰敢再加鞭。

　　文公道：「依師父這般說來，牛兒也成仙了。」真人道：「犬之性，猶牛之性；牛之性，猶人之性。一變至道，有恁麼成不仙來？」當下，文公頓悟出「卓韋」二字是個「韓」字，「沐目」二字是個「湘」字。又細看真人一雙道眼，碧綠方瞳，氣湘子無二。便向前抱住真人，說道：「你原來就是湘子，不是恁麼沐目真人。我苦不虧你再三點化，我已墮於鬼錄矣，那得有今日！」湘子道：「我果然是姪兒湘子，恐怕叔父信心不堅，故此把韓字拆做卓韋二字，湘字拆做沐目二字。雖然誑了叔父，幸喜今日道果圓成。且把往日超度點化之事試說一番，叔父聽者：

　　〔浪淘沙〕那日下天門，騎鶴飛臨，登壇祈雪雪紛紛。指石為金多變化，要度你回心。兩度慶生辰，頃刻花生，這巡酒滿賀長春。仙籃仙果神通大，要度你回心。佛骨獻明君，貶你潮城，漁樵耕牧話平生。狼虎縱橫傷人命。要度你回心。茅屋暫安身，馬死難行，卓韋山上見真人。屈指算來十二度，才得你回心。」

　　湘子唱罷，道：「姪兒點化叔父，已經十二度了，今日方成正果。姪兒再送一隻仙鶴來，與叔父騎了上天。」文公舉首稱謝道：

　　為戀高官一念差，誰知生死事交加。

　　而今散誕逍遙樂，始信韓湘要出家。

　　畢竟湘子送仙鶴來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28回 墨尿山樵夫指路　麻姑庵婆媳修行

　　百歲年來不自由，看他身世若浮漚。

　　金丹疑注千秋貌，仙鶴空成萬古愁。

　　也有蛟龍曾失水，敢教鸞鳳下妝樓。

　　逍遙散誕無拘束，幾度高山看水流。

　　話說韓湘子向空招下一隻白鶴來，文公騎上鶴背，冉冉直上三天門下，見了鍾、呂列仙。有詩為證：

　　白雲堆裡鶴飛來，接引文公上玉階。

　　瑞靄徘徊仙樂奏，群仙濟濟上瑤台。

　　鍾師道：「久聞尚書出家，今日得成正果。」文公道：「前話休提，弟子有眼無珠，不識泰山。」當下，群仙捧著金旨大丹，接引文公去朝見玉帝。玉帝傳旨問道：「韓愈，今日來此，可知前因為何謫降下土？」文公沉吟半晌，即時醒悟道：「徽臣原是殿前捲簾大將沖和子，因蟠桃會上醉奪蟠桃，打碎玻璃玉盞，貶謫下方，一向戀職貪官，悠悠塵世，幸得姪兒韓湘領瑤天敕命，盡報本丹，忱救臣脫了天羅地網，今日重得復見至尊，伏望天恩赦臣死罪。」又有天、地、人三曹諸仙，保舉文公復居捲簾舊職，玉帝准奏，即封韓愈為玉境散仙，仍居捲簾舊職。群仙與文公謝恩而退，不在話下。有詩為證：

　　服氣餐霞是道原，遨遊一任洞中天。

　　紫芝瑤草無邊景，返老還童又少年。

　　文公已列仙班，前赴瑤池勝會，不必再說。

　　且說韓清擇日在那沙灘上搭起幾間廠屋，雖不成大廈高堂，恰也好遮風蔽雨。正要搬移韓夫人並一行家眷前往住紮，忽然間，天昏地黑，雷火交加，把那幾間廠屋燒得罄盡，連傢伙什物也不曾搬得一件出來。這才是：

　　衰草經霜打，殘花著雨摧。

　　漏船沖天浪，破屋遇風摧。

　　折足逢高嶺，羝羊苦角贏。

　　時乖和運蹇，薦福一聲雷。

　　當下，一行人眾見了這般光景，各各號天叫地，痛哭一場。正在悲切之際，忽然漁鼓聲頻，歌音嘹亮，遠遠看聽，韓夫人定睛一看時，見一個道人叫唱而來。

　　〔黃鶯兒]日月轉東西，歎人生百歲稀，如何棲息玄門裡？頭梳雙髻，身穿布衣，芒鞋漁鼓隨身計。笑嘻嘻，雲遊海島，看破世人癡。

　　看官且說這道人是那裡來的？原來這道人是呂洞賓化來指引他們。因此上，當他們悲切的時節，拍鼓唱歌，待他們自家醒悟。當下，韓夫人見了呂師，便叫道：「師父救我一救！」呂師道：「教我怎麼樣救你？」韓夫人道：「我們好端端在長安城住，被崔群老賊趕逐起身，害得我們上無一椽之屋，下無半畝之地，衣不遮身，食不充口，如何是好？」呂師道：「前面山上不過一里之程，有一個女師庵，極是潔淨寬敞，你們且去，可惜他庵中將就住幾時。」韓夫人道：「多謝師父指教，只是素手難去見他。」呂師道：「出家人以慈悲為主，方便為門，把十萬的東西養十方善信，何憂素手難去見他！」說罷，呂師回身去了。韓夫人便叫韓清引路，同著蘆英人眾，一步步捱過沙灘，到前面山上去。

　　走了半日，只見些密樹叢林，柴窠草徑，風鳴葉戰，鳥噪枝繁，再不見有恁麼女師庵。韓夫人雖是心下忐忑，免不得趲向前途。又叫韓清道：「那道人說只有一里多路，怎的走了這半日，還望不見一些兒影響？」韓清道：「奶奶不必心焦，且走上前，一定有個庵兒在那裡。」不料又走了幾里，只見四圍都是高山大壑，陡壁深崖，不要說沒有庵兒，連走路都沒了。驚得韓夫人魂不附體，忙叫韓清：「我們快快依舊路走了回去，又作計較。」韓清轉身走時，四下裡都是刀山劍樹，箭竹槍林，遮得密重重的，連先時來的路頭也不見了。一行人悲啼痛哭，僻地呼天，正不知為恁的昏天黑地，走到這個山窟窿裡來。蘆英道：「婆婆，這分明是陷人坑了。我和你往前無路，退後無門，終不然死在這裡不成？且撮土為香，大家禱告天地，倘或不該死數，自有救星來救我們。」韓夫人依了蘆英說話，正在那裡叩頭禱告，忽然聽得叮叮噹當砍柴聲響，韓清道：「奶奶，好了，那壁廂有砍柴的聲，定是有人家的了。待孩兒問他一聲，央他領我們出大路去。」韓夫人道：「若是有人，快去問他，不要耽擱了。」說話之間，只見一個樵夫，正在那山凹裡砍柴。韓清便叫道：「借問老兄一聲，這山叫做恁麼山？怎的進得來，出不去？勞老兄指引我們出去，我重重謝你！」那樵夫放下斧頭，用手指道：「我這裡叫做墨尿山墨尿谷，只有墨尿人才踏著這墨尿路，你們極會算計的，為何也走進墨尿谷裡來？」韓清道：「我們一時間差了見識，聽信那賊道人的說話，因此上走進這山裡。」樵夫道：「你們住在長安時節，就差了見識，怎的說今日聽了這道人的言語，見識才差？」韓清聽得樵夫說在長安便差了見識，暗忖這樵夫定是個仙人，連忙跪下道：「望神仙指引我們一條出路。」那樵夫指道：「東南上有兩個神仙，坐在那石崖上頭，你們快打那裡去，就有路了。」韓清抬頭看時，那樵夫拿了斧頭，一溜風跑過高山去了。正是：當初不信神仙語，今日方知悔是遲。

　　當下，韓清只得領了家眷，望著東南上走時，果然有人行路徑，並沒有樹木交叉阻塞攔擋，放心到得前路。遠遠望見炊煙衝起，風裊盤旋，似有人家一般，及到其間，四下裡都是茂林修竹，並沒有草舍繩樞，只見兩個道人坐在那石崖頂上，面前一個三腳鼎爐，紅燄燄火光透出。韓夫人叫韓清道：「坐的那兩個道人莫不是仙人？你可去求他度脫我和你的災難。」韓清連忙走近崖邊，高聲叫道：「神仙爺爺救我們一救！」原來兩個道人，一個是藍彩和，一個是韓湘子。先前呂洞賓化做樵夫，指引韓夫人、蘆英來此見他兩個，故此他兩個坐在這石崖上等他們。其時湘子見韓清來叫他，便答應道：「我兩個是山野道人，不是恁麼神仙，方才在山下化得些齋糧，正在此做飯充饑，你若要飯吃，我便分些救你；若不要飯吃，請自尊便，早回去罷！」韓清道：「我們走了這一日，飯也是要吃的，只是分了與我們，兩位師父不夠吃。師父何不度我一家脫離了苦難，強如分齋飯與我們。」彩和道：「螢火蟲自照還不亮。怎麼度得你？你趁早回去的好。」韓清道：「苦惱！苦惱！那長安城中、昌黎縣裡，身也沒安處了，教我們回那裡去？」湘子道：「長安有高堂大廈；俸祿千鍾，昌黎有南北莊田，瓜園菜圃，怎的不去受享？說恁麼結果的話！」韓夫人道：「我一家到了今日，只求師父救我。」湘子道：「當初曾有人勸你們出家，你說申一紙文書，到於禮部衙門，把天下的名山道院、勝境仙居盡行掃除，不留一個，有說那出家話的，先打拐棒二十一下，也不饒他。你今日到這個地位，為何不申一角文書到禮部去，差些人夫轎馬，明晃晃從大路上回去？倒在這裡問野道人，我們野道人有恁麼勢耀，濟得恁事？」韓夫人告道：「愚夫愚婦肉眼凡胎，不識神仙，只望師父救我們草命。」韓清道：「師父若不度我，我就取手帕掛在樹上，自縊身死，少不得地方上總甲里長也來拿住師父抵命。」彩和道：「我們出家人朝游碧海，暮宿蒼梧，頃刻間飛行了幾千萬里，怕恁麼人拿得我住。」韓夫人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圖。師父怎麼不肯發一點慈心救度我們？」湘子道：「且不要閒說、只問你們今日是真心出家，還是假意？」韓夫人道：「今日死心塌地真要出家。」蘆英在旁說道：「婆婆，昔日有湘子來到家裡，你還不肯修行；今日又沒有湘子，我和你兩個婦人家，怎的好跟著兩個師父去修行？」彩和道：「這話極說得有理，只怕你們不肯真心出家；若是肯真心出家，要見湘子，有何難哉！」韓清道：「師父，我哥哥實是在那裡地方，你引我們去尋了他，也是師父的陰騭。」湘子道：「我與湘子只是萍水相逢，知他在那裡安身？好領你們去見得他。」韓夫人道：「我真真實實肯修行了，師父再不要把障眼法兒來撮弄我們。」彩和道：「我兩個是慣弄障眼法兒的，你們快去投別人做師父，莫在此胡纏亂攪。」韓清道：「師父是兩位神仙，為何只說勒掯人的話？我們被人哄得多了，故此今日信你不過。」韓夫人道：「假和真一時間也辨不出來，只有湘子在我面前，我就信得過了。」彩和道：「仙弟，他們既是這般說，你可現出原身，看他們認得你否？」湘子用手一指，叫韓夫人道：「湘子在那邊來了。」韓夫人與蘆英、韓清回身看時，不見有韓湘子，掉轉頭來，只見湘子立在面前，叫道：「嬸娘，我當初勸你出家，你說叔父雖然去世，我吃的是朝廷俸祿，住的是華屋高房，每日有珍惜百味、美酒肥羊，穿著有綾羅錦繡，鋪著有藍筍象牀，東莊頭粟紅貫朽，西莊頭米爛陳倉，跟著出家有恁麼好處！怎麼今日倒思量出家起來？」韓夫人道：「姪兒，前話休提。你只念找撫育深恩，救我一救！」蘆英道：「許旌陽《宗教錄》說得好：『忠則不欺，孝則不悖。』你既做了神仙，怎的不知孝道？」湘子道：「你怎見得我不知孝道？」蘆英道：「公公教訓你，婆婆撫育你，公婆恩德是一樣的，你既度公公成了仙，今日不肯度婆婆出家，豈不是不知孝道？」湘子道：「既如此說，我只度了婆婆，你依舊回家去罷。」蘆英道：「家舍俱無，教我回那裡去？」湘子道：「回崔家去。」蘆英道：「那個崔家？」湘子道：「崔群尚書家裡。」蘆英道：「我若肯到崔群家裡，今日下受這苦楚了。」湘子道：「既不到崔家，仍回林學十家裡去。」蘆英道：「我也不回林家。」湘子道：「你既不肯回去，終不然立在這山裡不成？」蘆英道：「古來說得好：嫁雞逐雞飛，嫁犬逐犬走。昔日嫁了你，跟你在家裡；你既做仙人，我就是仙人的老婆了。不跟你走，教我回那裡去？」湘子道：「我奉玉旨度一個度兩，只好度得嬸娘，怎的又好度你？」蘆英道：「許旌陽上升之時，連雞犬也帶了上天；王老登天時節，空中猶聞打麥聲。你做了神仙，為何不肯帶挈妻子？」湘子道：「那些人物都是仙籍有名的，所以度得去；你是個仙籍無名的俗女，我怎麼好度你？」蘆英道：「夫婦，人倫之一。神仙都是盡倫理的人，你五倫都沒了，如何該做神仙？」湘子道：「你說也徒然，我只是不度你。」彩和道：「仙弟，林小姐講起逍學來了，你須是度他；若不度他，如今世上講道學的都沒用了。」湘子道：「仙兄不要吃這道學先生驚壞了。那林小姐是雌道學，沒奈何把這五倫來說。若是椎道學，他就放起刁來，把那五倫且擱起，倒說出一個六輪來，教你頭腳也摸不著！」彩和道：「道學那裡論什麼雌雄，只要講得過的就是真道學，我們你雲外人，不要說雌與雄，只肴『道學』二字分上，度了他，才顯得世上講道學的也有些便益。」

　　湘子笑了一聲，道：「嬸娘、小姐，今日雖然度了你們，你們還是凡胎俗骨，怎麼到得紫府，上得瑤池？須光到麻站庵中修煉幾年，把這凡胎脫卸，俗骨改移，才得成了真道，證果朝元。」韓夫人道：「麻姑庵在於何處地方？離此有多少路程？我婆媳兩個鞋弓襪小，又不認得路頭，如何到得那裡？」湘子道：「麻姑庵在江西南昌府地方，去此有八千餘里，一路上也尤猛獸毒蟲，也無強人劫賊，不過走三五個月日就到的。只要嬸娘與小姐堅心定志，不惹出事來，一路裡就安耽了。」蘆英道：「我心非石不可轉也，有恁麼得惹出事來？只是在路上這三五個月日，教我婆媳兩個那得飯食充饑，店房安歇？若是沿門去抄化，隨寓便棲身，倘或遇著那輕狂公子、顛蕩書生，一時間丑驢變熊，作惡逞凶，教我兩人尋誰救應？還是師父們憐憫我婆媳孤孀無倚，學道心堅，就此處指出一條大路，煞強如麻姑庵裡去修行了。」湘子道：「你說八千里路遠難行，我要去時，不消一個時辰就好到了。只是要你認得我是真湘子，方才去得。」韓夫人道：「你怎的又說這一句話？我們若是道念不堅，今日也不願出家了。」湘子見他兩人心堅意定，便把袍袖一展，霎時間，兩朵黃雲輕飄飄的飛將下來。湘子喝住了那兩朵雲，有如生根荷葉、湧地金蓮，雙雙的堆在地上。湘子便教韓夫人與蘆英各自坐在一朵雲上頭，喝聲「疾去！」那兩朵雲冉冉騰空，渺渺蕩蕩，一逕去了。正是：

　　從空伸出拿雲手，提起天羅地網人。

　　韓清眼睜睜看見韓夫人與蘆英小姐乘雲去了，單留下他一個立在那石崖邊，不尷不尬，沒做理會，急忙放聲大哭，不想連兩個道人也不見了，竟不知是真是假。這韓清捶胸跌腳，哭了一場，又拍拍手笑道：「世上的事真是奇異，真是好笑。我那夫人、小姐，明明的立在這裡說話，猛然間天上落下兩片雲來，把夫人、小姐就拐了去，連那兩個道人也無蹤無影不見了，只剩得一個我，倘或連我也拐了去，豈不是吾喪我？我算計起來，這兩個賊道人一定是鼋鼍天子、蚌鱉將軍，把我小姐騙去，做個煙花寨主，夫人做個老鴇神君子。豈不是奇異好笑！只是教我一個上南沒頭，落北沒腳，如何是好？」正在自言自語、自說自道，陡然間，唿喇喇一聲，驚得韓清魂飛天外，魄散九霄。定睛看時，那石崖劃腳一條大裂，洪水澎澎湃湃直奔將出來。韓清慌忙逃命之時，那水已湧至腳邊，幾乎立身不住。雖過兩個山頭，爬上一枝大樹，打下一望，正不知那水從那裡來的，這般滔滔滾滾。在樹上說道：「古人有憂天崩地墜，缺陷成河的，又有人笑他憂得太早；今日這個水勢，明明是天翻地覆，劫數難逃。誰知我這小小年紀，遭此厄難！起初我還說奶奶、小姐乘雲上天，是被道人拐騙了，如今他們和我總是一般，連道人也在天翻地覆的數內。」又看了一回，說道：「水只滿在那邊，只那一方人受害，我這裡料然無事。但我跳下樹去，走到那裡好？倘或滿天下都吃水淹壞了，單單只剩得我一個，教誰人伏侍我？誰人去耕田種地養活我？我也是活不成的。」又一回，道：「老爺、奶奶在日，雖把我當做兒子，也時常沒要緊凌賤我一場，就是那錢心字老狗骨頭，前日也揭挑我的短，今日這般大水，只留我一個，豈不快活？」又一回道：「這般水滿得緊，各處山上的猛虎毒蟲都安身不牢，跑將出來，我爬下樹去，倘或撞著了他，倒把這五星三葬送了。」又一回道：「我躲在這樹上，幸得不落雨，若落雨下來，我又不是鳥窠禪師，怎麼躲得過？」又一回道：「我在這樹上，饑又沒得吃，渴又沒得飲，若捱過三兩日，可不饑做乾彆鯗？」千算萬計，沒做理會，只得且爬下樹來。正是：

　　青龍共白虎共行，吉凶事全然未保。

　　畢竟韓清後來若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29回 人熊馱韓清過嶺　仙子傳竇氏玄機

　　人人本有長生藥，自只迷徒枉棄拋。

　　甘露降時天地合，萌芽生處坎離交。

　　井蛙應謂無龍窟，籬爭如有鳳巢。

　　丹熟自然金滿屋，何須尋草學燒茅。

　　不說韓清爬下樹來。且說林圭尚書在長安居住，因韓夫人與蘆英小姐被崔群奏了憲宗皇帝，趕回原籍，一向不得見蘆英一面，心中甚是記念。一日，正遣人往昌黎縣去探聽蘆英消息，忽見走報人來到府中，稟說：「昌黎縣韓家房屋莊所，俱被洪水漂沒成河，一椽寸土無存。韓夫人連棲身之處俱沒了，好不苦楚淒涼。」林尚書聞了這報，不覺眼中流淚，說道：「韓親家做人鯁直，歷仕忠貞，只指望蔭子蔭孫，流芳百世，住居綿遠，丘壠高封。誰知佛骨一表，遂至人離家散，身死他方。家中又遭水漂波蕩，這正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誰人有背後眼睛，看得後頭見？我如今只管戀著官職，也是徒然。」當下移本辭官，要回昌黎縣去。喜得憲宗皇帝准他辭本，著他馳驛還鄉。那林圭辭了不受，飄然長往。有詞一闋為證：

　　黃花兒遍地生，見人家半啟扃。只聽得馬啼兒矻蹬矻蹬的穿花徑，聽哀猿數聲。過荒郊幾村，又見那兩兩三三牧童兒，騎犢花間映。數郵亭，長亭短亭，不覺的淚珠如雨，分外傷情。

　　林尚書在路上行了幾日，倍增慘切。轉覺得世情冷暖，人面高低。常常思付湘子，只是不得見面。恰好一日行到閘河去處，見那閘上人紛紛攘攘，往往來來，都是為名為利的。只有一個道童，頭髮蓬鬆，衣衫藍褸，右肩上背著葫蘆一枝，花籃一個，右手中擎著漁鼓一腔，簡子一副，朝著林尚書的面前唱一闋道：

　　你不學陶彭澤懶折腰，你不學泛五湖范蠡高，你不學張子房跟著赤松子，你不學嚴子陵七里灘垂釣，你不學陸龜蒙筆牀茶灶，又不學東陵侯把名利拋，怎如得我布袍上係麻縧，把漁鼓兒敲。

　　林尚書聽了一會，便道：「昔年韓退之生日，有道人來勸他出家，他執定主意，只是不聽，致有今日之禍。我如今棄職歸家，也不過為禍福無門，惟人自招，光陰迅速，生死難知。這道童唱的道情，倒句句打著下官身上。莫不是有些來歷的人？且喚他來，問他一個端的。」當下，林尚書開口叫道：「唱道情的道童，走上船來，有話問你。」那往來的人見林尚書自己呼喚那道童，竟不知為恁緣故，皮踏皮擁做一堆，攔在面前。那道童聽得叫他，就把兩隻手架著人的肩頭攛將出來，上前道：「大人，小道稽首。」林尚書還了半禮。那些看的人，並旁邊跟從服侍的人，都指手划腳，努嘴弄舌，道：「一路上行來，院道府縣也不知有多少，再三求見還不肯輕意見他，這個腌臢道童有恁麼好處，倒自己開口叫他，又還他半禮，真是古怪蹊蹺的事。」那林尚書雖聽得眾人唧唧嗾嗾，只做不聽見。便叫：「道童請坐。」那道童一些兒也不遜讓，竟挺身向南坐下。林尚書問道：「家住在何方？因恁事出家修行？」道童唱道：

　　我家住終南，有屋三間，蓋的瓦便是青天。四下裡無牆無壁又沒遮攔。萬象森羅為拱鬥，兩輪日月架在雙肩。睡臥時，翻身跼蹐，怕觸倒了不週山。不漏數千年，也是前緣，一朝功行滿三千，前來度有緣。

　　林尚書道：「師父既是神仙，我情願拜你為師。」道童道：「要小道度你也不難，只怕心不堅強，神不守舍，枉費我心機。」林尚書道：「我棄軒冕如上苴，金銀若泥沙；視形骸為臭腐，妻子為委蛻。一心修道，再沒他腸。」

　　道童道：「既然如此，此間不是說話之處，你且跟我上來。」當下，林尚書便跟了道童，分開人眾，亂跑而去。家中人慌忙趕上，扯他之時，他拔出劍來，揮斷衣袂，一逕去了。這許多看的人都說林尚書遇仙而去。

　　看官，且說這道童是恁麼樣人？林尚書為何就肯跟了他去？原來這道童是韓湘子，只為著林尚書原是雲陽子降凡，沖和子既已復職，雲陽子也該回位。因此上湘子扮做道童來點化他。這林尚書一見湘子模佯，認得他是個仙人，就不顧家眷，跟他到了卓韋山上卓韋洞中。林尚書朝著湘子拜了八拜，道：「弟子林圭，得遇師父，望師父指教。」湘子道：「南北宗源在翻卦象，晨昏火候要合天樞，二釜牢封，流珠廝配，情調性合，虎踞龍蟠。《參同契》曰：『離氣納營衛，坎乃不用聰，兑合不以談，希言順洪濛。』又《丹訣》曰：『金翁本是東家子，送在西鄰寄體生；認得喚來歸舍養，配將姹女作親情。』你曉得麼？」林尚書道：「弟子愚迷，再求點化。」湘子唱道：

　　玄關一竅，先天始交，金木兩相邀。陰汞能飛走，陽鉛會伏調。收拾住，頑猿劣馬，不放半分毫。將心如止水，情同九霄。堅牢，溫養握固烹熬，看取寶珠光耀。

　　林尚書道：「蒙師指教，弟子頓悟前因。敢不佩服？」唱一闋道：

　　金丸玄妙，蒙師傳教。但得個啟發愚迷，敢憚劬勞。愛仙家歲月，金闕清高。香消寶篆，煙散九霄，從今散誕得逍遙。

　　湘子道：「你既領悟，便須勇猛精進，不可一念懈弛。若稍坐弛，復墮鬼趣。」林尚書道：「圭雖不敏，焉敢自暴自棄。」從此以後，林尚書在卓韋洞中朝修暮煉，不在話下。

　　再說韓清那一日爬下樹來，正要望南走去，只見一個人熊，滿身滿面都是毛披蓋著，止有一雙眼睛紅亮亮露出來、看見韓清要走，便飛也似一般跑過來。韓清抬頭一看，驚得抖做一堆，口也開不得，身子也動不得，閉著眼，蹲倒在地上。人熊見韓清的個模樣，曉得怕他，開口便笑，那張嘴直掀到耳朵邊，一發怕人得緊。韓清只是閉著眼，不敢看他。他便伸出那熊掌來，把韓清從頭到腦了又蒱，捏了又捏，口中咿咿呦呦，就象說話的一般，咿呦了許多時候，韓清再不敢動一動。人熊見韓清不理他，他便把韓清一拖，拖將起來，背在肩膀上，就走過山那邊去。韓清初然間怕他夾生吃了下去，驚得木呆；後來見他馱著自家，一溜煙的走，才有些甦醒轉來。便哭哭啼啼，告訴他道：「人熊，人熊，你是有靈性知覺，不是那蠢然無知的畜生。我是一個沒爺沒娘、沒親戚朋友管顧極苦惱的人，你馱我到那裡去？莫不是又有個苦人國在那大盡頭裡？」這人熊一頭走，一頭咿咿呦呦的不住聲，就像似回答他的一般。韓清見他像個曉得人事的模樣，又告訴他道：「我哥哥叫做韓湘子，他是大羅天上一位神仙，我父母、嫂嫂都虧他度化去了，只有我一個他不來度化，丟得不上不落，沒處投奔。你若真有靈性，就馱我到湘子那裡去罷！」人熊顛頭簸腦，就像應他的一般，馱了韓清只顧走。逾山越澗，過嶺穿林，一些兒也沒礙絆。少不得饑餐渴飲，夜住曉行，只是沒有酒飯吃，只好吃些山果流泉，到晚來傍岩依窟，和人熊一處宿歇。

　　一連走了十數日，遠遠望見一座高山，壁立千仞，巨石臨危，臨之者目眩魂悸，投足無所，危險萬狀，人鬼難行。人熊馱了韓清，梯山渡水，凡歷七百餘處，如履平地踏坦途，毫不差跌。韓清在他背上思忖道：「我在孤苦伶仃之際，得遇著這個人熊，自分必死，誰知他馱著我，過了這許多世界，不知他著落我在那個去處？算來前日就該死了，如今也是多活的，但憑他馱我到那裡罷！」一路裡忖量，又過了幾處，只見一伙樵夫走將來。人熊看見樵夫，也不慌不忙，只是馱著韓清走。那伙樵夫見他馱著個人，也不來趕，只是唱著道情。韓清到了這個時節，大聲叫道：「救人！救人！」一個樵夫在那人熊肩膀上扯了韓清下來，問道：「你是那裡人？在那裡地方遇見這畜生，被他馱了來？」韓清正要答應，內中一個樵夫歇下擔，說道：「你是韓情？為何被他馱到這裡？老夫人、林小姐在那裡去了？」韓清道：「你是張千不是？」樵夫道：「我是千道人。」韓清道：「你是恁麼千道人？倒認得我。」樵夫道：「我就是張千。」韓清道：「你昔年同李萬跟老爺到潮陽，聞得在路上被老虎咬了去，怎的逃走來躲在這個山裡？」張千道：「這裡叫做卓韋山，山上庵兒內有一位沐目真人，是天上大羅仙子，專一在這山裡救度受苦的人，我兩個吃老虎銜到這裡，蒙真人收留在此，砍柴斲草，躲得無常。就是老爺，也虧湘子大叔領來這裡，投拜師父，講傳妙道，證果朝元。如今在大羅天上逍遙快樂。這個人熊也是沐目真人案下伏事的，他馱了你來，是你的造化到了。你快快整理衣襟，跟我們同進庵中，投拜真人，做個徒弟，傳些金丹奧訣，也好得兔無常二字。」韓清朝著～這伙樵夫唱一個喏道：「感謝指教！」又向人熊唱一個喏道：「感謝救命之恩！」當下，揚揚自得跟了他們進庵參見真人，道：「弟子韓清叩見。」真人道：「你是韓清，來此何干？」韓清再拜道：「來投師父，做個徒弟。」真人道：「你那母親、嫂嫂在那裡？」韓清道：「遇見兩位神仙，度他上天去了。」真人道：「那裡是恁麼神仙，明明是鼋鼍天子，蚌鱉將軍！」只這兩句話，嚇得韓清俯伏在地下，頭也不敢拾起來。口中叫道：「韓清死罪死罪！」真人道：「你前日在長安時節，假裝韓公子，要打那唱道情的道人，如今又在背後辱罵神仙，你這樣人如何做得我的弟子？」韓清道：「弟子有眼不識泰山，望師父慈悲則個。」真人把頭顛一顛，那人熊便走近案前，真人暗暗吩咐了幾句，人熊依先馱了韓清就走。一逕馱到長安城中五鳳樓前，丟下便走。那管五鳳樓的人役，看見人熊馱這人來，慌忙報與憲宗皇帝。

　　憲宗皇帝宣韓清進去，問道：「汝是何人？住在何處？在那裡遇著人熊，被他馱了來？」韓清道：「臣名韓清，父是禮部尚書韓愈。」憲宗聽得一韓愈」兩字，便問道：「韓愈如今在那裡？」韓清道：「臣父死在潮陽公署。」憲宗道：「卿家還有何人？」韓清道：「只臣一人。」憲宗道：「卿父一生鯁直，朕每每念之。卿既是嫡枝，與卿為五經博士，以表朕旌忠之意。」韓清謝恩而退。當在長安重整基業，再續箕裘。表過不題。且說湘子把兩朵雲送得韓夫人、林蘆英到了麻姑庵，只見一個仙子坐在庵內，肌膚若冰雪，綽約如處女。韓夫人與蘆英俯伏稽顙，懇求指教。仙子道：「學仙者，先要消除七罪，守著五戒三皈依，方得明心見性，復命歸根。」韓夫人道：「怎麼叫做七罪，望師明詔。」仙子道：「學仙者，先要消除七罪，守著五戒三皈依，方得明心見性，復命歸根。」韓夫人道：「怎麼叫做七罪，望師明詔。」仙子道：

　　一、為師者，將邪作正，法非真傳，偽傳於信心之人，其師墮於撥舌地獄，果滿後，受百劫豺狼之報；

　　二、為師者，將正法傳與非人，輕忽怠慢，不生信心，其師受鐵杖地獄之報；

　　三、為弟子者，受師正法，不行修煉，慢法輕師，當受無間地獄之報；

　　四、為弟子者，受師正法，心生退悔，破齋犯戒、其罪受鐵錘地獄之報；

　　五、為弟子者，受師正法，視正行邪，其罪受鐵牀地獄之報；

　　六、為弟子者，謗經毀典，唾罵佛祖，其罪受無手無足蟲類之報；

　　七、為弟子者，正法不加精進，近財遠道，虛縻日月，外正心邪，外明年暗，其罪至重累及九族，皆墮地獄。

　　仙子說罷，韓夫人與蘆英又在案前叩首道：「弟子有緣，得遇師父，再不敢口是心非，只望師父著實闡明點化。不知還有那三皈依，那五樣戒？」仙子道：「皈依五戒，俱在一心，我說與你們聽：

　　一皈依道，視之不見，聽之不聞，為妙道；

　　一皈依經，法輪常轉，晝夜不息；

　　一皈依師，朝暮參究，小心伏事，養正為功，莫投邪境。

　　一戒殺，體上帝好生之，草木蟲蟻並是域中生命；

　　一戒貪，修身修己，不萌覬覦之心；

　　一戒色，不好邪淫，使元氣精神常固，紛華靡麗，一切皆空，不生羨慕；

　　一戒言，不妄言語，斷除嬉謔；一戒葷，不飲酒，不食肉，不使志亂，不萌朵頤。

　　此八件者，有一不依，則神呵鬼譴，大道難成。正是：饒君使盡千般計，總是虛囂妄用心。韓夫人與蘆英道：「弟子件件依得。望師父慈悲，旱賜點化。」仙子點動漁鼓，唱一闋《步蟾宮》道：

　　坎離坤兑分子午，須認取自家祖宗。地雷震動山頭雨，要洗灌黃芽出土，捉得金精牢固閉。煉庚申覆生龍虎，雙開夾脊過崑崙，得氣力時思量我。

　　蘆英聽罷，上前道：「弟子本性愚迷，無能解脫，再求仙師指點一番。」仙子道：「精氣神為一身主宰，一身為神氣之府；形不得神而氣不生，神不得氣而精不生，神氣精不得形，則不能立。煉形返歸於一氣，煉氣復入於虛無，始得與道合真，變化無方。蓋男子修仙曰煉氣，女子修仙曰煉形。先積氣於乳房，然後安爐立鼎，行太陰煉形之法。」又唱道：

　　聽吾所告，仙丹匪遙，八卦布週遭。保守的嬰兒壯，相從的姹女嬌，請得個黃婆媒。合離坎，換中爻，向西南採取初生藥苗。須調火候，火候須調，溫養著汞鉛丹灶。

　　韓夫人上前告道：「弟子年邁力衰，比不得蘆英處子，望師父再指教一番。」仙子又唱道：

　　汞鉛丹灶，能飛善消，火候最難調。便誘得心猿順當，防著意馬驕，若不把離爻換坎，這乾坤怎交？若誤一分毫，工夫虛渺。還須著意，著意烹熬，才顯出金丹玄妙。

　　仙子唱罷，道：「你兩人如今醒悟了麼？」蘆英道：「弟子再求點化。」仙子又道：

　　仙家至高，修真最豪。千歲宴蟠桃。金破須金補，泥坯用上包。參不透得這些消息，總是話虛囂。便存神運氣，身心枉勞。金銷石煉，石鑠金燒。空被那眾仙譏笑。

　　韓夫人與蘆英當下大悟，便叩首道：

　　性非聰慧，不識得玄妙理，幸尊師啟愚。指與我，進道機，參透了先天一氣。出生死，把凡胎脫離。這消息，幾人知，天空海闊，飛躍任鳶魚。

　　仙子道：「既爾領悟，萬勿懈弛。我暫往海外蓬萊，回來領你們去朝參西王母娘娘。」說畢，騰空而去。韓夫人婆媳兩個，得了仙子的秘密玄言，奧深妙道，曉得了周大火候，運用抽添，把那朱裡汞留存，金鼎水中銀，先下玉池流，得滿身中金光燦爛，黍米珠圓，只是沒有點化丹頭，還不得飛昇天界。倏忽已經二載，一夕月明如晝，星宿森羅，萬籟無聲，百緣不動。韓夫人與蘆英步出中庭，仰天拜道：「師父去經許久，如何再不回來？」拜猶未罷，只見湘子、呂師按落雲頭，立在面前了。韓夫人道：「師父，你怎的許久不來？我兩人那日兒不懸望你。」呂師道：「觀汝容顏改換，相貌希奇，大丹已是成了；只有那九還七返的工夫，尚未滿足。」湘子道：「工夫雖未滿足，師父肯把那煉就的還丹慈悲喜捨，自然指日飛升。」呂師道：「大丹人手為難，只怕他們還沒有這福分。」湘子道：「此般至寶家家有，只要時人著眼看；大發慈悲，同登道岸。」當下，呂師便把葫蘆一傾，恰好傾出兩粒紅、三粒白丹，拿在掌中。湘子道：「師父方才說一粒也是難得的，如今傾出兩紅三白，不識怎的取用？」呂師道：「兩紅三白，取用各有不同。」湘子道：「紅白既分仙機秘密，弟子有所不知，願師指授。」呂師唱道：

　　仙家最高，仙興最豪，仙關一訣真玄妙。眼見蓬贏遠，丹成路不遙。白雲封洞，弱水沉毛；輕身飛渡赴蟠桃。滿斟仙酒仗，光燄自凌霄。

　　湘子道：「弟子多言，師慈幸勿見罪。」畢竟不知這紅白二丹怎麼分別，且聽下回分解。

　　正是：

　　煎鉛煉汞不為真，服氣餐霞總是心。

　　九祖超登金闕上，遨遊自在羨長春。

第30回 香獐幸脫離水厄　韓林齊證聖超凡

　　德行修逾八百，陰功積滿三千。均齊物我與親冤，始合神仙本願。

　　虎兕刀兵不害，無常大宅難牽。寶符降後去朝天，穩駕鸞車鳳輦。

　　話說呂師擎丹在手，高叫湘子道：「仙弟，韓愈既復捲簾舊職，竇氏、蘆英又已離凡，你功行將滿，還少了一件。」湘子道：「師父，弟子還少那一件？」呂師道：「蒼梧岸中還有一個伴兒，在那深潭之下，不曾去度，你終是缺典。」韓夫人道：「蘆英便是師父的伴兒，已在此了；怎的又有一個伴兒，在恁麼深潭底下？」湘子道：「這是我前世的因由，要在今生結證。」韓夫人道：「師父試說一番，弟子們拱聽。」湘子道：「鼓不打不響，鐘不撞不鳴。試說前因，無勞洗耳。」當下，湘子開口說道：「我前生是雉衡山上一隻白鶴，因吸取日精月華，活得百有餘歲。這山上又有一個香獐，也自修煉成了氣候，常與我在蒼梧郡湘江岸口逍遙遊戲。也不知過了幾度春秋，歷了幾番寒暑，巧巧的一日，我兩個正在那裡閒遊，撞見鍾、呂兩位師父按落雲頭，到於江口。我與香獐隨即騰那變化，化作兩個雲遊道人，向前迎接。只說自家的神通廣大，變幻多端，瞞得兩位師父過了，誰知兩師慧眼早已看出我們的本相。我便低頭禮拜，求師一粒金丹，脫換毛軀羽殼；那香獐不知死活，在兩師跟前兀自強辯飾非，指望掩藏本相。那鍾師父猶可，呂師父便怒氣騰騰，掣出寶劍道：『你這孽畜，待要瞞誰？敢謂我劍不利乎！』只這這一聲，嚇得我心膽俱裂，匍匐哀求。鍾師說：『這鶴兒倒也成得個不，這獐兒我用不著，快快去罷！』香獐見鍾師說出這話，他便呵呵笑道：「師父不度我也罷休，我這湘江景致賽得過你那閬苑瑤池，我盡好逍遙自在，也不願到大羅天上，受玉皇大帝的束拘。』呂師聽言，愈加忿怒，口中便唸唸有詞，喝聲道：『疾！』召下黑虎玄壇趙元帥，把香獐直貶到江潭深處，牢拴固鎖，不許放逸。吩咐他：『待我成仙，才去度他，做個守山大神。』其時，鍾師就於葫蘆內取出一粒金丹，與我吃了，我即化作一個青衣童子，喚名鶴童，隨著兩師去朝玉帝。我忖是三生有幸，萬劫難逢，得遇兩師，今日脫換了軀殼，又誰知我父母沒有兒子，終日祈天祝聖，願求一子，以接香火。那昌黎縣城隍社令奏聞玉帝，便發下敕旨，著兩師先送我到韓家去投胎脫化，然後度我成仙。我再三不肯行，兩師說：『玉旨既出，誰敢有違？你且去托生，我們自來度你。』我只得依兩位師父，前往托生為人，不幸父母雙亡，虧叔嬸撫育成人。請師父訓我，我師父不教我讀書，暗地裡把金丹大道、秘密玄機，盡傳與我，才得果證超凡，逍遙快樂。一向為度叔父、嬸娘、蘆英小姐，忙忙碌碌，竟忘了香獐這一節了。今日得呂師父提起，索性做一個徹頭徹尾的事。」呂師道：「張千、李萬，統一朝宗。」當下，湘子便向東南方唸唸有詞，只見一員天將立在面前。那天將如何打扮：

　　頭戴著罡叉盔，金光耀日；手執著纏絲槍，銀色迎眸。身穿的是綠蟒緊環，腰繫的是玉縧潔白。三隻眼閃閃爍爍，不容魑魅潛藏；一隻腳整整齊齊，不怕妖魔衝突。算來不是普陀門下大金剛，恰是那華光藏前馬元帥。

　　這馬元帥躬身喏道：「復仙師，有何差遣？」湘子道：「蒼梧郡湘江潭底，拘係著一個香獐，罪業已滿，快去取來！」元帥領命前去，不一時間，把香獐取到，騰身別去。

　　那香獐看見呂師掣著仙丹，立在上頭，驚得魂不附體，倒身叩首道：「弟子今朝重見天日，望師父不念舊惡，饒恕弟子則個。」呂師微微笑了一聲，道：「獐兒，你怎的不享用那湘江景致，來此做恁？」香獐道：「井蛙陋見，蠡測管窺，師父慈悲，三生有幸。」湘子開口叫香獐道：「汝近前來，聽我吩咐！」香獐匍匐向前，低頭換聽。湘子道：「生身難得，仙路難通。汝雖墮落畜主道中，喜得性靈不昧，可以返本還元。我今取汝前來，做一個守山大神，管轄這一片山場洞府，享人祭賽，汝情願麼？」香獐叩首道：「弟子沉埋水底、養性潛靈，得守名山，已出望外，豈有不情願的理。但昔年呂師父在湘江岸口曾說：「待鶴兄成仙，度我去看守洞府。今日師父取我來守山，呂師父的言語已應驗了，但不知鶴兄今在那裡，也曾成得仙否？怎的不見他前來度我？」湘子道：「我前生就是鶴兒，今日已成正果，做第八位神仙了。」香獐道：「師父是幾時成仙的？這隔世因由，再來結果，師父試說一番。」湘子當下把前事說了一遍。香獐叩頭說道：「過去現在，雖有不同，望師父動念前因，舍一粒金丹，度脫弟子去做一個仙人，也是一緣一法。」湘子道：「汝孽緣未脫，罪障未除，只好管轄山靈，享此血食；汝若從今以後皈依大道，變換肝腸，做一個清淨道人，轄一方無逸世界，積功累行，德厚尊崇，到那時節，我再來度汝脫卻塵家，超凌仙境。」香獐道：「只求師父慈悲，弟子敢不反邪歸正。」這正是：

　　但存心里正，何愁眼下遲。

　　得師順指力，是我運通時。

　　這是香獐一段事情，不必多贅。

　　當下，呂師開口說道：「我這金丹非同容易，奪天地主宰之造化，奪太極未分之造化，奪乾坤交始之造化，奪陰陽不測之造化，奪水火既濟之造化，奪五行戰克之造化，奪萬物生成之造化。人人具有，個個完成。只是聰明者視為空玄，愚迷者強生執著，遂致元陽走漏，兵氣鐵亡，我今將這兩粒紅丹度化竇氏、蘆英，三粒白丹度化張千、李萬與香獐。各各近前，聽吾吩咐！」香獐又道：「呂師父說話有些古怪蹊蹺。」呂師道：「恁麼古怪蹊蹺？」香獐道：「玄門設教，彼己一般，再無厚薄；今日師父舍大丹救人，為何分紅白二樣？豈不是磚兒能厚，瓦兒能薄？」呂師呵呵笑道：「磚兒瓦兒都是土坯做的，窯裡燒的，本來厚薄微有區分；上清闡教，因人造就，各成其是，不容躐等，所以丹有紅白之分，豈是厚薄其間！汝這畜生，搖唇鼓舌，妄肆咀晤，情更可惡。」湘子道：「師父大量，何所不容，望恕獐兒多言之罪。」呂師便把手向南一招，說聲道：「來！」頃刻間，張千、李萬到了，看見竇氏、蘆英俱在，便問道：「夫人、小姐，如何來在此間？」韓夫人道：「你今日好來，我便好先在這裡住了。」說猶未了，退之又到，大家不勝歡喜。正是：

　　別時容易見時難，要見猶遮萬仞山。

　　今日突然相遇著，喜從天降兩開顏。

　　呂師叫韓夫人道：「汝本是聖母臨凡，沾染了榮華俗境，向來迷戀，今始脫鉤。吞下金丹，認取自家面目，未來現在，兩境俱忘。」

　　又叫蘆英道：「凌霄玉女，頗憶前傳否？」蘆英道：「弟子沉迷下土，劣無知。」呂師道：「汝本凌霄玉女，因天門來閉，私窺下方，遂致淪落，喜得塵根斷絕，覺悟前因，洗濯夙緣，頓消舊錯，返真精乾黃金之室，養真氣成黍米之珠。吞下金丹，早歸原位。」

　　又叫張千、李萬道：「汝兩人是無福孩兒，今做了有福弟子，只因汝一心事主，百折不回，出百死十一生，無分毫之報怨，忠義可嘉，金丹各賜。」

　　叫香獐道：「據汝當年頭路，念念皆差，免汝分死，已為大幸，喜得潛修潭底，專氣致柔，身心不動，魂魄受制。今將仙丹付汝，脫汝毛軀，果證為神；再須修煉，仙階有級，福進有基。」當下，竇氏、蘆英、張千、李萬、香樟拜受仙丹，各各吞嚥下去。正是：

　　坎電烹轟金水方，火發崑崙陰與陽。

　　二物若還和合了，自然遍體透馨香。

　　湘子道：「師父，他們既已吞丹脫換，則復職者該還原位，上升者引列仙班，地行者閒遊蓬島，只有弟子父親韓會、母親鄭氏尚隔幽扃，未曾拔度，不免有終天之恨。」呂師道：「一子升仙，九族登天。汝父母自然脫離苦海，踏上蓮台，只待玉旨到來，便見分曉，不必多慮。」道猶未了，只見祥雲縹緲，瑞靄氤氳，鸞鶴盤旋，幢幡繚繞，半空中眾仙齊到。鍾師父雙手擎著玉旨，叫道：「爾等眾仙聽宣玉旨！」旨云：

　　夫仙者，轉造化之權衡，握乾坤之樞紐，運神功於終旦，現旭日於深潭。汞清金旺，天上之蟾朗星輝：鉛遇癸生，人間之萬物可煉。象帝之先，後天不老。茲爾韓湘，天關在義，地軸維心，行顛倒之法，搬六十四卦於陰符；持逆參之功，繞二十四氣於陽火。回七十二候之要津，攢歸胸內；奪三千六百之正氣，輻輳胎中。濟人利物，德益重而鬼神欽；煉已虛心，道愈高而龍虎伏。伊叔韓愈，原係捲簾大將，貶降塵凡，今能省悟前緣，皈依大道，遵天地盈虛，精專運用；法庚申圓缺，謹成仙派。竇氏、蘆英，以一念之妄萌，致罪愆之做，及幸六振之清淨，無五毒之薰心，夙障既除，合還原位。湘子父韓會，母鄭氏，種善根於九代，積陰德於三生，子既登真，親宜拔度，速著豁無明沙界，登無礙天宮。雲陽子林圭，植慧根於天上，棄軒冕於塵寰，陰陽既濟，屍鬼消亡，水火互交，魂神卓越。張千、李萬，以無緣之濁骨，投有漏之凡胎，雖鬥靡麗於初生，實效忠誠於末路，潛修既盡，壽算遐增，著在卓韋山再修二紀，考核成功。獐兒悟毛殼之難終，冀長生之妙訣，守清閒於地上，享血食於峰嶺，已屬幸生，無容再計。但善根無盡，積累可以報成，業罪易消，更變允稱返轍。若能斷絕腥羶，鏟削塵想，亦許紀功懋賞，引列仙班。閻浮之諸塵盡斷，煩惱不生；仙家之真樂非常，得大自在。爾眾欽哉。毋怠，毋忽！

　　宣旨已罷，眾仙頂禮謝恩，各歸本位，韓會，鄭氏，魂魄來歸，英靈不昧，諸仙接引，得見。

　　韓湘初時慟哭難當，恨生前之不聚；既而次喜無限，幸死後之重逢。有《青天歌》八闋紀其事：

　　真仙聚會瑤池上，仙樂和鳴鸞鳳降。鸞鳳雙飛下紫霄，仙鶴共舞仙童唱。

　　仙童唱歌歌太平，嘗得鶴算壽萬齡。瑞靄祥光滿天地，群仙會裡說長生。

　　長生自知微妙訣，幾番口開應難說。不妨泄漏這玄機，驚得虛空長吐舌。

　　舌端放出玉毫光，輝輝朗朗照十方，春風只在花梢上，何處園林不豔陽。

　　豔陽時節彩靈苗，莫等中秋月色高，顛倒離男逢坎女，黃婆拍手喜相招。

　　相招相喚配陰陽，密雨濃雲入洞房。千載靈胎生個子，倒騎白鶴上穹蒼。

　　穹蒼灝氣罡風健，吹得右璇從左轉。三辰萬象總森羅，三界仙宮朝玉殿。

　　玉殿金階列眾仙，蟠桃高捧獻華筵。仙酒仙花映仙果，長生不老億千年。

　　當下，張千、李萬再轉人身，更回陽世，二紀之後，方得成真。香獐道守山靈，遇師點化，元神不散，契合無生。因此所以留傳下《第八洞神仙韓湘子十二度韓文公藍關記》。有詩以為證。詩云：

　　豔色即空花，浮生乃蕉谷。

　　良姻在佳偶，頃刻為單獨。

　　入仕欲榮身，須臾成黜辱。

　　合者離之始，樂者憂所伏。

　　愁恨憎祗長，歡榮剎那促。

　　覺悟因傍喻，迷執由當局。

　　膏明誘暗蛾，陽焱奔癡鹿。

　　貪為苦聚落，愛是悲林麓。

　　水蕩無明波，輪回死生輻。

　　塵應甘露灑，垢待醍醐浴。

　　障要智燈燒，魔須慧劍戮。

　　外薰性易染，內心難衄戮。

　　既去誠奠追，將來幸前勖。

（全書完）